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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连串问了些许,一向喜静的瀛台仙君微蹙了眉,却又未拂了她的好意,只是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木灵犀忙掩了唇,露出一双眼,似是忍不住一般小声问:“师尊,你可是说话不方便?”

    萧无音点了点头。

    木灵犀试探着问:“那我给您换药?”

    萧无音却是不答,忽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木灵犀肩头拈起一瓣粉嫩的桃花。

    木灵犀面颊一红,讪讪道:“灵犀,灵犀没想到您会醒来,下界去玩儿了会儿……”

    萧无音恍然,他重伤在身,感官迟钝了些,木灵犀提起,他才觉察到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他轻轻点了点床面,示意木灵犀看过来,继而一笔一划地在床沿处写了一个“徵”字。

    兴许是因为病中虚弱,又兴许是寄托了别样的蕴味,他将这个字写得格外慢、格外规整,好似指尖滞了一团火一般,每写一笔,便平添几分滚烫的灼意。木灵犀眨了眨眼睛,见惯了萧无音写连笔,她反应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其中意味,忙道:“您问大师兄,大师兄伤早就好啦,今天他还带我去看了新修的问龙坛,虽说飞……那个什么树挺不堪入目的,但那处的景色却当真不错,师尊若是见了,兴许也会喜欢。”

    萧无音摇了摇头,忽地开口,嘶哑着声问道:“我何时回的瀛台山?”

    木灵犀忙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解释道:“约莫百日前。那会天雷降劫,瀛台山这边也受了些许牵连,执法尊那头来了密令,称斩雪痕破,恐邪魔进犯瀛台山,令启了护山大阵,隔绝一切污秽邪物。故而大师兄负着师尊到山脚后,无论如何进不得山来,情急之下他以草籽唤来碧霄,令其驮师尊回了云台殿,好借瀛台山之灵力静修养伤。然而大师兄本人却受鬼躯所限,不得入山照拂师尊,因而我隔几日便去往下界与他会晤,告知他师尊安好,他便也可放心些。”

    “有劳。”萧无音缓声应道,声音依然哑哑,“他这些日子,可好?”

    “算不得多好,也说不上差。”木灵犀道,“那日我听得碧霄叫唤,下山见得了他,就见他虽然身上狼狈,也未曾受什么伤。再后些日子我下界去看他,他无病无痛,也不甚难过,只是看起来十分疲倦,歇上些日子,许是也好了。”

    萧无音略一动唇,本想让木灵犀捎带些灵药仙草下去,又担心仙家之物于谢灵徵不好,便转而道:“徵儿在落花筑前埋过几坛酒,你去取出来,下回给他送去吧。”

    “大师兄那坛子酒上回回来时就喝光啦,还是我替他取的。”木灵犀撇嘴道,“而且他如今却也得不了空喝酒,泥下道的妖魔鬼怪搬了出来,诸多事务要他操劳。那邪魔歪道若是为祸世间,人命都得摊在他头上,他得担起着梁子。今个儿他还刚刚苦着脸与我说过,喉咙里苦得厉害,恨不得在酒池里睡一晚方能痛快。”

    萧无音闻言怔然:“他可是不快活?”

    木灵犀笑道:“却也不是,师尊也知道,大师兄这个人,像鱼儿一样,只要有流水去冲他,他总能游起来,这世上没什么东西他是真真缺不得的,酒也好,剑也罢,他累了,歇息片刻,便也能站得稳稳的,在哪儿都能开开心心的。”

    萧无音有些失神。

    木灵犀似是觉察到他的不对,略住了口,就听他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懂他却不及你。”

    木灵犀大惊,忙道:“怎么会,师尊和大师兄之间亲密如斯,如何会不懂,只是大师兄在师尊面前总是收敛上几分,师尊看不到他那无时无地不放浪形骸的烂模样罢了。”

    萧无音却没有再答,只道:“徵儿要约束众鬼,便需得扬名立威,他手上乏力,剑术咒术均不如从前,难免力不从心,我放心不得。灵犀,你下回下去时,将斩雪拿去给他,悬于府间,以示威严。”

    他说完这些话,抑不住轻咳了几声,唇边竟是见了血,木灵犀吓了一跳,忙以绣帕擦拭,萧无音接过一看,只见帕子上绣的亦是一枝桃花。

    他不知为何微有不快,随手拂了血迹去,吩咐道:“你下去吧。”

    木灵犀只道他要歇息,忙不迭称是,走之前忽地回首问他:“师尊,大师兄与我在飞龙川捉了两条七彩灵鲤,虽是妖物,却不染邪气,我,我能养在瀛台山里吗?”

    木灵犀最终未有如愿以偿,那两尾七彩灵鲤给养在了萧无音的云台殿里。

    瀛台仙君不知为何做起了强占徒弟东西的腌臜事来,甚至调遣工匠在云台内殿挖了一方白玉池,培以水植莲花,饰以细沙卵石,将那两条色彩斑斓的小鱼儿置入其中,以藕丝花蕊为食。

    他醒来后又过了四五日,方能下地,再过得二三日,便可在室内徐徐行走。

    八十一道天雷劫到底伤了瀛台仙君的根本,他这具破败的身躯如今难以自支,需得借瀛台山积贮之灵气方能行动自如,而只要他离不得瀛台山,他便再见不得谢灵徵一眼,只能靠着玉栏杆倚坐于池边,一边喂着池中鱼儿,听木灵犀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般,告诉他下界又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谢灵徵重建鬼道十府,以斩雪剑锋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将雪刃立于坡前;谢灵徵通飞龙百渠,兴建逆行舟,移泥下道万家万户重见天日,又修学院、起建筑、立百业、司各行,题酒肆之雅号扬名;谢灵徵设佳肴,摆酒宴,举贤才为友人,共醉于朗月长风,折桃枝以慰亲朋。

    正如木灵犀所说,世间罕少有真正能束缚他,叫他不快活的东西,他放浪的并非形骸,而是心境,他不是云台殿玉池里那两尾游鱼,纵使蒺藜缠足,诸事绊身,他依旧能活得潇洒自在,活得十足的“谢灵徵”。

    瀛台仙君却只得听着,他见不到、不能见,又或许说,他从未见到过。他眼里的谢灵徵纵使放肆快活,也断断不会如此锋芒毕露,更何况过去的谢灵徵注视着他时,眼里总有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害怕捅破某一层看不见的纸,就连未经准许的亲吻,也温和而浅尝辄止。

    萧无音为此而甘甜,为此而滞苦,他躯体的感知因伤痛而愈发迟钝,让他再难坐帷中听千米外,但他的心音却越发清明,甚至嘹亮到聒噪——那胸腔里的几两血肉不仅能听,亦能看,亦能闻,他常在睡梦中感知到桃花的香甜,品味到桃花的色泽,其实桃花并未有如此气味、也不曾如此艳丽,但便是能嗅到、见到,并因此而喜,因此而痛,因此而痒。

    瀛台仙君并非头一回感到喜与痛,他展过颜、受过伤,但从未觉知过痒,那种抓心挠肝之感,一如杨柳絮花拂过心头,稍纵即逝、无法触及。这种感觉在听得木灵犀无意中流露出的亲密无间后更为强烈,他抑着自己的口,才未说出那句“以后不可下界”的命令来。

    他说不得,他只得假诸此法听见谢灵徵的声音、见得谢灵徵的身影,他如今未有毒誓所缚,却亦是世间唯一一个见不得谢灵徵的人。

    时光轮转,于仙人而言,年岁皆为虚浮,一年光阴迅疾如箭。

    萧无音在入冬之时方能不借搀扶行走于山间,背上的伤虽未曾愈合,但这份灼痛他习惯了,便不再觉得难耐。

    冬至这日,瀛台山来了一位身份尊贵,却颇不受欢迎的客人。

    执法尊见到萧无音时他正坐在一棵枯松下,雪衣鹤发的仙人垂眸饮茶,手中抚着一只锦囊,而碧霄立于一侧,长长的脖颈柔柔搭在仙人身上,任其单手顺着墨色的羽翅。

    “无音好雅兴。”鸿霄笑纹展露,却未换得一个目光。

    萧无音如过往那般不搭理他分毫,自从百年前谢灵徵自刎那日起,他便再未将眼前的仙尊放入视线所及。

    鸿霄笑容不改,倒是瞥了眼萧无音手中锦囊,道:“这东西你还收着?那日碧霄驮你回来时我瞧见你怀里放着这个脏兮兮的锦袋,还道是哪个逆徒给你开的玩笑,就随手丢一边去了,想不到对你还有用。你若生气,我便在此赔礼了。”

    萧无音皱了皱眉,忽地问道:“你展开护山大阵,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囚我?”

    “无音说笑了。”执法尊道,“当初我曾说过你是我仙家根本,如今亦然。即便那日碧霄未曾接你回来,我亦会遣人下界寻你,绝不会让你因此白白失了性命。”

    “如此说来,是为了囚我。”萧无音颔首道,“四方灵力拘囿于此,我离了瀛台山去,便再也活不得了。”

    “此言不然。”鸿霄摇了摇头,“护山阵能助你伤好得快些,又能将邪魔歪道阻挡于外,以防你为之所惑。无音,曾经我们三人中,你心性最静,最不畏清心绝户、闭关幽居,何况你也曾说过,万道虚无,唯有仙寿漫长。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你道行陷入瓶颈,为破其所限而证大道,合该受此一劫、遭此一痛,只是如今劫也历了,痛也受了,你总能归于旧位,安心疗养,过得百年、千年,伤愈心静,你便还是瀛台仙君,劫伤不能害其身,尘缘不能扰其心,如此而来,岂不两全?”

    萧无音却只作未闻,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要囿我百年,还是千年?”

    执法尊直截了当地道:“这却要看五老之咒何时消陨了,若是百年,便百年,若是千年,便千年。”

    萧无音蓦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冷如锋,却不成煞,执法尊毫不避忌,亦冷冷回看着他,未有半点退缩,甚至笑道:“天雷消煞,无音的眼色却是比往日和柔多了,只是那疤痕消不去,伤了瀛台仙君容颜,实属不佳,改日我寻些药来,兴许会对你有用。”

    以鸿霄之身份,说出如此言语,便有几分折辱哂笑的意思在里边。萧无音充耳不闻,垂了目,轻轻以指节叩了叩碧霄,碧霄清啸一声,猛然上前以尖喙啄向执法尊之眼。

    执法尊闪身避开,面上却依然含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装裱精致的纸卷,轻飘飘抛在萧无音面前,道:“谢灵徵如今约束百鬼,做得还算有模有样,只是长此以往,再好的孩子难免也会受了恶鬼蒙蔽腐蚀。你要是个公正的严师也就罢了,下界约束于他未必不好,可萧无音,你自己什么脾气你自己知道,我只怕哪日谢灵徵在你枕边说想效仿那鬼道人打上天庭,第二日那斩雪就架在我脖子上。”

    萧无音冷道:“你不该出言侮辱了灵徵。”

    “我自然不了解谢灵徵,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方是两全之策。”鸿霄摇了摇头,点了点桌上的案卷,“曾经你未执念入魔之时,所想所虑分明同我一般,今日我携这‘陈修祥案’之案卷与你,便是想引你追想起过往心境,回归正途,莫要再执迷不悟。须知,五音扰耳终不长久,仙道无情方是永恒之道。”

    说罢他拂袖而去,如来时一般,无人迎送,无人瞩目,只片刻便消失无影。

    萧无音待他走后许久,方将桌上的案卷拾起,却未曾展开。

    他自然知道案卷中写了些什么,鸿霄所言不错,于仙道中人,百年过往与昨日之事,并无太大差别。

    他还记得那夜他抱着谢灵徵进了通天竹屋,谢灵徵俯身叩谢师恩,又拽着他的衣袖,要往他手里塞那颗寻亲石,而他急于取仙骨为之疗伤,推来了那双彼时尚且炽热的手。

    他记得自己曾为留谢灵徵之性命、引起行仙道正途,请执法尊消去谢灵徵之记忆,并立誓与之永生不见。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惊觉自己那时就在心头插上了一柄满是倒刺的利刃,只是瀛台仙君从不怕疼,因此利刃入体时他骗自己无知无觉、骗自己万事安好,而如今回头细想,却是要将这柄刀子硬生生抽出来,叫那千万根倒刺一同将他的血肉撕扯开,在他的脏器间拉扯出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创口。

    他仍旧是不畏惧疼痛的,但他受制于那种无止尽的空虚、寒冷,以及创口愈合时的痒,痒意通常无法克制,抓挠之会使其流血,唯有在闻到桃花香气时,他才能像个得了琼浆的酒鬼一般,陷入一种难以明言的酣意。

    怎么可能永世不见呢?

    他问自己,一日不见,便痒至心髓,你怎么敢立誓永世不见?

    萧无音忽地站起来,将面前的几案掀翻在地,他用所余不多的仙力捏了个诀,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字迹密布的案卷被他放在火上炙烤,只是执法仙尊所用记事之卷非同寻常,这一抹微弱的烛火未能伤及分毫,上面的字迹依旧在火光焰影间明明灭灭、闪烁不停。

    “……瀛台仙君为罪犯谢灵徵请命,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终身不见’之誓……”

    萧无音轻咳出一口血,指尖火焰消散,案卷完好如初。

    他倚回枯木之侧,阖上眼,将手中的纸卷抛于一旁,忽然明晰了谢灵徵自刎那日,双目中的不解与苦痛。

    这是他亲手造下的孽果。

    第25章 花弄影

    隆冬飘雪之际,萧无音与谢灵徵之间的“天人之隔”足足有了一整个年头。

    期间两人未有书信往来,相捎事物亦是罕有。早些时候萧无音尚会托灵犀带一些法器灵药下界,但谢灵徵每每以礼相还、敬之如宾,绝不失了礼数,又平添几分生疏,如此一来瀛台仙君便觉出几分寡兴,再往后,也鲜少送东西下去惹人心烦。

    这日萧无音立竹林观雪,竹上雪青斑斑,肩头亦是雪片簌簌,他觉得寒凉,遂令灵犀带一件大红裘皮下山,假借其手赠与谢灵徵,并嘱咐休得提起自己。

    木灵犀自然省得,也未即时下界,而是等了数日,待得鬼道过起年夜来,方携着裘皮氅子下了山去,寻着了穿着蓑衣斗笠坐在夜市喝酒的谢灵徵,以赠年礼为名,顺利将这大氅披在了他的肩头。

    谢灵徵鲜少得了空饮酒,却并不敢痛饮大醉,手中琉璃杯斟着琼浆,面上有几分薄红,身躯却依旧是石块砖砾一般的冰冷。

    “灵犀费心了。”他笑道,“实不相瞒。虽非我想,但我这具身子着实不知寒凉,也不会轻易落了伤病,你这真金白银花在我身上,实在是称不上划算。”

    木灵犀哼笑一声,不屑道:“照你这么说,你不畏寒不怕热,平素又是个没脸没皮不知羞的,还穿衣服做什么,赤条条岂不是来去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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