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3
底色 字色 字号

分卷阅读23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眼皮跳的厉害,喉咙中发出浅浅的气音,仿佛在说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笑。

    故而当那只修长素白的手轻轻搭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时,他只下意识挣了挣,继而便受惑于温热的掌心,反客为主地抓住了那节手腕。

    直到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不同寻常,谢灵徵才蓦然惊醒。

    他一抬眼,便见白发仙人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幽黑的目中映着三分月色,雪色广袖轻轻搭在他身上,蕴着一股夜来幽香。

    他呆呆地躺着,不敢动弹,心潮涌动,目光一点点从发顶移到发丝,从眉心的疤痕移到幽黑的眼,用刀镌斧凿般用力的视线凝视了许久,直至聒噪蝉鸣斫痛他的耳,方反应过来,猛松了手。

    温热的触感依旧滞留指尖,他忍不住想:这八成是做梦,萧无音身上,又岂会这样热呢。

    “灵徵。”

    萧无音轻声喊他,声音低而喑哑,带着些许生涩,似是许久未有开口,又似暗抑着喉头哽滞。

    谢灵徵却问:“你怎会来我梦中了?”

    萧无音一怔。

    “你已经许久不曾来我梦里了。”谢灵徵道,“天雷劫后,我便鲜少做梦,上回做梦还是梦见暖炉变成了一个锅子烧起来,把我的床帘被褥通通点着了,唯独没有点着我。”

    萧无音不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许久后,方柔声道:“我去给你寻个不会起火的新暖炉,可好?”

    “那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谢灵徵面色微红,双目因为困倦而半阖着,他伸手拭了拭酸涩的眼角,复又喃喃,“仙君,你来我梦里……想做什么呢?”

    萧无音静静听着,忽而俯下身,吻住了那双淡色的嘴唇。

    谢灵徵小声惊呼,伸手将他推开,斥道:“你这梦魇,怎么能做这等亵渎仙君的事情!”

    萧无音却牢牢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动,复又亲吻上他的唇:“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想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谢灵徵傻了眼,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只觉这梦做得荒谬过分,须得即刻醒来。

    萧无音抓住那只冰冷的手,一点点分开他紧闭的手指,垂首吻了吻泛红的掌心,再次问道:“不做师徒,做夫妻,好不好?”

    第27章 诉衷肠

    光景旋消,月沉日起。

    谢灵徵怔神良久,直至旭日暖光从纱窗间倾泻入室,将亮堂的火光映照在仙人新雪般的发上,他才一点点醒悟过来,这不是幻梦。

    这不是幻梦。

    他的手仍被萧无音紧紧抓在掌心,他感知到对方手腕处筋脉的搏动,他知道那搏动连同着一颗冰清雪冷的仙人心,但它跳得那样快,那样热,连带玉石般的手掌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心如鼓,体生汗,发如霜,兵刃摧,衣纳垢,是为天人将陨。

    仙人堕入凡尘,仙体化为凡胎,仙魂让渡给了全部的六欲七情,漫长无尽的仙寿再不得天道法则之庇佑。

    谢灵徵怔怔问道:“仙君,你做了什么?”

    萧无音神色未变,只道:“瀛台仙君已陨。”

    谢灵徵恍然明白过来,他这才觉察到萧无音身上那层掩不住的煞意如今已然荡然无存,他眼前所见所感,除姿容气韵尚与昔日仙人相同,其余并无半点相类。

    “仙君何苦为灵徵自损寿元……”他茫然低语,“这如何值得?”

    萧无音却皱眉道:“我自毁仙途,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谢灵徵不觉抬头看他。

    “灵徵,”萧无音将他搂入怀中,如多年前一样轻抚着他的背脊,“天道尚不能左右我行事,你又何须因此自咎其身?”

    谢灵徵苦笑:“仙君霸道惯了,便口出歪理。”

    萧无音也不否认,只道:“谢灵徵,我方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回答?”

    谢灵徵蓦地抬头,哑然失语。

    萧无音并未催促,只是垂着眸,安静地看着他半掩于袖下的右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我不知道。”

    空气似是略有凝滞,二人均是许久未有作声。

    谢灵徵眨了眨眼睛,目中酸涩,连带睫上也洇了一层水雾,他似是在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自恢复记忆以来,这许多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想自己对仙君的情,想仙君对我的意。护山大阵横亘天地之间,我亦开始瞧不清自己的心。”

    萧无音静静听着,面色并无波动。

    “我自幼孺慕仙君,年少时听得腰腰一曲韶华,见人间十丈软红,便觉知自己生了尘心凡骨,动了要和所爱之人放浪江湖的痴心妄想。然我心中所向是天上明月,不该为我落入红尘。”他徐徐道,“后变故陡生——我心中亦料得必遭此一劫,仙家子弟不应信奉凡俗间的善恶,即便陈修祥不作恶,成灵器不作祟,天道终不容我存,仙君亦对我施以重责,逐我出门户。我虽不言,心中却有怨,我怨仙君分明知我懂我,待我与他人不同,却像他人一样容不得我,于是便自堕泥下,自贱其身,结交伯壶公是其一,实则更有自我放逐之意。只是至此我对仙君的情意未曾有变,亦不曾后悔瑶台寿宴那日所做的决定。”

    萧无音手指一动,问道:“那如今,便是后悔了?”

    谢灵徵摇头道:“我虽不悔,却再难寻回那夜听腰腰笛曲之时的心境,我……我心中如有一团乱麻纠葛于一处,叫我四体百骸动弹不得。”

    萧无音道:“是何心境?”

    谢灵徵口中微苦,却避不开那双黝黑深邃的眼,方一字一句,不轻不响地应道:“思君则笑,见君则喜。”

    萧无音怔然不言,这八个字他自然知道,自留声咒中,他听过千百遍,那封从谢灵徵尸身怀中取出的书信不知几次化为抑他心神的梦魇,却又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割舍的牵连。

    一室静默,未有人置一词,连朝露滴落屋檐之声都悉数可闻,叩人心扉。

    “仙君……”谢灵徵许久方道,话音到了口边又抑止了,他转而称,“萧真人。”

    “萧无音。”萧无音纠正了他。

    谢灵徵却未能喊出这个称谓,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似乎仍留存有些微热度,那双始终灿亮如少年的眼睛里漾着不知名的波光,萧无音读不懂那种情愫,只听得他说:“让我想想。”

    萧无音沉默片刻,乌眸深邃,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雀啼,不知为何,他忽然莞尔,颇有些爱怜地抚了抚灵徵的发。

    仙人罕笑,谢灵徵惊讶地抬起脸,恍惚间只觉时空好似错乱了,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纵容他、宠溺他,又独独亲近他、护佑他的瀛台仙君,跨越时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像过去那般解释:“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有此一问——眼前看不真切,心中亦看不明晰,但我不想妄然应答,也不愿逃避心意。你、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仙……”称呼尚未出口,他便觉知不妥,几个称谓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他不自觉间试探地喊道,“师尊?”

    萧无音一震。

    谢灵徵自以为失言,刚打算改口,便被温热的指尖捺住了唇。

    萧无音凑上前去,五指插入他的发中,温柔而珍视地从他面侧抚过,轻声喊道:“徵儿。”

    他被紧紧地拥在怀里,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合,本应热的如今冰冷,本应冷的如今炽热。

    窗外一群鸣鸟不知因何被惊起,扑簌簌四下飞去,缘窗而生的一丛花藤被拂乱,满枝向阳花伸进窗来,抖落了一室芬芳。

    萧无音自此留宿在谢灵徵府上,两人对当夜之事绝口不提。

    谢灵徵所住之地位于长明街街头处,原是泥间僧旧邸,泥间僧许久不与众鬼往来,携妻儿搬进了鬼僧嗔悟所居塔寺,这府邸就让给了他的新“拜把兄弟”谢灵徵。

    这些日子谢灵徵较之一年前已然清闲了些许,众鬼奉他为尊,他执意不愿,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雷霆一击斩山立剑后,便渐渐将手头事务移交予各方贤士,自己逐渐抽身其中,复又动了四方游历、饮酒仗义的念头。

    鬼道之人自想留他,三天两头拿一些琐事去向他“讨教”,他也不立刻全数推拒,就在书房中斟一盏清茶,燃一缕熏香,每日抽不长不短的时间会见来客,支着颔提着笔,看似神色淡淡,气度悠然,颇学得些“位高权重”的姿态,实则百无聊赖地在手上簿册涂画“猴偷蟠桃”,或是“白猫打架”。

    当下他正依着记忆摹一幅昨夜挑灯偷瞧的“七仙女宴游华清池,放牛郎趁夜窃羽衣”。

    仙女画到第六个,桌前摊着的画卷也增至六幅,他无奈叹气,抬起头,瞥往眼前那几个坐得好似不太安稳的妖魔鬼怪,笑问:“说说,最近又是怎么回事?扎堆送这些东西过来。”

    “这……”几个鬼怪互相看看,其中一人道,“灵君殿下年纪也大了,也该考虑娶妻的事了。”

    谢灵徵被这个称呼叫出一声鸡皮疙瘩,他轻甩了甩手指,将桌上那些姑娘小伙的画像卷起来,斥道:“说了几次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别扭。你们几个老大不小的,这两天莫不是吃错了药,才天天操心我的婚事?”

    “最近街上有些传言,”一黄须老叟支支吾吾道,“说殿下府上住进了一个,呃,那个什么,我们担心殿下受了蛊惑,给……骗了身子,吸了精气,才出此下策,断断没有对殿下家事指手画脚的意思。”

    谢灵徵正喝茶,闻言呛了口茶水,咳嗽数声方忍笑道:“几位还是把东西拿回去罢,我府上可不曾住这等艳鬼姹姬,你们多虑了。”

    他悠悠然靠回椅背,将笔搁于架上,摆了个送客的手势,几位鬼怪还欲再劝,就见他们的灵君殿下目中意味深长,余光似有似无地瞥着他们背后。

    一群老妖怪甫一转身,就见一白衣雪发,谪仙一般的人物正倚着门框,不知站了多久,神色淡淡,姿容清贵,唯独眉心一道浅疤,才给这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添了些许烟火气。

    失了煞气,众鬼甚至一时未认出他来,但瀛台仙君的面容他们自然化了灰也不敢忘,室内静了片刻,转瞬传来一声哀嚎,一众妖魔纷纷现了原型,成了一群扑棱棱飞出窗外的黄斑白额雀。

    萧无音恍若未觉,行至书桌前,挽袖替谢灵徵更替了笔洗中的水,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更不喜人接近灵徵,这些日子府邸中那些毛遂自荐的仆从随侍散了半数,二人的贴身事务便自行动手,往日在云台殿中素来如此,谢灵徵自然也不觉别扭。

    谢灵徵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画卷,忽然拽着他的雪袖,笑得滚进他怀中,道:“哈哈哈哈,神仙,他们怕你骗我的身子,吸我精气,哈哈哈哈哈……”

    萧无音未恼,而是抚着他的背,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心道,灵徵似是长大了,却又似是长不大的。

    谢灵徵笑累了,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方正了脸色,问道:“师尊可是去钻研新道法了?如何?身子可还好?”

    “无碍。”萧无音摸了摸他的眼角,指尖一点,那方才换了水的笔洗中忽地催生出一道新生的咒力,既不同于仙道咒术,也不同于鬼道邪法。

    只见瓷盆上的青色纹样似是一点点活了起来,化为一捧新绿,抽枝绽叶,含苞欲放,再借得一缕阳光,一朵红莲便静静生长于水面,玲珑可爱,芳香宜人。

    谢灵徵看得有些怔神,萧无音单手托起瓷盆放在他面前,低声道:“我名此道为‘洪荒道’,挟清浊于一体,衍生息于混沌。顽石有心,易可生花,徵儿,送给你。”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