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示意董卓发问。
董卓压下心中的疑惑:“你既献上良策,为什么不告诉我它的弊端与局限?”
江遵又作了一揖,侃侃而答。
“实不相瞒,那份策论非我所献。”
董卓“哦”了一声:“难道你不是江遵?”
江遵回道:“我姓江名遵,表字子明,泰山钜平人氏……”
董卓冷哼一声:“那份策论分明就是你江遵所献,还敢抵赖?”
江遵道:“那策论确实是我写的,但这献策之人并非我也。”
蔡邕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冒用你的名义,向太师献策?”
江遵道:“正是如此。如若不信,可当场核对字迹。”
董卓许之。
于是拿出帛书,又叫江遵当场书写,逐字对照,字迹果然不同。
“虽大致相同,但于细微之处无一处相似,非同一个人的字迹。”
蔡邕作为书法名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差别。
江遵的字写意流畅,虽有几分矫饰,但能看出飞龙在天之势。
而献策之人的笔迹,只是字形相同,意境上却差得很远,过于拘泥而流于下乘。可见其主是个不懂得变通的人。
董卓粗眉毛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是怎么回事?”
江遵闭口不言。
蔡邕劝道:“若有隐情,就与太师直说,他定会还你清白。”
江遵还是不言。
董卓道:“你扭捏什么,快说。”
江遵敛目而立。
董卓拍案而起:“怕是哑口无言吧?你既说不出因由,就让奉先把你砍成两半,丢出去喂狗。”
吕布在一旁暗恨。
平时恣意打骂,这时候又想到他了?
江遵的嘴跟河蚌一样严实。
眼见董卓即将发作,蔡邕先一步对江遵疾言厉色道:“这时候还不说,当真想背负‘谋逆’的罪名去黄泉哭号吗?”
江遵喟然长叹:“是遵遇人不淑,无颜面见太师。”
遂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娓娓道来。
根据江遵的说法,他与贺维是在洛阳文会上认识的,彼此惺惺相惜。后来他们一起游学,又一起逃难,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江遵平时有什么著论,或是好的想法,都会贺维分享。哪知贺维竟会盗用他的杰作,将它献给太师。
又因为江遵与贺维分享这篇策论时,并未提到其中的弊端与局限,贺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贸然献给董卓,这才引起了动荡与混乱。
吕布奇道:“既然那贺什么的盗用你的策论,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名字?偷完东西还写你的名字,那贺什么的难道是个傻子吗?做这种出力不讨好、帮你白白宣传的蠢事?”
江遵镇定道:“那是因为这个策略,我曾给旁的人看过。贺维心知署自己的名会被人识破,影响他的名誉,所以就写了我的名字,然后冒充我,谋求太师的赏识。”
董卓听江遵这么一说。想起“江士子”确实有过来谢恩,还领走了许多奖赏。
想来,上回那个“江士子”就是江遵说的……冒充他的贺维了?
董卓此时已经信了九成,却又听吕布再次奇道:
“这策论既是你写的,想来你一定十分熟悉,闭着眼就能认出来。那为什么朝政颁布后你不过来说明真相?你既知道这份策论的弊端,便应知道其中的严重性,为什么不上书制止?听说你是刘曜的客卿,不可能没有门路。而你刚刚所说的,全是你的一面之词,谁能证明?蔡中郎救下你的时候,贺维已经死了。你与贺维这事,怕是天知地知,你知贺维知吧?他一死,还不是任你嘴皮子磕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江遵面色如常,心中却是窝火得很,暗恨吕布的多事。
“我前几日得了风寒,并不知朝中异变……”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前两个问题,正气凛然道,“我之所言,句句属实。这份策论确实曾予旁的人看过,其中一人就在城中——”
“是谁?”
“我的老师,何休。”江遵道,“以及何休的入门弟子,清河名士,崔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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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蔡邕不属于任何阵营,所言皆为“直言”,即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后汉书》记载,蔡邕纯孝正义,被董卓“厚相遇待”。董卓死后,蔡邕曾为他叹惋,从而惹怒王允,被王允下狱,死于狱中。
第90章 众叛亲离(三)
董卓疑道:“清河崔颂?可你当时不是另写一信, 说崔颂与你有隙……”
说完,蓦地反应过来。
向他献策的人是贺维,不是江遵,那么那封另外附上的信应该也是贺维写的。
江遵道:“与崔颂有隙的不是我,而是贺萧图(贺维)。”
说罢便把洛阳文会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当时参加文会的士子都知道这件事。”
董卓点点头。
如果贺维与崔颂有仇, 那就说得通了。
贺维知道崔颂认识江遵, 也读过他的策文。所以,贺维在冒充江遵、献上策论时, 故意附了那样一条私信。
因为他冒用江遵的名义献策, 所以读过江遵策论的崔颂在听到这是“江士子”献上的策论时,并未发现不妥。同时,因为他明说二人之间有隙, 董卓不自觉间就对崔颂话语的可信度打了个折扣,也不会将他们二人放在一处, 避免了贺维穿帮的可能。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 董卓差不多完全信了江遵,又想到自己当时问崔颂“此策如何”时, 崔颂直言不讳、认为“不妥”,他不由叹道。
“只恨我当时没听崔颂的话,没想到这篇策文是真的‘不妥’啊!”
江遵眸光一闪:“崔颂的才名享誉天下, 恩师生前便格外偏爱于他。以他的眼力, 自然能看出这篇策文的弊端。要是他当时能规劝太师, 分析这篇策文的利弊, 阻止策文的施行就好了。”
董卓闻言,眉头一皱。
江遵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崔颂既然知道这个策论不妥,不合时宜,为什么不当面指出利弊,劝他不要施行?
他却只说了“觉得不妥”四个字,别的不说,也不解释,如何能让他信服?
就不知道他只说不妥,却不解释原因,到底是明哲保身,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还是故意不说,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董卓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管是哪个答案,都足以说明——那崔颂毫无替他谋划的心思,无法重用。
蔡邕很是了解董卓,一听江遵这话,觉得不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为崔颂辩道:
“我见过崔士子,对他甚有好感。崔士子玉洁松贞,文采玢璘。不直说原因,大约是他以为这策乃是江士子你本人所献,挂念着同门之谊,不愿陷你于不义罢了。然而他又不愿欺骗太师,便只说‘不妥’,不说旁的。太师你且想想,如果崔颂当真存心隐瞒,或是怀有异心,又何必告诉你那篇策文不妥?推说自己不知,或是一个劲地吹捧就好,何苦直言不妥,引得太师不快?”
董卓一想,是啊。当时崔颂明明可以随大流,顺水推舟,没必要唱反调,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伯喈说得有理。”
江遵见此,忙改口道:“遵只是一时有感,未有别的意思。”
吕布这时也开了口:“我瞧那崔士子谈吐了得,不似寻常人,待人又实诚。义父你可不要冤枉了。”
董卓闻言瞪了吕布一眼。
吕布不爽地想,这又是怎么了,他好像没说错什么吧?
董卓则是心道:这兔崽子还有脸说?那刘曜的事不就是他搅和出来的?
董卓扬声道:“既然如此,就叫那崔颂过来,看他如何说道。”
江遵好似不经意地开口:“听说太师府上有一名戏姓幕僚,近日身患重病……”
董卓心中起疑,冷下脸:“你怎么知道此事?”
江遵一顿:“大鸿胪卿曾与我说过此事。”
董卓一听,刘曜如此关注他府里的事,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