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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无用咬了咬牙:“我真是不明白,这救苍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如此推诿,真让人看不起。”

    林舞阳推了他一下:“行了吧你,就因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就都该出手相助吗?人家就没自己的事要做吗?什么都先着你?你正义你了不起?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权无用白他:“就你懂,见死不救多了不起。”

    虞药开始头疼了:“别吵了……”

    燕来行转头看虞药:“看来无喜之地是没戏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虞药有点无奈,他挠了下头:“能怎么办?先去把花草种子种上吧。”

    燕来行一头雾水:“什么花草种子?”

    一直没开口的铃星说话了:“在山路上破坏的花花草草。”

    权无用瞪起眼:“都什么时候了,师兄你还想这种事?”

    虞药又挠了挠头:“什么时候答应了别人的事也要做完啊。”

    燕来行和权无用偏过脸去。

    虞药只好又去说好话:“咱们快点干,干完就上路。地缚绞杀阵需地气最强三点,罗盘指了这一点就在这附近。地气聚集通常连山,也不会只有一个无喜之地。”

    燕来行和权无用偏过脸来。

    ***

    第二天,虞药一行人就背着种子扛着锄头下山去了,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三四个僧人,领首的正是之前那位白衣僧。

    燕来行一边背着剑,一边背着锄头,权无用指着他哈哈笑:“大侠就是大侠,背锄头都比别人飘逸许多。”

    燕来行仰天长笑:“早耕种于山林,夜舞剑在乡间,行于百田,卧于旷野,就是仙家也羡慕啊。”

    权无用学着他扛起种子袋:“老子要种向日葵。”

    林舞阳凑过来:“那我要种郁金香。”

    虞药转头问他:“什么东西?”

    林舞阳拍着他在集市上淘来的种子:“我昨天找了一下午呢,产自天山。特别好看,我小时候阿爷从西域带过来在我们家中过。”

    虞药来劲了:“燕大侠,你种什么?”

    燕来行非常自豪:“白菜。”

    大家:“……”

    燕来行:“怎么了?”

    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中原有你了不起。”

    虞药又问铃星:“小子,你种什么?”

    铃星掂了掂手里的种子袋,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虞药过去接了他的袋子,翻开拨弄了几下,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大家互相传着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

    铃星猜测:“估计是花。”

    虞药拍他:“开出来就知道了。”

    权无用叫虞药:“师兄你种什么?”

    虞药潇洒地一挥手:“大蒜。”

    采微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群即将无家可归的人,前途未卜,试图苦中作着乐。

    他们带来的花花草草,花期不同,连生长所要求的土壤和光照都不同,但这些人干得非常起劲,锄头飞舞,各自在山上寻一片地,栽种自己的种子。有的爬上了山坡,有点沿着路边,有点钻进树林,在树根边种。

    他们翻开已死的土壤,向下掘着尚存生机的土壤,也许要挖很深,终于能看见泛着黑色光泽的土壤,有生物活动的影子,这样的土,才有生的可能。

    于是他们把新土挖上来,一寸一寸,一亩一亩,翻出生的土壤,栽下种子。

    林舞阳翻得慢,力气小,手忙脚乱。远处的采微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事,过来帮他的忙。

    林舞阳正拿着小锤,一下一下砸顽石,试图把石头砸碎,好松松土。采微将自己的白袈裟卷起,蹲在了林舞阳的旁边,帮他把砸碎的石子拣出来,把土挖松。

    林舞阳抬头看了看他,发现这和尚年龄倒也不大。

    采微抬头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怎么停了?”

    林舞阳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锤子,便赶紧又挥起来:“噢——”

    话音刚落,林舞阳就砸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尖叫一声扔下了锤子,抖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采微拉过他的手,从自己的袈裟上撕下了道布条,一声不吭地给他包扎。

    林舞阳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渗透了采微包扎的白布,看来直接这样止不住血。

    采微又抖开了布条,拽过了林舞阳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嘴巴,伸舌头舔掉了他的血,揉散了淤血,又撕了布条,重新包扎。

    林舞阳像被雷劈了一眼,呆愣在原地。

    虞药和铃星,各自扶着锄头,聚在一起,朝他们看。

    虞药啧了一声:“和尚怎么比我还不要脸,男男授受不亲啊。”

    铃星啧了一声:“和尚没有你不要脸,你是故意的,他是无意的。”

    虞药转脸看他:“你又懂和尚了?”

    铃星转脸看他:“我不是懂和尚,我是懂你。”

    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虞药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转开眼,有点无奈:“不要随随便便乱讲话,你们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才要人命。”

    铃星到这儿就不明白了,转回去玩儿锄头。

    林舞阳还在愣,采微从他手里拿过了锤子,继续他未完的工作,仍旧不发一言。

    看着采微轻轻一敲就碎掉了他半天才砸碎的石头,林舞阳老老实实地收了手蹲在他旁边,看他工作。

    林舞阳看着看着就问:“大师,晚上巡逻的是不是你呀?”

    采微不回头:“贫僧是守寺僧。”

    林舞阳点头:“哦……这样。那个……大师,你们真的不帮他们吗?”

    采微手停了一下,又接上去继续:“佛堂自有安排。”

    林舞阳望了望远方正在舞锄头的那帮人,又转回来:“大师,我是东湖人。小时候就住在滋芽村——您知道吧,就在无喜之地山脚下。那年我阿爷阿娘被强盗杀了,无喜之地的僧人路过把我救了,带我回去待了一个多月,后来又把我送回爹娘身边。我知道您一定也不记得我了,佛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只是……那时候佛堂也有规矩,非佛修之人不得入无喜之地,僧人也从未将我遗于荒野啊……如果俗人可救,北海人救不得;众生皆苦,神弃之地不可怜,那这岂不是……”

    采微转头看他,仍旧是平淡的表情,林舞阳的话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于是便又是沉默地耕种。

    虞药把自己那块儿种完,就到处转悠,去帮帮这个,又去哄哄那个,力求使大家愉快地耕种:“耕种是有意义的,生生代代的,春一来,呼啦啦地又起来啦!”

    他帮着权无用把土培好,权无用问他:“怎么个起来法儿?”

    虞药笑嘻嘻地:“万古长青。”

    权无用笑着白了他一眼。

    可虞药远不如他看起来的那样闲适。

    帮得差不多了,虞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又溜回了自己的种子旁边,他种的是梅花,是北海的名花。

    虞药低着头,一边培土,一边自然而然地蹲着,逐渐地跪在了地上,他翻着土,对着花讲——又或许是自言自语,却看起来像在对着花祈祷。

    “我以前也不会在乎的,赶上打仗的时候就更不会在乎。打完回防,路上顺手就能灭一个城,然后看他们挂上天宫的旗。我想,这是功德,这是功绩,天道行四疆,天理征八荒,无力抵抗的人活该输。

    我知道弱者活该输,我没想过弱者就活该死完啊……

    弱者要什么气节,死就是死有什么气节?一颗火石砸下来,管你出门去干什么,管你买了菜还是肉,回家还是谈生意,管你今日婚嫁还是丧礼,统统死干净。

    这对吗?这不对吧?

    我以前没想过的。

    太弱了,太弱了,我再也不想这么弱了,我看见北海溃败成那个样子,北海人逃成那个样子,真恨不得瞎了我的眼……

    如果我们知道哪里做错了,我们还可以改。可是弱怎么改?”

    虞药停下来,他几乎伏在了那片地上。

    “我信仰什么呢?”他慢慢地抬起头,用手按着土,“妈的,我信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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