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前一天,沈妙歌看到了一份被送回来的协议书。
当单均昊特意把它拿到她面前时,她还有点儿纳闷,不过在看清内容之后,她的感觉却不是复杂两字可以言表的。
“徐子骞送的订婚礼物?”
单均昊的目光晦涩难辨,“或许……是。”
沈妙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文件拍到了桌子上,“存心让人心痛后悔恨呢这是。”
徐子骞只要senell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多一分他都不接受,重拟的文件上他已经签好字了,而且声明今后将不参与经营,而他以前在senell任职的位置,也希望董事会另请高明,至于在他昏迷期间创办的基金会,他要求撤名。
完全不接受任何赔偿,末了还加了一句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这句话可以引申出来的意思可以有许多种。
也许是放下所有恩怨不再耿耿于怀,也许是从此双方是路人,再有对立的时候,就像敌人一样宣战对抗好了。这个结果,比他要求让单均昊滚出senell还令人难以接受,一个是从外在打击人,一个却是从心理上击溃一个人,谴责一个人。或许在外人眼里看来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然后她却明白单均昊,如果注定欠了一个人,那这必将是一生的枷锁,日日夜夜,被愧疚不安侵袭吞噬。
他选择保护父母,将刀尖对向徐子骞。
他选择了作为儿子的本能,放弃了身为朋友的情义。
所以得到了这样出人意料,看似平和其实内里血淋淋的结果。
“前天我和他见了一面。”单均昊一手支在额角,眉目间满是疲惫。
“他怎么说?”
“和这上面写的差不多吧,”他坐着的沙发旁边放着一盏落地灯,暖黄温煦的光芒笼罩在四周,他的面庞却是一片清冷,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平铺直叙的机械感,“事情至此,说什么都是错的,我一直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毁灭性的选择,结果是我太自以为是,这世界上靠人力无法解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就这样吧,所有后果由我来买单。”
沈妙歌盯着那薄薄的几纸协议,忽然觉得那些白纸黑字,不可思议的残忍。兜来兜去,还是要走上陌路的结局。徐子骞,这个名字,会成为一个符号,压得人心底喘不过气来。他失去了很多,拥有的很少,而他们,也正在失去。
可是那些消散了的东西,它们到底去了哪儿呢?
我们是被什么打败的?
心计,权谋,猜忌,不信任,隔阂,终究还是演变成了横亘在双方之间的一道鸿沟。
“买单?别说得那么轻巧,你以为你可以做到很多,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到很多,可是……这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看,我们无能为力,”她仰头望着华美异常的天花板,眼睛一片干涩,“要是你们都再狠心一点就好了,干脆来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也可以,现在这样,如果他真的开心也就罢了,可是他真的高兴么?”
沈妙歌的手指愈攥愈紧,“我最讨厌打这种心理战,这种感觉简直能把人逼疯。”
空气中可供呼吸的氧气似乎越来越少,压抑触手可及。
单均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沈妙歌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在里面。
“你看,人就是这么复杂,没结果的时候焦躁难安,甚至觉得判下来的是死刑都好,等待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可是真的有了结果吧,却发现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糟糕,然后就开始怨天尤人,渐渐恨上命运,恨上选择。”
夜晚才适合疯狂,沈妙歌相信如果现在是白天,他肯定不会说出这么多话。优雅和冷静一直都是他佩戴得完美无瑕的面具,他甚少摘下,上次徐子骞昏迷的那个夜晚,她见过这个男人难过自责的一面,露出了她以为永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厚重疲惫的面庞,现在,她却又见到了他遮掩在重重决断之下的,苍白而冰冷的笑容。
是这样静寂的狼狈。
“我在你身边。”
他猛的抬起头盯着她。一瞬间像是在看着全世界,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光彩。
她弯起嘴角,在微暗的光线之下静静地注视他,“你还有我,你不松手,我便一直都在。”
***
隔日,天气一片晴好。
沈妙歌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时才刚刚入睡没多久,沈母直接把她的被子掀开了大半,“越来越不着调了,昨晚回来那么迟,我说你怎么不干脆在人家家里过夜算了,也可以免了这一来一去的功夫。”
“妈,订个婚而已,又不是结婚,现在这么早,还可以让我多睡一会儿的,真的就一会儿。”沈妙歌迷迷糊糊地用小指头比了一下,很快再次缩进了被窝里。
沈母黑着脸让人取了毛巾和冷水来,直接浸湿,吩咐两个面露为难的女佣一左一右扯开被子,然后果断地把毛巾敷在了沈妙歌的脸上。
“啊!”沈妙歌几乎是立马翻身而起,“妈,不带您这样的,现在还是冬天呢。”
沈母冷笑,“再不起床,还有你受的。”
沈妙歌深受某位闺蜜的影响,一瘪嘴直接说了句恶毒。声音虽然小,却还是叫耳尖的沈母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直接在沈妙歌脸上用力一掐,“行啊,都知道抨击你妈恶毒了,我要是恶毒当初在你一出生时就该把你掐得半死不活,省得现在反过来气我,有了老公忘了娘。”
“冤枉啊……”沈妙歌苦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慢吞吞地套着衣服,“您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第一位啊,谁能越得过您去,单均昊?别开玩笑了。”
沈母的声音清凉无比,“是吗?依我看你哄人家的时候甜言蜜语估计更多吧,像是什么我的世界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唯一之类的,你肯定说过不少吧。”
沈妙歌内心恶寒无比,脸上却还是挂着讨好的笑,“妈,您可真时髦,这些话儿我都还不知道呢,要不改天您教教我,据说多说说这类话可以促进双方感情更加和谐美满,我要是学会了就天天在您耳边说,只要您不嫌我烦就成。”自家的妈,现在让她睁眼说瞎话般的哄哄,她其实十分乐意,左右又不会少块肉,何况对方对她的关心,是实打实的。
沈母终于绷不住笑,嘴角的笑纹都露了出来,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细手指在沈妙歌额头戳了戳,声音含嗔带怨,“德行!”
“噢!”沈妙歌做西子捧心状下了床,沈母刚刚的表情实在是太……风情万种了,果然平时严肃的人一旦媚才是最有杀伤力的,不过沈母那样的表情用在她身上确实是浪费了,其实那应该用在某个事业有成温文尔雅知道心疼人的大叔身上的,她打心眼里不介意自己的母亲有个第二春,为了沈问清那样三心二意的人当一辈子寡妇,太不值了,不过既然她完全没那么个意思,她肯定也不敢去拔老虎须,“我先去洗漱了,您自己先吃早餐吧,不用等我。”
紧接而来的这场订婚宴声势浩大,沈妙歌亲身经历的时候,看着在她和单均昊之间的那条长长的红毯,以及头顶不断飘下的轻柔絮状物,感觉到了一种小美好,如果能忽略那些几乎可以晃瞎人眼睛的镁光灯的话,就更完美了。在外人眼中看来,妆容精致的她脸上挂着大概是的幸福而真挚的笑容,而她那努力想要看清对面的男主角而情不自禁张得很开的双眼,想必也被认为是已经凌驾于光学之上的存在。
沈妙歌在一片咔嚓声中把手交到了单均昊手中,她心中本来就不太明显的紧张感,在单均昊用力握住她带着白手套的手时,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紧张和激动,单均昊今天传递给她的感觉令她觉得新鲜无比。
交换戒指,在很多人面前亲吻,切蛋糕,开香槟……
一道道程序走下来,从头至尾,她的左手一只被握在他的右手里,看着一张张笑脸,不管是真心抑或是假意,她都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一种名为甜蜜的感觉。
“两位,别光顾着对视了,先让我们敬一下酒嘛。”一个温和中带着调笑的声音响起,周围有几个人发出了几声轻笑,用行动表示附和。
“男方今天特别英俊,女方今天也格外漂亮,你让人家多看会儿怎么了,一辈子也就这订婚结婚两个机会。”
“ok……”周启回抬手,“是我唐突了,其实不管你们看多久我们都能等的,或者,你们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对方的爱意,比如说,吻。”
沈妙歌从身旁经过的侍者手里换了一杯酒,对着沈曼青挽着的那个男人举起,“好端端的,身旁有位倾国倾城的美人陪着,不思考如何一亲芳泽,反倒想着怎么看别人表演接吻,周先生,您的喜好还真是特别。”
“他的喜好一向特别,也许某天他结婚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他以前欠的账全部讨回来。”有人笑眯眯地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下个月十四号,我们将能向周启回先生和沈曼青小姐表示最诚挚的祝贺了。因为,他们也要订婚了,这个消息是不是很令人振奋?以前在订婚结婚时被整得很惨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准备好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致力于把周启回灌得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认识的这项伟大目标上?或许现在就可以敬他一杯预祝酒了,大家说是不是?”沈妙歌的表嫂,在冲她和单均昊眨眨眼后,突然开始出言转移众人的目光焦点。
“真的吗,回少,太不厚道了,居然一直捂着不说!”
“快喝快喝!”
“今天不把你喝倒我把名字倒过来叫……”
被忽略的两个人,不着痕迹地,笑容满面地退出了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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