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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当年的崔颂就像姹紫嫣红中的一抹白, 独特得让他侧目;那么,如今的崔颂就像被绮罗盖着的埜木,令他无法知晓华贵织品下盖着的究竟是高雅的汀兰,还是刺人的荆棘。

    祢衡并不想揭开绮罗看看下面盖着的到底是什么,他向来腻歪这类猜来猜去的活计,因此在确认崔颂已变得令他难以看透,甚至带着几分令他烦躁的侵略感后,他立即选择远离,把人丢到司空府,不再主动接触也不接受崔颂的任何邀约。

    没想到,千防万防,防不住给自己找茬的损友,亲自把他避之不及的人送来。

    祢衡很想立即把他之前的呛声收回去,直接跳窗逃跑。然而人已见到,跳窗逃跑显得自己太孬,祢衡板着双腿,试图横眉冷目道:

    “你来做什么?”

    “听闻正平在此无所事事,便过来找你顽耍。”

    祢衡仿佛嘴巴里被丢进了一只苍蝇:“无所事事?崔子琮,我看不是我无所事事,是你闲得发慌,没事找事吧?”

    早已习惯这种刺法的崔颂自动过滤了指责的话,抚掌道:“既已知道,你何必问?”

    祢衡气人不成反被气,磨了磨后槽牙:“你与你那好兄弟郭奉孝处久了,别的没学着,尽学会了他那套气人的本事?”

    崔颂稍稍惊讶地挑眉:“你认得奉孝?”

    祢衡脸色更黑:“一面之缘罢了。”

    杨修笑得格外开心:“这正平呢,前几个月闲着没事去找曹司空的不快,被郭祭酒笑容满面地挖了坑,不轻不重地挤兑了一番,心里正不舒坦呢。”

    接受到祢衡不满的注视,杨修打了个哈哈,“……说这些倒也没意思得紧。你们先坐这痛饮几杯,我还要帮董兄待客,去去便回。”

    杨修干脆利落地“待客遁”,无视祢衡如有实质的眼神威胁。

    房中只有一张长案,崔颂在其中一边坐下,取过酒器为自己斟了一杯。

    “正平为何不坐?”

    祢衡带着郁气坐下:“你就是特意替德祖气我来的?”

    崔颂替他倒了杯酒,从袖囊中取出一本罕见的纸质书籍。

    祢衡没有接手,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崔颂。

    “这是前几日我与你提过的那本孤本的手抄籍,为了方便携带,尽抄写在这蔡侯纸上。”

    祢衡总算想起前些日子崔颂让他帮忙引路去曹操府的时候,曾以“不逊于《天工开物》的孤本”当诱饵,引他就范。

    当时他想早点甩开崔颂,遂趁他之意带他去曹操府,事后早忘了所谓的“孤本”一茬,哪知这不被他当真的“胡萝卜”,竟然被崔颂带来了。

    “我以为这是你的权宜之词,竟还真有?”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于谎言一物,有的谎言能说,有的谎言绝不能碰。”

    “你在说什么废话。”祢衡端酒啜饮,假装没听懂崔颂话中的深意。

    崔颂也不着急,把书本推了过去,若无其事地管自己喝酒。

    室内顿时沉入诡异的安静中。

    祢衡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对记载奇言的“孤本”的心痒,绷着脸打开。

    没看两行,他便沉入其中的奥义,正兴致高昂的时候,翻开下一页,忽见十个光秃秃的文字:

    “预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祢衡额角的青筋隐隐冒出:

    “崔子琮……!”

    崔颂淡定地饮了一口酒:“正平息怒。抄书一事颇费心神,因我急着赶路,故只抄了这么几篇。”

    “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

    崔颂无辜摊手:“当真如此。正平若不信,可看看这墨迹。”

    “那这‘下回分解’的十个字是怎么回事?”

    “备注‘’,表示‘还有续篇’。”

    祢衡觉得自己的胸有些发疼:“你这是故意挖了坑给我跳?”

    崔颂笑容温润如初,丝毫未变:“你亲自翻开的书,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挖坑让你跳?——充其量是我给你递了个铲子,你自己挖了个洞跳下去罢了。”

    祢衡被这无耻的言论气得脑壳乱跳,他懒得再和崔颂耍嘴皮上的威风,将书往地上一扔,冷笑三声:“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他怒而甩袖,摔门而出。

    崔颂目不斜视,继续淡定喝茶。

    一刻钟后,门再一次打开,祢衡黑着脸,揣着袖回来:

    “你待如何?”

    崔颂放下酒杯,整理着装起身。

    “不如何。既然缺了后文,还请正平随我走一趟,一同去找此书的‘下册’。”

    祢衡以怀疑的视线将他来回扫了一遍: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崔颂笑而不语,坦然回视。

    祢衡瞪了他一会儿,怒气散了些许:“那便走吧。我倒要看看你崔子琮黑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同一时刻,正在与幼子玩射覆的曹操,眼角余光扫到敞开的门外正恭谨地站着自己的耳目,扬声唤人进来。

    那人进屋后,目不斜视,走到曹操身后,附耳汇报。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眉宇渐渐拧起。

    “这郭瀚,果然是个担不起大用的。”

    他曹操任人,不拘泥出身,也不依凭喜好,唯才是举尔。

    他不重用郭瀚,不是因为郭嘉,而是因为郭瀚此人虽有几分文才,却虚浮于表;既不通庶务,无筹划之能,又不懂得协作统率,在曹操看来,给一个果丞散吏绰绰有余。

    如今他与辖下佐官竟敢妄议,质疑曹操的遴选之能,越加拉低了曹操的好感。

    “如此心性与心计,竟还妄图高位,当真没半点自知之明。”

    正抱着盒子观察的幼子曹冲抬头看向生气的阿父,想了想,道。

    第123章 寻典

    “大盒装大物, 小盒装小物。人的位置, 不能超过他的才德。‘君子素其位而行, 不愿乎其外[1]’(译:君子应该安分守己, 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生出非分之想),否则就像这射覆的盒子, 装不下里面的东西,不过徒增人耻笑罢了。”

    如此一番话,竟是出自一个三岁小儿之口, 哪怕向曹操汇报的亲信再怎么持重, 此刻亦不免惊愕地看了曹冲一眼。

    曹冲浑然不觉自己的观点对于他这个年龄而言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小大人一般地说完自己从“玩具”中获得的启发, 与任何一个渴望夸奖的孩子别无二致, 眼眸微亮地盯着自家老父, 翘唇问道:

    “阿父, 冲说得可对?”

    即便已经感受过这个聪慧的儿子带给他的太多惊喜,曹操仍不吝欣悦与赞美, 用力摸了把曹冲光秃秃、只扎了一撮小辫子的脑门:

    “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值得表彰。”

    曹操挥退耳目, 二指曲起,在小盒子上叩了三响:

    “那冲儿能否猜出,这匣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曹冲举着盒子欲摇,被曹操制止。

    “射覆的盒子, 如何能摇动?”

    曹冲反问:“又有何人规定,射覆的盒子不能摇动?”

    “以前或许并无此明文禁规,但冲儿既要与为父玩,就要遵循这项要求。”

    曹冲将盒子放在案上,取过三枚铜钱,似模似样地六爻。

    “如何?”

    曹冲老神在在道:“此卦凶险,匣中定是冲不爱之物,阿父仁义,恕儿就此告退。”

    说完,拔起小短腿便跑。

    曹操一把逮住曹冲,举到跟前:“你还未学通卜算之术,怎知其中凶吉?”

    “不过是闲时耍完,阿父却不让我摇晃此匣。冲左思右想,阿父此举,并非怕冲通过小伎俩猜出匣子中的物什,而是怕匣中的东西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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