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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徵接过斩雪,反架于成灵器颈间,成灵器惊呼:“你哪里学来的阴毒功夫?”

    谢灵徵笑道:“我非瀛台山门人,不用瀛台功夫,实数寻常,不尊瀛台师令,也算不得过失,杀两个瀛台弟子,更轮不到你来数落,你说是不是?”

    “你疯了!”成灵器一时受制,咬牙切齿,“狱卒何在?!”

    就近卒吏已觉察骚动,持械而来,只因成灵器遭擒而不敢妄动,众鬼亦围成一圈,与之相峙。

    谢灵徵却只是虚虚地架着剑,垂着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上中天,晒得地下火辣辣得烫,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唳,谢灵徵抬眸望去,不能视物,只听得脚步急急、疾风阵阵,人言喧嚣,又片刻后归于寂静。

    狱卒们身影渐矮,似是俯首,口中称“执法尊”、“瀛台仙君”,一拜再拜。

    他隐约听到鸿霄的声音,似是斥责威慑,他充耳不闻,又见一素白身影挥开众人,大步朝自己走来。

    他有些怔神。

    紧接着,忽地,地上散落的誓言簿焚烧起来,他闻到一阵焦味,紧接着,眼前那洁白的身影一点点染上火光。

    众人惊呼:“仙君不可!”,执法尊亦厉声喝问:“萧无音!你在做什么?”

    雪袍银袖被赤焰吞没,身体发肤遭火舌侵缠,萧无音却若未见未觉,只冲眼前那瘦弱、狼狈、满身血迹泥污,双目覆满白翳的徒弟伸出手,低声命道:“灵徵,太危险了,把剑给我。”

    谢灵徵怔怔不语。

    他闻到一阵焦臭,是发丝点燃的声音。

    这字字诛心的死誓,竟是真的。

    萧无音又道:“徵儿,把剑给我,没人能伤你。”

    谢灵徵多年未被他如此呼唤,这一声刺得他眼眶酸涩,他心中苦笑,暗道:“这世间分明只你一人能伤我。你神魂受烈焰焚烧,我岂不感同身受?前些日里伏老伯等人不让我把这养恩情债带到下辈子去,如今好啦,我可偿了你,从此之后,再不欠你了。”

    他目光一漾,嘴角微凝,似笑还似非笑,却明眸璨然,一如五年前瑶台宴上,同样的狼狈不堪,却又神采飞扬。

    萧无音却是心头大颤,他再待上前,只见谢灵徵猛一推开拦于剑前的成灵器,利刃横颈,血线横飞,整具身躯如失线之鸢,重重跌落于地,溅起一片尘埃。

    他这一式使得是正统的瀛台山功夫,极快、极狠、极果决毒辣,在场竟无一人反应得过来,血染黄尘,天火柱前霎时一片静默。

    萧无音面上陡失了血色,他又喊了句“徵儿”,闪身上前,一把揽起那坠落于地的身子,径直按住兀自血如泉涌的创口,霎时白衣尽染了鲜红。

    瀛台仙君咬破了指尖,欲以灵血在他脖颈伤处画返仙咒,忽而思及他是自刈,这咒又能返往谁身?

    他命道:“忘仙散!去取忘仙散!”

    无人应答。

    萧无音回首怒目而视,目色冷厉如锋。

    执法尊沉着脸色,走到他身前,捡起那誓言簿,翻到他写过的那一页上,低声劝道:“无音,你看。”

    萧无音不欲理他,却眼睁睁看着誓言簿上自己写下的字迹,正在缓缓隐去。

    “死誓死誓,身死誓消。”鸿霄道,“他已经死了。”

    萧无音这才渐渐凝了目光,他看向怀中逐渐冰冷的躯壳,鲜血似已流干,那张脏污灰败的脸上竟有几分松懈与释然,还有些微松快的笑意。

    他许久未在谢灵徵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再往前追忆,只得念及五年前那个弱冠少年,脏兮兮地捧着一怀花瓣,笑得又乖、又有些傻,但他是烫的,从身躯到魂灵,都温热得让人感到灼烫。

    瀛台仙君猝然觉得心如刀割、五内如焚,他嘴唇微颤,一股腥甜涌至喉头。

    他一口鲜血喷在了誓言簿光洁如新的书页上。

    第15章 石生花

    似是有所知觉的,瀛台山下起一场百年未有的春雪。

    瀛台山的冬来得早,也去得早,第一朵寒梅绽放之后,便能听到消融积雪的一声春雷,只是今年的雷声未能驱散久积的霜寒,鹅毛大雪压弯了雪竹林的子母竹丛。

    瀛台仙君从雪竹林里出来,他自通天竹取了两身谢灵徵的旧衣,替那具伤痕累累的尸身换了装束,好叫他的弟子身后不再穿那褴褛囚服。

    就在他的面前,谢灵徵安稳地睡在云台殿的软塌上,阖着双目,长睫在烛火的映衬下,似有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他手足与颈间的伤痕此刻终是不再流血,徒留下几道暗色的深痕,被萧无音用素白的锦缎裹着,不愿再看一眼。

    他就像是挂于枝头的最后一朵桃花,风吹雨淋、日晒虫啮,无处躲避,唯有在零落成泥后,方得到黄土砂石的一点怜惜。

    萧无音垂目坐于塌旁,许久后,似是想起灵徵素来畏冷,便缓缓地替他盖上被子,掖紧被角,只怕他受到半点风寒。

    翌日瀛台仙君往山下去了,他不带随从,不配兵刃,只怀揣一只锦袋,锦袋里装了三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数颗随处可见的草籽,与一粒莹白玉润的石。

    他尚认得这寻亲石,不日前谢灵徵曾欲亲手将其交给他,他未曾收下,此刻却是经由那尸首怀里再次落到他手中。

    寻亲石乃鬼道雁鸟族祖传灵物,有言道是天地混沌时一样花种所化,后清者成天、浊者为地,此花失却了存活的依傍,其种便化为顽石,即便如此,此石仍有灵性,谢灵徵日日将它贴于心口收藏,久而久之,它便有了热度,乃至萧无音将它取出时,谢灵徵尸身已冷,而所奉顽石尚温。

    萧无音体躯冰寒,他生怕这石上的温热因自己的触碰而丧失,便不敢多碰,只轻轻拿锦帕托着,摆在手心里。

    他在山谷石洞间穿行,只见寻亲石上的光辉渐渐扩大晕散,他便顺着指引的方向,走进一处石洞,拂去地上青苔,撇去碎石细沙,挪开两片青石板,露出一只厚重的油布包。

    他心头微颤,捺着那层油布伸手抖开,紧接着就被晃了眼,失了神。

    只见那长长的羽衣映亮了幽暗的洞窟,铺散在潮湿的石板上,千百雪鹤翎泛着五彩晶莹的柔光,灿若明霞,熠熠生辉,其色洁白如新雪,其质柔软若霄云。因着以南海冰丝为引线,其质灵淳清澈,无丝毫鬼道污秽之气,洁净堪比瀛台山顶石上一泓清泉。

    萧无音知道,这雪鹤翎是雪鹤一族的护心翎,非诚心所托、不轻易易主,若要杀之夺羽,护心翎必会沾染血污,失却光泽。要想集得这千百根雪鹤翎,若非受雪鹤一族全族爱重,便得一根根、一缕缕,以同等贵重之物相换,非积年不可得。

    谢灵徵素来不怕麻烦,他会拿价值连城的宝剑换名曲,会拿一身仙骨去换酒,自然也不惧拿数年的奔波去换一颗心。

    萧无音静坐了片刻,轻轻将那雪衣披在肩头。

    羽翼一触身,他竟已觉得温热,不仅是肩背,连脖颈、额头乃至心口都烫了起来,那股热流像滚水一般,一抽一抽地灼烧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

    他怀疑这雪鹤翎上被施了咒文,又不愿解下,便指尖轻点,在空中幻化出一面水镜欲照,只是陡一看,他便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怔然看着镜中的自己,着一身洁白,披雪色鹤翎,一头长发未束,几落于地,遍染霜华。

    他有些不解地鞠一握发送至眼前,竟真是苍白如雪,他垂眸细看,却惊觉手背上落了一滴清透的水。

    他抬头,未见得洞顶涌泉,倒是觉得右眼眼角微冷,伸手去触,便沾湿了指尖。

    他不知为何自己眼角会染了水渍,忽地追想起灵徵常哭,才知晓自己是落了泪。

    瀛台仙君不解其意,右眼却泪流不止,泪珠顺着他的下颔滑下来,滴落在他莹白的发上、衣上、寻亲石上。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寻亲石碎开了。

    萧无音是天界至明至净的仙躯,其血为灵血,其泪为灵泣,而寻亲石乃是鬼道供奉之物,其质为浑浊,两者相触之刻,仿又重现了天地混沌时清浊交融之景,但见这石中花崩裂而出,花瓣火红如舌、花蕊摇曳如雾,大片大片从那裂开的石种间攀升而起、扶摇直上,一眨眼间便绚烂了整座洞窟,如一丛野火赤焰,点燃了青苔冷石,哗啦啦倾泻开去,直直烧尽淹没了清冷境、无情土。

    萧无音只觉双目一阵刺痛,如同挨了火烧,比当日神魂遭焚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想起来为什么寻亲石能访得雪鹤翎——千百年前这石生花依赖雪鹤衔种而扬撒,两者相伴相生相依相偎,故而有石生花处必有雪鹤舞,这而这成为了世间头一种姻缘瑞兆,所传得红花鹤翎者,此生相守,白首不离。

    他看向镜中的白发人,思及云台雪洞里那冰冷的尸身,又见得那烈焰情海似的红花,佳期幻梦似的鹤氅,忽觉如鲠在喉,连身躯都直不起来,只得跪坐于地,任由右眼的冰寒水迹蔓延着,修长的身形崩成了一张将折的弓。

    瀛台仙君阅籍百万,却忘记了他所读的仙界古名物鉴考一书中,曾淡淡一笔点过眼前的盛景,并附有小诗一首,古体古句,不遵韵律,不引典籍,只通俗概览了寻亲石此物,并以“石中花”为名。其诗曰:

    古有石中花,千载覆霜华。

    草木本有情,可叹不自知。

    第16章 罗刹行

    白罗刹杀了地蛇王。

    泥下道众鬼听得此信,闭户不出,噤声不言。

    地蛇王属鬼道五老之首,长百米有余,宽七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体态如山,獠牙如钩,剧毒无比,千年沉眠于北石溶洞,但凡苏醒捕猎,猎杀数必以整村为计。

    白罗刹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那杆拂尘子幻化成丝绦,将小山般的蛇尸轻飘飘地拖拽进颉老人的庄子。

    颉老人听得人声,开门迎了那素衣白衫的“罗刹”进来,手下一众人将蛇尸抬到院落中,动作娴熟地剥皮放血,除去腑脏,二精壮汉子抬起那蛇头,撬开蛇口,以巨斧凿除那两颗锐利尖牙。

    蛇口开合之时,腥臭之气拂面,“白罗刹”面露嫌恶,神色冰冷,颉老人见状,便引他率先进了地下石室,点燃周遭一圈蜡烛,坐在了石台边缘。

    “白罗刹”却不曾坐,只是径直走到石台中央,凑**,轻轻摸了摸石台上躺着那青年的脸颊。

    颉老人发出一声嗤笑:“这都过了几十年了?你还不知道他会不会醒吗?”

    “一百三十七年零一十三天。”“白罗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他总会醒的。”

    二人口中所提的“他”自然是谢灵徵,换言之,是谢灵徵的尸身。

    瀛台仙君亲自以仙术护佑,谢灵徵尸身百年不腐,只是任他萧无音本事再大,终是没有唤醒死人的法子。

    百年前谢灵徵于天火台前自刎,萧无音剑斩天火柱,天火柱倾倒,压死半数死囚,另有半数死囚趁乱逃离天庭,此中包括了那颉老人的爱子,故而二人有今次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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