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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徐濯和乔姬真的如他所想,那么,极有可能是这两人联合上演了一场好戏,一起将刺客杀人灭口,又为彼此打着掩护,避免其他人的怀疑。

    若真如此……

    崔颂将手探入袖中,悄悄握住匕首的刀把,又缓缓松开。

    武器总归能带给人少许安全感,何况,这把名为“绸缪”的短刃,不止锋锐,更代表着深厚而不作伪的友谊。

    哪怕触碰的感觉冰冷而坚硬,只要将它握在手中,仿佛就能快速地安定下来。

    调整好心态,长安狱已近在咫尺。

    崔颂本是打算过来再探探口风,岂料原先对他不假辞色的卫兵竟热情地朝他打了招呼,昨天交托书信的卫兵队长更是热络地道:

    “公子今日还是来探望荀侍郎的?还请稍待片刻。”

    崔颂觉得自己大概是见了鬼。

    卫兵队长也知道自己这前后不一的行为十分古怪,他深沉地叹了口气,凑近崔颂,低声道。

    “公子莫要见怪,我等底层小兵也是身不由己。荀侍郎君子之风,大仁大义,只可惜这世道……唉。虽然我等心有不平,无奈人卑力微,哪敢擅自做主,让您进去探望?好在今日尚书郎提前知会我们,以官印为证,愿为您做担保,要我们为您放行,我们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这话说的十分体面,崔颂听过便罢。

    “你说尚书郎……?”

    卫兵队长恭敬道:“是钟尚书郎,钟元常大人。”

    钟元常……钟繇?

    崔颂着实有些惊讶。没想到昨天错过的支线,竟以这种形式重新展开。

    想到戏志才说昨日碰到钟繇,还说钟繇在找他……崔颂恍然大悟。想必钟繇昨天从卫兵口中得知他的事,又得知他给荀攸送信,所以才急着联系他吧?毕竟根据历史记载,钟繇和荀攸的交情非同一般,荀攸被董卓的人关进监牢,钟繇必定十分焦急。

    既然是钟繇的意思,左右不是坏事,崔颂遂依从卫兵队长的要求,杵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面貌英朗,略有些发福的中年文士急匆匆地赶来,头上戴的儒冠被汗水打湿,却来不及擦上一把,焦急地走到崔颂旁边。

    “是崔公子吗?”高昂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气喘还是激动。

    目测来人就是钟繇,崔颂本该十分欣喜才是,哪知一看清钟繇的模样,他不由吓了一跳,十分的欣喜削弱了三分。

    倒不是钟繇长得有多么抱歉,相反,他的颜值是相当能打的,哪怕是有些虚胖,也绝对说得上赏心悦目。

    让崔颂惊异不定的是钟繇此刻的表情,怎么那么像……饿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见到一条肉骨头的柴犬?

    望着那几近发绿光的眼睛,崔颂实在觉得:这场景不对。

    还不等崔颂想出个所以然,钟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起那足够引起小儿夜啼的盯视,朝崔颂行了个平辈礼:“劳君久候,请随繇一道入内。”

    以钟繇的年龄与官位,委实不用对他行平辈礼。

    然而崔颂无暇思考这些,出于对荀攸的担忧,崔颂顾不上钟繇的怪异表现,与他一同踏入长安狱中。

    监狱内部采光极差,当厚重的大门阖上,便仿佛隔绝了一切外部光线,唯有沿路挂着的煤油灯,跳动着昏昧的火光。

    配上墙上雕刻的诸多凶兽,倒真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在狱卒的带领下,崔颂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沿途的监房一片死寂,不知是没有人,还是里面的人已形同死尸,散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就在这令人发憷的寂静中,几人不知走了多久,等到他们沿着台阶一路通往地下,这才听到隐约的声响。

    似呻吟,似惨叫。

    崔颂不由停下脚步。

    钟繇扯了扯齐整的小胡髯,好似要说点什么。旁边一脸木然的狱卒先他一步开口道:

    “二位大人,荀攸荀公达就在前方拐角的槛房里……”

    话未说完,崔颂已面色大变,快步冲了过去。

    钟繇阻拦不及,抓了两把胡子,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那似呻吟似惨叫的声音便越是清晰,还伴着古怪的、令人牙疼的滋滋声。

    崔颂已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方寸大乱,可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平和清朗的声音自旁边穿来。

    “崔弟?”

    崔颂定睛一看,这叫住他的,不正是荀攸吗?

    虽是关在槛中,略有疲惫之色,但却衣衫齐整,神态自若。那一连串的惨叫,显然不是发自荀攸之口。

    然而凄厉的声音近在咫尺,若非荀攸,那么……

    崔颂下意识地往拐口走了两步,循声看去。

    “崔弟!”荀攸急切地出声制止,但是晚了一步。

    看清那边的情状,崔颂的瞳孔剧烈一缩,仿佛有一柄利刃,将他眼中的光芒绞碎。

    第58章 顺水推舟

    令人作呕的味道飘在空气中, 久久不散。

    崔颂胃中一片翻滚,勉强唤回有些凝滞的思维。

    哪怕他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眼前的场景仍带给他极大的冲击。

    那是比刺客死状的凄惨、饿殍遍野的悲凉更加让人不适的恶心与惊怵,像是恶魔的钩子一般扯着他的注意,使他无法挪开视线。

    直到眼前一袭儒衫遮去所有画面,他才猛地回神,大口地喘息几秒,勉强压下涌上喉咙口的恶心感。

    原来是落后一步的钟繇见情况不对,忙几步上前, 挡在他的前面。

    “这是……”崔颂艰难地动了动唇, 发现自己竟已口干舌燥。

    而刚才的一幕,仍在他的脑中不断回放。

    大鼎,油锅, 奇怪的铁具, 被吊在架子上浑身是血、肉眼可见少了几个部位的人……还有这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怪味, 如若濒死挣扎的呻吟——这是酷刑!在现代人看来违背人伦,绝对无法接受的残忍行径!

    崔颂退后半步,抑制住混乱的情绪,蓦地看向荀攸。

    荀攸所在的牢房,恰好面向这场酷刑,避无可避。

    钟繇见此, 叹了一声, 低声解释道:“公达(荀攸)与伯求(何颙)等人密谋诛杀董卓, 未料中途消息走漏, 被董卓部将抓入大牢……由于证据不足,又有其他士人在外周旋,董卓虽给公达、伯求定罪,却不敢处置,只下令将其他‘谋逆者’带到此地,当着他们的面处以酷刑,妄图借此让他们认罪……伯求(何颙)经受不住,于牢中忧惧自杀……惟有公达(荀攸),在此独坐了月余。”钟繇的那声叹息,此时听来更像是对荀攸的钦佩。

    崔颂终于从那早已模糊的记忆中,捕捉到一些历史的痕迹。

    史书中似乎确实曾将荀攸和另一人做过比较,另一人忧惧自杀,而荀攸神态自若……如果史书记载的便是这件事,荀攸又如何能不“神态自若”呢?

    董卓大费周章地在狱中表演炮烙大刑,为的就是让他露出破绽。一旦荀攸表现出丝毫异样,等待他的便是一杯鸩酒、一座青坟。

    崔颂难以想象,在这样形同地狱的幽暗监狱里“神态自若”地生活上一个月是怎样的感觉。更遑论唯一的同伴还在他的面前忧惧自尽,荀攸当时,是如何保持住那份冷静的呢?

    崔颂的目光与荀攸相对,那双眼睛一如以往,沉稳平和,可崔颂分明感受到——其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发生了质的变化。

    就好像……荀攸,已经不再是他所知的那个荀攸。

    “攸乃阶下囚,崔弟不计较自身安危,前来探视,此攸之幸也。”荀攸言语温绎,语气间却带着疏远之意,“然则此地污秽,崔弟还是莫要久留,早些离去为妙。”

    他又看向钟繇,“元常兄的好意,攸感激不尽。这背德丧伦的酷刑,攸这一月来已是习以为常,元常兄无需担心……”

    崔颂明白荀攸不想让他和钟繇被牵扯进来,一句“习以为常”不过是为了宽慰他们——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折磨还要难熬。身体上的疼痛总有麻木的时候,心灵的创口,只会越来越深,直到有朝一日彻底崩溃,再也无法复原。

    至少,将心比心,这种精神上的酷刑他一刻都不想忍受,更不可能以平常心对待。

    这一瞬间,崔颂对董卓的恶感达到了顶峰。

    过去阅读史书的时候,他虽觉得董卓的部分行迹过于凶残,对董卓本人的功过尚能客观评价;如今亲眼见到董卓治下黎民的惨状,亲眼见到董卓的恶行,亲眼见到自己的故友遭受这种折磨,所谓的“辩证性评价”全是狗屁。

    他不再是历史长河外的局外人,他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时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个传记就能简单代表的历史人物,而是鲜活的、被人性左右的个体。

    曾经的他想独善其身……活在这兵戈扰攘的乱世,谁又能真正地独善其身呢?

    “若是董卓暴毙……”崔颂听到自己的口中吐出魔咒般的字节,惊得钟繇立即扭头看他,荀攸亦神色微变,眼含讶异。

    唯独崔颂最为平静,仿佛他刚才并未说过那些话,掸袖与荀攸道别。

    “公达且好好休息,颂过几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走去,身后传来荀攸略带急切的制止:“崔弟切勿冲动行事……”

    声音渐渐消失在后方,又有杂乱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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