洪水终于退了,竹林重新站起。
两个悖逆的兄妹在等待。
夏天来了,是日月如梭,也是度日如年。
未来的母亲一直在选择最肥嫩的竹子,吃啊吃啊吃啊吃啊,不能让宝宝饿着。
未来的父亲一直在选择最柔软的竹叶,铺啊铺啊铺啊铺啊,不能让宝宝冻着。
秋天到了,一声稚嫩的尖叫,第一个小生命诞生了。母亲欣慰地低头去看,却惊呆了。
一个小小的肉蛋,一团鲜嫩的粉红,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不会爬不会滚也不会动。
母亲把它拿起来,用舌头去舔啊舔啊舔啊舔啊……
第二次阵痛开始了,第二个小生命诞生了。母亲期待地低头看去,又惊呆了。
还是一个肉蛋,更小,还是一团粉红,更嫩,还是没有五官,还是一动不动。只有尖叫声,说明它是个生命。
母亲放下第一个,拿起第二个,放到嘴边舔啊舔啊舔啊舔啊……
起初,第一个和第二个应和着,用稚嫩的重唱,慰藉着快乐的母亲。
但是,渐渐地,就成了第二个的独唱。
惶恐的母亲发现了,立刻放下第二个,拿起第一个。但是,舔着舔着,第二个的声音也消失了。
惊慌的母亲又放下第一个,再拿起第二个。但是无论怎样舔,无论哪一个,无论独唱还是重唱,都永远消失了。
母亲在轻轻地拍打,是两个粉红的肉团。
母亲在紧紧地拥抱,是两个僵硬的肉蛋。
母亲在凄厉地呼唤,是两块冰冷的石头!
远处,还有一块黑白相间的巨石,看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终于,深深地埋下了头。
天啊,劈死我们们吧,我们们罪孽深重!
地啊,淹死我们们吧,我们们万劫不复!
竹林啊,饿死我们们吧,没有后代,我们们活着还有什么用?
天不言,地不语,竹林兀自葱茏。
哥哥站起来,向洞口走去。走出去,就是饥寒交迫,九死一生。但是,只有走出去,才有新的寻觅,新的希望。
妹妹也站起来,心有灵犀一点通。但是,她舍不得啊!一步三回头!
这里有她希望的生,艰难的长,苦苦的寻觅;这里有她忤逆的选择,痛苦的分娩,还有那一对无辜无助无声无息的骨肉。
她终于站住了,回过头,看着那两团冰冷僵硬粉红的骨肉。黑眼睛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抓起第一团粉红,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
山洞在发抖,碎石哗哗地掉。
竹林在发抖,竹叶萧萧地落。
她又抓起第二团粉红,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
带走啊,童年,青春和回忆!
带走啊,梦想,幻灭和罪孽!
可是,他们又能去哪儿呢?到处是狂暴的风雪,彻骨的寒冷,食物的稀缺。他们的生路在哪儿?
我们想起了30万年前,在周口店,猿人们帮助过幸运的始祖母。
现在呢,智人们在哪儿?能帮他们吗?
在秦岭以南几百里,有一个大巴山脉,东西走向,山走海浪,岭起涟漪。
大巴山不高,却能挡住北来的寒流。
大巴山不低,也能揽住南来的暖风。
大巴山以南的四川盆地,就成了逃难者的聚集地。
但是,从秦岭到大巴山隔着汉江,还有几百里平川和丘陵,一路上风狂雪暴,又无处躲避,要到达大巴山脚,已是九死一生,要翻越大巴山垭口,除非老天显灵。
在大巴山最低的垭口,有一个山洞,住着一群智人,他们的祖先就是从秦岭迁徙来的,一代代地延续,一支支地分离,有的越过垭口,去了四川盆地,有的又从四川盆地,回到垭口,像流动的水,像离合的云。
比起几十万年前的祖先,智人们变化很大。首先是外貌,前额隆起丘陵,眉嵴夷为平地,嘴巴短了,下巴尖了,更加对称和谐,柔和英俊。还有他们的生活,有了精致的骨针、皮线,就能把兽皮连成片,穿上身,更耐寒,更合体。有了钻木取火,就能把食物烧熟了吃,开胃口,长智慧,就有了突飞猛进,就把天地间一切物种都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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