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过后的第二天就下起了雨,估计是要进入梅雨季节了,空气湿哒哒的连胸口都闷得难受。少年撑了一把油纸伞淹没在剪不断的雨丝里。身后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
少年突然回头,眼里的期待在看见对方后瞬间消失,眨眼间已变得和远处的青山一样朦胧。
这样的变化怎么可能错过龙王的眼睛。
他挑起眉眼,眼神有些讽刺:“你其实是喜欢那只蠢狐狸的吧,不然为何要管他的死活,不是说讨厌他吗,何不顺水推舟让他彻底消失好了?”
“龙王陛下您说什么傻话呢,我可是…最讨厌妖怪了,让那只狐狸这么死了,最伤心的不是令妹吗?”
“啧,人类真是口是心非的家伙,要不要我帮你消去关于他的记忆?”他说着手已经抚上那头柔软的蓝发,手里的触感和梦中的一样好。
黑子哲也没躲,只是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而后,面无表情的转身走掉了。
回过神来的龙王在后面大叫:“人类,你居然敢打我!我要淹死你,人类!”
冷俊沉稳从容的姿态坚持不了半刻就破功。
为什么这个动不动就暴躁的家伙是水属性的龙王?神典里的水龙王明明不是这个样子,掌管人间风调雨顺的龙王怎么可能像六月的天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大自然界的法则真是说不清楚,一个异类也就够了,居然一家子都是这种动不动就暴走的脾气。
“天啦,这破破烂烂的地方居然是我的神庙!太过分了!该死的人类!居然敢如此不尊重我!我要淹死你们,绝对要淹死你们……”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只笨狐狸,现在又多了一条蠢龙。
黑子将手边的帘子拉了下来,妄图阻挡一部分窗外咆哮的声音。坐在他对面的老者一脸担忧的看着窗外:“法师,您的朋友……”
蓝发的少年表情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您不用管他,等他神志清醒就好了。”
老者的目光突然变得颇为同情。
如此英俊倜傥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会得了癫痫这种病?
“老先生,我在村口看见您贴的告示了,听说这一带晚上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能跟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黑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要用的道具,打发了守庙的老人,自己早早的动身来到了神社。
前脚刚到,后脚就跟来一个人。
不,一条龙。
“别这样看着我!这里好歹还是龙王庙,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应当的!”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奈何对方不放过他。
“你和那个人类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龙王太子妄图从那张古井般的脸上看出端倪,末了泄气:“为什么那个人类要用那样诡异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器宇轩昂,魅力非凡。”
用这幅表情说出来一点赞扬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让人更加郁闷,龙王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掀了长衫干脆坐在了黑子哲也旁边。
黑子见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你打算跟到我什么时候。”
“当然是等到你答应和我回去完婚啊!”刚才还气急败坏的龙王瞬间涨红了脸,清俊的脸上,黑玉般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蓝发少年。
“不可能。”黑子回答的斩钉截铁。
“人类!你休想赖账!”
“哦呵呵~~既然这位小哥不愿意,那就跟我走怎么样?”
黑子一跃而起,几片刀刃擦着他的袍子飞过,落在身后的青石台阶上,是泛着冷光的几片鳞片。
人首蛇身的妖怪从林子里探出来,拿了把扇子,遮住半边的脸,一双细长的竖瞳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他们,落在龙王太子脸上,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龙王太子眉头一皱,十分不悦:“我最讨厌这种形状的生物了!”
“你不也是这种形状吗?”黑子不解的看着他。
“闭嘴,人类!你怎么能拿本王和这种低等的生物相比!”
那只龙王口中低等的生物挥了挥扇子,像刚才那样的鳞片铺天盖地朝两人飞射过来,直接用武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黑子默念一串咒语,透明的结界在两人身前出现。像一枚盾牌将那些鳞片挡了下来。
“哦~还有两下子嘛~不过,接下来呢~”蛇精摇了摇扇子,妩媚一笑。巨大的蛇尾灵巧的挥了过来,黑子一个措手不及,被甩在了身后的木柱子上。
龙王强忍着想上前帮忙的冲动,在一边故作冷静的问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你要是答应回去和我成亲,我就帮你解决这条蛇,怎么样?”
……没人理他。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符咒和阵法都被毁坏了,而且那条蛇精在咬了他一口之后还进化了。
这是什么狗屁运气。
黑子擦掉嘴角边的血,在蛇精的新一轮攻击到来之前一个闪身躲进了身后的龙王庙里。
身上的血迹滴了一路,蛇精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浑身是伤的蓝发少年。
他跪在神堂的中央,膝盖下是一个圆形的图阵,用鲜血画成的图阵,空气里满是让人沉迷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蛇精想也没想,俯身就冲了过去,这股香味简直让她发狂,让她迫不及待的想把眼前这个少年吞吃入腹。
神坛上的少年在她扑过去的瞬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嘴唇翕动了一下,血红的圆阵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蛇精脸色大变,尖叫着想要逃开,却被那阵光芒给卷了进去。
区区一个人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这需要多坚强的意志力?就这么讨厌和他成亲吗?居然坚持到这种程度,真是败给他了。
龙王太子苦笑一声,双手抱住倒在神坛上的少年,在对方虚弱的挣扎中,吻上了那还残留着鲜血的浅薄嘴唇。
一颗珠子被他的舌头顶进了少年的喉咙里。
“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黑子哲也趴在一边咳嗽,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龙王太子好心的替他拍背:“一个能让你马上变得生龙活虎的灵珠而已,对于人类来说,那可是求之不得的补药。”
果然如他所说的,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除了衣服上残留的血迹根本看不出来他受过如此严重的伤。
龙王太子看着怀里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少年,勾了勾嘴角:“你的血液有种让妖怪发狂的能力,而且那条蛇在咬了你一口之后进化了,我猜估计把你吃掉能低不少年的修行,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好奇有用吗?”
明显的一副不想跟他废话的表情。
噢,天啦,这个该死的没有任何情感细胞的混帐人类!
= = = = = = = =
黑子最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千遍一律都是同一幅场景。
悬崖峭壁上,一颗孤零零的白莲花。
然后耳边会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却是极尽的辗转缠绵,莫名的就会觉得心口发疼,愧疚和悲伤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头顶,然后就会变得异常想要触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想知道他为何如此悲伤,想要拥抱他,恨不得将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都捧在那个人眼前。
明明声音就在耳边,或许只要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是无论他怎么挣扎身体也像被捆了千重锁链一样不能动弹。
再挣扎就醒了。
枕头是湿的,连视线都还是模糊的。
可是随着他的醒来,那种空虚又开始变得陌生,就好像用他自己的身体体会着另一个人的痛苦。
这种感觉太让人郁闷了。
黑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手臂上熟悉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珍珠做的窗帘自动向两边分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龙宫。
拉开门窗,龙王太子在大厅里转来转去——正在打扫清洁。
这几天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身为一个要靠摆渡生活的龙王龙宫里只有一个只差就要被他供起来的乌龟管家也就更加不奇怪了。
如果是个女人,龙王太子还真是个贤妻良母会持家的好女人。
“人类,你说谁是女人呢!”
黑子捂住嘴,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
龙宫太子作为一个合格的家母,就是脾气坏了点。
火药刚刚点燃,就被一个不速之客踩熄了。
一身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口,龙王太子几乎立刻就拉长了脸。
“哟~笠松呢,找本王所为何事?”龙王太子似乎没有一点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进门的意思,一脸“你快说,说完了就滚蛋”的表情。
黑袍的男人将视现放在黑子哲也身上:“我找黑子哲也有点事情。”
“黑子现在有病在身,不方便接见客人,你还是请回吧。”
龙王太子认真贯彻了恨屋及乌的方针,不待见那只臭狐狸当然也不待见他身边任何人。
黑袍的男人不为所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黑子。
平静的让人无所适从的眼神。
黑子从龙王身后走出来,迎上对方的目光:“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笠松将目光下移最后停留在黑子的手臂上,突兀的冒出一句:“你的手臂最近是不是很疼?”
黑子皱眉不语,神色复杂。
男人突然一掀袍子跪在了他的面前:“我想请黑子君帮我一个忙。”
一张小石桌,围坐着三个面无表情的人。
黑子眉毛跳了好几下才从刚才听到的事情中会过来:“你说妖王陛下留下一封说要去做人类的信之后,离家出走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笠松还是点了点头:“嗯,而且这之后第三天原本应该与妖王同在的圣灵符印回到了圣灵山。”
“圣灵符印自动回归,那不就表示妖王死了吗?”
龙王一句话让气氛变得像寒塘一样沉默。
过了半响后,龙王猛然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你是说那只祸害自杀了?!”
推卸了所有的责任,为了一个不领情的人类抛弃了所有,多么自私,多么可恨。
恨吗?他该恨眼前这个人类吗?可是这个人类有什么错?错的不过是妖王陛下一厢情愿而已。笠松看着那个少年的脸,苍白到透明,死气沉沉的蓝色眼睛,泛不起丝毫他期待的波澜和涟漪。
他觉得很失望,同时又为了那个笨蛋不甘。
他不知道,眼前那个蓝发的少年在知道他口中的那个笨蛋死去的瞬间,爆发了沉淀万年的悲伤。
少年吐了一口鲜血,在两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倒在了龙宫的玉石地板上。
罗莎帐里,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床上的少年不省人事。
龙王开口打破平静:“别枉费力气了,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家伙的下落。”
“他身上有妖王陛下的契约之印,现在唯一能感受到陛下的人只有他了,我知道那个契约不完全,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行,本王不准,他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支撑不了发动契约的力量,而且……”龙王太子的话被打断,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蓝发的少年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睛沉淀如化石,两人皆是一怔。
他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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