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歌顿了几秒,扔给单均昊一个你看着解决的眼神,直接转身走到了人稍少些的地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乐极生悲,看着一直目不转睛望着手术灯的仲天琪,她叹着气坐到了他身边。“在你哥哥车上的人,是夏之星?”
仲天琪闭闭眼,然后点头,并没有多说。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事情变成这样,她也不可能说什么放宽心些,只能感怀这折腾得太狗血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平安渡过的话,重新开始吧,好好在一起。”谈不上什么过去一笔勾销,只是人生总是太容易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谁知道,心中的那个人,能一直鲜活地停留在自己的视线里多久呢,与其把时间耗在各种误会芥蒂上,倒不如珍惜能握住对方的分分秒秒,所有的纠葛,在生死之间,突然都显得格外渺小,甚至不值一提。
仲天琪喉头有些发紧,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发出的就会是呜咽。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父亲,他可以引以为傲的大哥,还有那个他喜欢得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人……
今天倒下的这三个人,几乎包含了所有爱他的,以及他爱的,他无法想象,失去他们其中一个甚至是几个的以后。他任性过,肆意过,不断地伤人伤己,最后得到了这种结果。
沈妙歌看见他把脸埋进手掌中,脊背弯成了一个有些悲伤的弧度。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肩膀,沈妙歌回头一看,用唇语问道,“说完了?”
单均昊点头,示意了一下四周姿态神情各异的众人,“你准备在这里陪着他?”
她还没回答,仲天琪忽然直起上身,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雅若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前等着的人便只剩下或站或坐的几人了,沈妙歌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但已经恢复镇定的仲天琪,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天琪……”
“今天已经很累了,你们回家休息吧,我没事。”他抬头,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坚毅。
***
回家的路上,沈妙歌突然觉得异常疲惫,见她一直撑着额头看窗外,单均昊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他一直有点分不清沈妙歌心中的重量分布榜,以前觉得是父母,后来觉得有点儿不对味,接着又以为是事业,这个更快被否定了,很多东西她都会当成游戏来玩,唯独一样不会,就是感情。
这样的人要么冷情,要么热烈,但都不会活得太轻松。她有限的几次低落期,似乎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因为自己本身,也不知道她把自己摆在何种位置。
会有人不爱自己吗?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爱,但往往都是以为而已,爱自己,有时候是比爱别人更难的一件事。
像沈妙歌,像他……
“绿灯了,”沈妙歌瞥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单均昊言简意赅,“你。”
“抽什么风呢,我现在可难受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沈妙歌捏着自己的眉心,淡淡道。
“你要是认为我抽风,那我也没办法,我只能说,事情应该还不算太坏,是老天的一个教训差不多,我看刚刚仲天琪似乎一瞬间长大了不少。”单均昊抽出一只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声音带着哄劝。
沈妙歌怪异地瞅着她,“你也发现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仲天琪脸上看到的类似于独当一面的神情是自己眼花,但现在看来不是,再联想到之前一系列的虽然细微但却层层堆积的变化,沈妙歌心中变得了然,“其实在和夏之星分手以后他就成熟了不少,只是一直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罢了,有几次我看到他发呆走神的样子,还真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单均昊思索了一会儿,“他发的不是呆,是寂寞?”
沈妙歌抬手扔了他一个抱枕,单均昊一边躲一边减速,“唉,快拿开,都挡到视线了。”
“我看你才抽的不是风,是寂寞吧。”
单均昊低笑一声,“是啊,一直在寂寞,从未改变过。”
“哦?”沈妙歌扬眉,“所以刚刚那位叶小姐是能稍微排遣你寂寞的存在么?”
“什么啊,”转过一个弯,车子的速度又提了起来,单均昊辩白道,“我和她就是稍微熟悉一点儿的陌生人,之前观美那案子刚开始的时候,她每次见了我都喊打喊杀,跟我是她仇人似的,是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沈妙歌暗道谁敢真和你横啊?通常单均昊只要脸一冷,还敢不怕死往上冲的人几乎没有,就叶天瑜的承受能力,在他的冷冻视线的扫射下,不风雨飘摇就不错了,还能和他硬碰硬?再说了,好的他一人全收了,坏的都交给徐子骞去摆平了,谁会不长眼找他麻烦?
单均昊注意到沈妙歌鄙视的眼神,顿感莫名其妙,谁知道沈妙歌直接在他脸上戳了几下,声音依然鄙夷,“披着一张绅士皮的吸血资本家,不要再标榜你的善良了,你当别人都是傻的么,虽说你的手段比一般人高明不少,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掠夺的本质么?”
“……”单均昊无语半晌,最后看着沈妙歌比之先前生动不少的表情,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高兴就好。”
这下子换沈妙歌无言了,她看着不断往后退去的风景,心中有股暖流升起。
越来越容易被戳中内心的敏感点了,她想。
其实她觉得他们订婚的这一天,大起大落还真的是有的,起码出了仲天骏和夏之星这么一档子事,她先前盈满心头的喜悦几乎快被担忧和感叹消磨掉,不过,能那么轻易消磨的喜悦肯定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喜悦,所以她有一瞬间的困惑,但现在,单均昊很好地给予了一个解释,或许,只要他在身边,安然包容,姿态体贴,她就会有种拥有全世界的感觉。
这么说真的很庸俗,但是……转头看着他被车内灯光柔和了棱角的侧脸,沈妙歌忽然觉得,真的很喜欢这个人,有种无法想象失去的感觉。
啊呀,突然间变成了自己以前很讨厌的文艺青年范。
沈妙歌看着延伸得越来越宽的道路,头一次对未来有了一种类似于期待的心情。
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是,周围的人也要幸福。
车子与轮胎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身体惯性地朝前倾了一下,沈妙歌有些疑惑地看向单均昊,“干什么刹车这么猛?”
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恶劣的光,“亲爱的,刚刚我围着我们的别墅绕了两圈,你完全没发现周围的风景在不断重复,一直只盯着我的脸看,我可以认为你是被我深深地迷住了无法自拔吗?”
沈妙歌的脸蹭蹭地变红,“有病吧你?”
单均昊把手卷成一个圈,放在唇边咳了几声,“喉咙有点儿痒,可能是感冒了?”
“我诅咒你发烧。”沈妙歌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别啊,我发烧了你还得照顾我,最后我可能还很享受,就是会累到你。”
“照顾你,下辈子吧!”沈妙歌甩手下车,高跟鞋在地面踏出了哒哒哒的声音。
单均昊跟在后面笑道,“可以呀,正好下辈子也预定给我。”
沈妙歌的步幅,在看到一位站在灯火通明的别墅前的中年帅管家后,慢慢变小,最后顿住。不得不说这种安排令她很吃惊,看着眼前这幢不管是结构还是外形都很符合她的审美标准的别墅,她曾经随口提过一次而已,脑海中的一个印象变成真实的存在,她想不愣住都难。不行啊,她怎么能败在这种俗气又小言的招数之下?她在那位管家朝她微笑致意的当口朦朦胧胧地想着,脑海中一瞬间夹杂了各种各样的感受,有一种最直观:女人习惯性的口是心非。
沈妙歌回头像是见了鬼一样地看着那个悠然迈步过来,臂弯里还挂着她的外套的男人,“说风就是雨,还没听到风声就下雨了,真抽风。”
“唔,”单均昊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低腰,注视着她的眼睛,“本来打算过几天来的,不过看你今天到了后面心情就不怎么好,所以提前来让你开心一下,不过看情形,我似乎好心办坏事了?”
“确实,”沈妙歌故意打击他,“仲先生和夏小姐还在医院,他们是我重要朋友的重要的人,也就是说我们小琪现在正饱受着心理压力的折磨,想让我开心的你,以及觉得有点克制不住开心的我,我们都是罪人吧,罪人吧?”
单均昊轻飘飘地在她耳廓边落下一个吻,“虚伪女。”
她拍拍他的胸口,笑容一下子璀璨了起来,“伪善男。”
“伪善男爱你。”
她被他牵着往里走,路上鲜花摇曳,清风拂过,淡淡的馨香沁人心脾,“虚伪女不会不爱你。”
“哦?”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转头望着她,“这话有多真?”
“比你的要真。”
“那可不见得。”
“不信算了。”
“我觉得你还可以多说一些。”
“就这句了,不要还我。”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