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萧璟耽到很晚才走。【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一下午的时光，他什么也没做,就是抱了秦清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在隐在云雾中的样子。净云寺在山上,比王府和别苑更要冷上几分，但是他将屋内的火添得很旺，又用自己的毛裘将她裹住，小心地护在怀里,是以她并未感到一丝寒意。
他走的时候，先将窗户紧紧地关上，再缓缓放开她的身体,虽在房内,却小心翼翼地替她将披风系好。说不上一步三回头,但是他行得很慢,直走到门前还握着她的手。
她始终跟在他身后，他举步踏出房门站定，一道门槛正好将他们的脚步隔开。他回过身来，低头凝视她。她定定地看他许久，浅浅一笑，柔声道：“殿下，保重。”
“保重？”他低喃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有些异样。她心里微微一紧，复又一笑：“政务堆积、军务繁重，还有……沙场刀剑无眼……殿下请以身体为重，勿过于操劳，更要……小心。”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荡漾着留恋和情意，可她的话却总像隔了什么，令两人间迷蒙着雾气，忽远忽近。
“清，一定要这样生疏吗？”他的人在她的眼里，心却不知在哪里飘摇浮沉，“叫我的名字好不好？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已等了很久很久……”她怔了怔，神色微微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殿下，礼不可废。”
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低声道：“我与你在一起，何时讲过礼仪伦理？”
她默然片刻：“殿下是天潢贵胄，与妾身不同。”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世俗容得殿下在法理之外，却容不得妾身，这便是不同。”
“‘世俗’？”他几乎是嗤之以鼻，“清，你从不在乎那些，如今为何说这样的话？”
“虽然不在乎，但殿下可以无视它，妾身不能，这也是不同。”她说得淡然。
他忽然有些烦躁：“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变得重要起来？！”然后他怔住，因为她的回答：“当它可以杀人的时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明明是依依不舍地惜别，忽然变了调。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秋丽华不过弱质女流，为何出入别苑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打破他的禁令，将她的性命踩在脚下？因为他对她爱逾性命，他以为这事实尽人皆知，精心挑选的侍卫固若金汤，却忽略了在世俗的眼光下，她不过是名一时得了宠的外室，秋丽华却是要常伴一生的侧妃。
“别苑的事，原来你一直在怪我？”
“妾身不敢，妾身不过就事论事。”
“你明明在生气！”他提高声音。
她愈发平淡：“殿下多心了。”
她的表情冷漠，双眼依然像冬日的湖水那样清澈幽美，却几乎将他冻伤。他的心突然尖锐地疼痛起来，还未经过思索，那些忍了许久的话已冲口而出：“你了解章痊，也了解秋丽华，却故意叫他去诊脉，后面的那些事早在你预料之中——这些也是我多心么？”
秦清浑身一震，再也保持不住波澜不兴的表情。
“你料事如神、随机应变，秋丽华那种草包，十个也不是你的对手！我承认我看错了人，我没料到那班侍卫如此势利，可我更没料到你这么狠心——我换药诳你，纵使千错万错，你打我杀我便是，可那孩子难道不是你的亲骨肉？”
他的眼前一片暗红，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凤仪宫中充斥着尖叫声的混乱的场景。那浓稠发黑的血水的一部分，是另一个本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也曾令年少的他雀跃期待，却也终难逃被母亲亲手扼杀的命运。
他的情绪几乎失控：“你怕我回来阻止你，连多等一刻也舍不得！呵呵，秋丽华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却做梦也想不到她是给你雪中送炭、帮了大忙——你到底有多恨这个孩子，连她的药都敢喝，也不怕丢了性命了？！”
秦清面色苍白，咬着唇瓣一言不发。这般神情，不啻于默认。
萧璟瞪视着她，见她这种模样，心如刀绞，理智近乎崩溃，一字字道：“或者我该说的是——你到底有多在乎那个男人？”
他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山谷，痛意如狂风般呼啸肆虐却无法脱困，席卷出一道凌厉的恨意。秦清蓦地想起余杭的那一幕——他已见过了李瑜！心里一阵发凉，她不假思索地大声道：“我不过是说事实！你爱怎么说都行，可你不要无端端扯上别人！”
“别人？好，你说你不是为了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千方百计打掉孩子？”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为什么那么绝情？”她的嘴唇哆嗦着，千回百转也没有一个可以不触怒她的理由，心中惶恐之极。
她的惊恐的表情落进他的眼里，他陡然一惊，清醒了不少，急忙松开手来，低头看见她白皙的手腕上一圈红痕，眼里闪过心痛和内疚。正要开口道歉，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冷冷的一句：“你在怕什么？”
她的身体轻轻一颤。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幽暗莫测，她情不自禁地移开眼睛，待得意识到不妥，已经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怕我杀了他？”
她原本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是一提到那个男人，她竟无措成这样！萧璟的目光似已凝结成冰柱，一颗心却痛得发狂，如在最滚烫的岩浆里煎熬。
“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却先一步笑了起来，笑声似一头受伤的孤狼。
弦月在天边升起，照在山间的一间间禅房，格外明亮清冷。秦清的脸在这样的月色下晶莹如玉，他却不敢再看一眼，仿若怕被那幽冷的光芒刺伤了眼睛。笑声止住，他抬步而行。
交缠的十指松开，秦清的手从他的掌心垂落，蓦地感到一阵寒意逼人。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走到客院门口时，他的脚步缓了缓，然后站住。她的心像被一根丝线牵着，颤巍巍地提了起来，可是他只是那样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头，踩着沉沉的脚步，消失在门外。
她倚在门上站了很久，呆呆地望着他的衣袍最后扫过的一寸地方，直到手心残留的他的温度完全冷却。将门轻轻关上，闩好，她静静地坐回床头，微微地笑了笑。
“这样也好。”她轻声告诉自己。
——他们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在。
因为她险死还生，他欣喜若狂；因为他憔悴不堪，她怜惜内疚。他沉醉于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品味着即将分离的伤感，彼此格外珍惜，恨不能在最短的时光内付出所有眷念。
可惜人心叹不足。触手可及的幸福让人想要抓住更多，十指太过用力，美好便如沙粒从指缝间倏然溜走。
一切又回到当初。
转眼一个月过去，萧璟没再上过净云寺。他马不停蹄地奔忙着，府衙军营两头跑，许多原不需亲自处理的事也一概揽了下来。忙得晚了也就懒得回府，空荡荡的清园少了那个纤细的身影，失去了所有的色彩，波澜不兴的湖水平静得令人心悸。
夜半无人的时候，他会突然推开书房的窗户，怔怔地望着城外的方向，深重的夜色将一切都描成了漆黑，却在他的眼里洒进了幽亮的星光。有几次，他换上一袭便服冲出门去，在雾气弥漫的长街上狂奔，最远的一次已能见到寺中的高塔刺穿夜空的影子，却默默地止步、凝望、折回。回到房间的时候，露湿重衫。
秦清对于这些一无所知。即便真有人多嘴提及，她也会希望自己从未听见。
山林的幽静、古寺的钟声仿佛真有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荡涤人的魂灵。每日茹素原不利于孱弱的病体，可是当多年积郁下来的苦闷、怨气和恨意渐渐消失，烦躁的情绪宁定下来，她的身体竟奇迹般地迅速恢复。
在寺里住到半个月的时候，她已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和一个健康人有什么两样，天气也渐渐转暖，她开始四处走动。她知道或远或近必有萧璟的人跟着自己，所以竭力做出随意的样子，在寺里各处都转过了，才施施然地来到享誉一方的藏书楼。
藏书楼侧的副楼里，数名儒生打扮的人正在埋头抄书，天气始终还有些冷，写一会儿字他们就得放下笔来搓搓冻僵的手指才能继续，十分辛苦。
秦清的眼圈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李公子在净云寺找了个差使，替人抄写典籍经书。他跟老爷说，净云寺的藏书更多更全……”当日拜访史府时珍儿说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虽然知道李瑜早已不在这里，她的心还是像擂鼓似的一阵狂跳，手掌也渗出了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沉浮篇即将完结，故事会相对进入另一个阶段，但很多细节还没有构思完成，连下一卷的卷名也没有想好，很苦恼。
头脑有些乱，写作和更新的速度慢了下来，很抱歉，也很谢谢大家的体谅和等待……
青颜天下之沉浮篇88_青颜天下之沉浮篇全文免费阅读_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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