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骞是在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醒过来的。
事后套用仲天琪的一句话,啧啧,那漫天绚丽又缭乱的火烧云啊,那被染红了的半边天啊,简直就像是算命先生说的天有奇景神子降临一样。
像新生。
很令人喜悦的一个瞬间。
等范芸熙的那股子激动劲过去后,徐子骞已经重新变得虚弱不堪了,简直连睁着眼睛都觉得吃力,沈妙歌在旁边也看得颇为不忍,只是在她悄悄退出病房门口想给里面的人多留一点新鲜空气时,徐子骞那比蚊子叫声还要细的声音准确无误地抵达了她的耳膜,“沈妙歌,想偷溜呢这是,过来给爷看看,是否美丽更胜从前啊?”
还是这种贱格的语气……
沈妙歌暗自咬牙,明白此时不能和他较真,于是只得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子骞,你终于醒了,我好高兴。”
徐子骞明显也被她吓得不轻,瞅了她一眼后就又把眼睛给闭上了,“你不是沈妙歌。”
本来略带感伤略带无措的病房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仲天琪甚至还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对,她不是沈妙歌。”
单均昊看清楚沈妙歌脸上的神色后,二话不说地上前,直接把仲天琪给提了出去。
“咳咳……单均昊你干什么!”
“唉……”徐子骞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像老太爷似的摆摆手,“都出去吧。”如果他最后还加上一句“我觉着身子有些乏了”的话,她肯定直接把他拎起来摇晃三下,你才是真正地不是徐子骞吧,对吧?
走出病房后沈妙歌就看见了依然一脸气愤的仲天琪,只不过他还是没敢直接指着单均昊的鼻子骂。毕竟,虽然他这些年气势增长了不少,但是单均昊这个不能用人类眼光来衡量的怪物,谁一旦进入了他的气场辐射范围,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所以和n年以前一样,他还是只能在口头更胜一筹,“单学长,单会长,单总经理,单董事长,我一直只知道您心思缜密手腕灵活坑人不眨眼,什么时候您也学会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用拳头为女朋友出气了,啧,我今儿个可长了见识了。”
“您的见识确实需要长一长,大概这样以后你嘴里的话才会在大脑里面过了一遍后再出来,是不是这样,仲……副总?”
“说话不要这么刻薄,”沈妙歌伸手把他们两个拨开,“行了啊,每次见面就吵吵吵,吵什么吵,你俩要是八字不合就各自离得远一点,又不是在演电影,整得就跟虐恋情深似的,没毛病吧你们?”
单均昊和仲天琪瞬间石化。
“沈妙歌,你行。”仲天琪看了她老半天,如果眼神能杀人,她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了,“爷败给你们了,一对痴男怨女!”
沈妙歌抱臂冷笑,“痴男怨女也比你和某人劳燕分飞的好,奉劝一句,你现在还是把心思放在怎么揽权怎么赚钱上好。”仲天琪脊背一僵,她继续道,“对了,你的那个四百万设计好了么?”
仲天琪这次连声都懒得吭了,直接窜进了电梯里,就像背后有鬼在追着他一样。
“完胜。”沈妙歌拍拍手,接着理了理单均昊有些歪了的领带,“不过这种胜利实在是没意思,你以后不准和仲天琪吵架。”沈妙歌很少用“准”或“不准”来修饰某件事,可是一旦这样开口了,就表示很认真,所以单均昊很干脆地点了头。
“亲爱的,子骞都已经醒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订婚?”单均昊趁机旧话重提。
沈妙歌斜了他一眼,径自走向电梯,“上次你和我妈见面,她没教训你?”
“哪能啊,”单均昊笑着揽住她,“岳母大人和你一样,温柔得不得了。”
“噗,”沈妙歌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你是在说反话吧?”
“不是”单均昊正色,“她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个,让我好好照顾你。”
“那我如果答应你的求婚,你是不是会很煽情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是不是这么说?”
单均昊看了她好半天,终于在沈妙歌越来越具有压迫力的目光下点头,“是这么打算的,但是……”
“行了,”沈妙歌直接打断他,“那我拒绝了你之后呢,你计划好的台词是什么?”
“……”单均昊没声了。
“你该不会觉得……”
“对,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的目光直接锁住她,“我这么觉得。”
“这样啊……”沈妙歌粲然一笑,“竟然这么巧,我也希望能有一桩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婚姻。”
***
订婚计划敲定了之后,某件重要的事也被正式提上了议程。
“摊牌吧。”沈妙歌说。
单均昊蹙眉,“虽然我也觉得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的,他已经醒了半个月了,再说了,主动交代总比被人问责要好。”
“那好吧。”
他们都是果断的人,决定好以后就立刻带上相关文件协议,直接出发了。
前不久徐子骞刚刚转到一座地处山顶,地段好风水好的疗养院,而且看他的恢复情况,一切都还不错。前段日子沈妙歌明示暗示了不少相关信息给他,想必他也有所准备,而他的反应,他们不好预料,但无论是怎样,他们都要面对。
抵达徐子骞所处的位置时,风景一片宁谧,他和范芸熙正蹲在一株吊兰前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两人微笑的侧脸,沈妙歌只觉得,那幅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美好宁静,让人不忍打破。
“均昊,妙歌,你们来了。”范芸熙先注意到他们。
徐子骞抬头看他们,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出一丝笑意,“难得看到你们相携而来,不过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依然是轻松的语气。
“子骞,”单均昊牵着沈妙歌上前,面色沉静如水,“我们谈谈。”
范芸熙显然也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弯腰拿起一个水壶,“我还有一些花没浇,你们慢慢聊。”
三人很快在屋内坐定,窗外暮色四合,几株不知名的花正随风摇曳,看上去如同他们的心情一样,摇摆不定却又挣扎着稳住思绪。
“谈什么?”徐子骞漫不经心地按摩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单均昊组织了一下语言,“很多事你应该都有所了解了,今天,我们来……”
“关于那些事,我不认还有什么可谈的。”徐子骞抬头直视他,目光如炬,“单均昊,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人死不能复生,而没有什么,能比家破人亡更叫人绝望。”
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驱车离开的时候,盯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回想起他们之前的交谈,沈妙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或许他们还是稍显急迫了一些,只是很多事情都经不起拖,越往后,本来还能回旋的事情就有可能变成死结,但是事已至此,即使是死结,他们除了拼命化解,也没什么其他法子了。
而且那个人还是徐子骞,这次看起来态度出奇强硬的徐子骞。
“意料之中。”等红灯的时候,单均昊突然开口。
“恩?”
“如果他能和我谈,那我才觉得奇怪。”
沈妙歌转头看他,“话不能这么说,两国敌对的时候都还能坐在长桌的两边交换几个协议呢,你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绝对无法调和的问题,你不希望你父母出事,这没错,很正常,他无法释怀他父母的死,这也没错,也很正常。”
“所以?”
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后面的喇叭声开始响个不停,沈妙歌捂住耳朵,眉毛几乎打结,“以前等红灯,我杵在后面望着前面一大条长龙时相当不爽,现在好不容易当一次排头的,结果居然这么难受?”
单均昊低笑一声,车子很快就平稳地驶了出去。
“所以,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也不可能拿把刀跑到加拿大去杀了你爸,当然,你爸安全的前提是他一辈子不出现在徐子骞面前,至于你为他们做的,我觉得已经够多了,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当然,你完全可以听过就算,不当一回事也成。”
“眼不见不见得能心不烦,我还是觉得纠结。”到家之后,单均昊接了一杯水递给沈妙歌,凝眉说道。
沈妙歌把水灌进肚子里,舔舔唇,“你不纠结那才奇怪,为什么你这么倒霉呢,难道是上辈子造了许多孽?”
单均昊仰头望着装潢奢侈的墙壁,叹息,“只能这么想了,不过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谁的呢?”
沈妙歌拍拍自己,“我的,你绝对欠我的了。”
他看着她,眸色深深,“估计还欠了不少。”
她哈哈一笑,“所以这辈子你要好好还。”
其实沈妙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们都欠了徐子骞的。也许还是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的,这还债的旅途,或许还很漫长。看着对面又已经开始盯着那份股权让渡书沉思的人,沈妙歌伸了个懒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徐子骞干嘛那么傻的不接受呢?能做暗地里的大股东再好不过,既不用出面,又可以掌控大局,还能趁机报复压榨一下单均昊,她实在想不出他拒绝的理由。
不过徐子骞的真正想法,和他莫名昏迷了好几个月一样,同属于无法得出确切结论的事物,而通常无法得出确切结论的东西,最后展开它真实面貌的时候,极有可能是,骇人的。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