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无音所推测,前三天都平安地度过了,最后一天的时候,集结的妖魔数量比第一天多了一倍——船员们似乎也感觉到了那种压力,全都高度紧张起来,船长甚至忍不住骂了起来,说走了这么多次海路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无音老神在在地坐在船舷上,背靠着船舱木板,左手搭在北斗七星的刀柄上。
她瞥了一眼地面上的图形,微微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
如果还有灵力的话,这样的驱邪退魔阵法,完全可以确保这艘船的安全。
可惜……
无音想到很久之前,苏伽所说的条件——只要她舍弃灵力,就可以保证她所在乎的人们拥有不受外力干扰的人生。
真的只是这样吗?
当她见到其他的零世成员以后,由不得她不怀疑——真的是这样的原因吗?
零世的成员也并非可以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反而受到更多的约束,既不能违背世界的规则,也不能随意更改他人命运。
既然如此,苏伽的交换条件,怎能不令人生疑?
有了其他零世成员的态度作为对比,无音反而更加明确地肯定了苏伽的善意。
苏伽的态度,虽然有着自相矛盾的地方,却透露出一种善意。
虽然无音粉碎了咒玉,直接导致了灵力不能使用。可是这只是灵魂的力量不能传到肉身而已,灵魂蕴藏的力量并未消失,换而言之,如果以纯粹的“灵魂”状态存在,灵力很可能依然可以使用!
这个猜测至今未得到证实——因为她至今都不敢“死一次”试试看,万一死亡就是彻底的消失,她付不起这个代价。
撇开这些不谈,她全部的灵力以量而言或许不算浑厚,但是,封印灵力的真正威胁在于相关的术不能使用。
偏于攻击的咒术、作用多样的魔术以及阴阳术——这些术经过组合,可以发挥很大的效用。
所以,术的封印,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过,因为存在之力高于灵力,当她熟练存在之力以后,可以编织出具有相同或者相似效果的自在法与自在式,因此,术的封印不可能一直是她的心头刺。
“苏伽到底用她的灵力换了什么?”——这个问题就这样浮上心头,却迟迟得不到解答。
无音探手轻触地面,看着那几条墨线勾出的痕迹有些发愣。
这里画的是阴阳术中的咒符,晴明的桔梗印显得格外挑眼。
如果能够再见一次的话——每当想到这个念头,无音就会唾弃自己的矛盾。
明明是她亲手斩断的因缘,还有什么好说。
“啊呜……今天天亮的好早!弦姐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韩霜揉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出舱门四面看了看,立刻发现了坐在地上的无音。
“早安。江离呢?”无音没有回头,而是移动了一下,挡住了地上的图纹。
韩霜早就眼尖地看见地上有墨迹,原先还想说,等看到弦姐姐的动作后,当即换了话题。
“哦,他啊,还在睡。弦姐姐,到了雁国以后,我就可以学武了?”韩霜兴奋地挥了挥拳,“到时候就能像弦姐姐一样,把那些妖魔打得落花流水!”
无音这才回过头,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韩霜,你觉得你学多久,可以把妖魔打得落花流水?”
韩霜本来意气满满,差点就脱口而出几年就行,可是被那朝阳围绕的微笑相对,他忽然语塞。
“……呃……嗯……三年?五年?……七年?”韩霜越说越没底,只觉得弦姐姐的笑似乎越来越有深意,他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最后和蚊子哼哼一样,“……十年?”
说到这里,还是没得到回答,韩霜一下子急了起来,几步冲了上去,“弦姐姐,你就给个痛快吧!我到底要学几年啊!”
无音被韩霜那一副壮烈的表情给逗得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过一会儿就捶着地面闷笑不已。
韩霜脸色一下子青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容易憋出几个字来。
“……弦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子之学,死而后已。”一个童音从背后传来。
韩霜马上转头,咦了一声,“江离你起得这么早?”
江离俯首行礼,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铂金色的眸子扫了韩霜一眼,随即看向无音,面带笑意地说,“弦小姐,你的意思是,韩霜定下的目标有问题吗?”
韩霜不禁愣了一下,正要辩解什么,就感觉到一股力道迫得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韩霜,如果你只是想要斩杀那些不成器的妖魔,根本无须多少武艺,有一柄利剑——冬器,便可以。这样你会满足吗?”
不知何时,无音已经站了起来。
她先指向天空,然后放下手掌,挡住韩霜的眼睛,“如果你不抬起头,看得更远的话,和目不视物、一叶障目有何区别?学武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杀戮,你的心境,将会直接决定你的武艺到达哪个层次。”
说到这里,无音移开了手,让忽然变得刺眼的光线直接照在韩霜脸上。
“现在回答我,你是为了什么而学武?”无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和不确定,语调微微有些飘忽。
韩霜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刺眼的光线使他的眼睛一阵刺痛,他看着那轮太阳一下子从海平面跳出,原先温暖的红光眨眼变成刺目的明亮金光,眼角不自觉地湿润了。
韩霜不用转头,也可以感觉到现在空气中暗暗流动的紧张。
他知道,弦姐姐在等他的答案,而江离也在等——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江离竟然会这样地期待他的答案?
“我……”韩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快了,脑中不知怎的,回想起那次被蛊雕包围的情景。
——娘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他听到蛊雕的叫声,心里的恐惧和悔恨疯长,如果不是他跌了一跤……接着,等他一个恍神,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微笑地看着他。
“我不想再被人保护——我要保护别人!”韩霜大喊了一句,觉得胸口的闷气总算纾缓了,他愣了愣,跟着喊道,“我再也不想只能等着别人来救!我要有力量,有保护他人的力量!”
等到他喊完了,觉得自己忽然清醒了。
从一种懵懂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那种懵懂是什么,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走了出来。
韩霜转头看向无音,正好对上一双笑意满满的黑眸,熠熠如星辉闪烁。
“韩霜,那我就可以回答了。只需要两年,你就可以斩杀这些妖魔——不过,要能保护别人的话,我可不能确定你要学多少年。因为我自己就没有这样的把握,说自己一定能保护的好身边的人,我只能尽力而为。”
无音一手落在韩霜的肩膀上,笑得弯起了眉。
她很开心,听到韩霜的答案,她非常开心。
没有一种答案是肯定正确的,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对与错的分别。
韩霜的答案,和她自己的答案,非常接近,为了保护而存在的力量——相同的选择,让她有一种特别的欣喜。
不是同伴,而是同类。
韩霜听到这样的回答,不自禁地露出喜色。
“弦姐姐,那——我也可以学剑?弦姐姐的剑好漂亮,一招一式都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睛——”
无音收回手,轻轻掩口,眉心微微皱了起来,略有些踟蹰,“……你想学这样的剑术?”
韩霜没听出什么不对来,兀自点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无音。
江离低着头,听到韩霜之前的回答时,他的眸中闪过几许欣然和满意,铂金色的眸子因而一亮,跳过纯粹的金色,随即隐去。
当无音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出下个问题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安,于是他悄悄抬起头,果然看见了无音那双黑眸益发地显出看不见底的幽暗。
弦小姐从来没有露出这样挣扎的神情,到底她在考虑什么?
江离心中默默思考着,依旧垂首等在一旁。
大半盏茶的工夫,无音才放下手,恢复了平淡的神情,带着安适的微笑,微微仰头看着太阳。
“韩霜,你有‘保护’的心,却想要学‘杀人’的剑?我是没有办法改了,你却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还有更适合你的剑,我所走的路,未必适合你……”
走上这样的路,她是逼不得已。
当“杀”已经融进她的剑术之中时,便无法脱去。
杀剑的极致,一是修罗的剑技,二是杀神的战技,然而无论何者,以纯粹的剑之一道而言,都无法走到巅峰了。
这就是她对独孤倾心敬佩的缘由——独孤求败才是真正走到剑道顶端的人。
而她,或者其他剑客,不是堕入心魔,便是超越之后,也无法退去最后的执念。
因执于杀,因执于剑,而无法极于剑。
韩霜咬着嘴唇,糯糯地嘟哝了一会儿,没有说出清楚的字来,他突然一抬头,双眼清亮,“我不懂!弦姐姐,你说的,我听不懂,不过,既然弦姐姐这样说……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说出来。”
韩霜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喊道,“弦姐姐的剑不是杀人剑!”
无音不自觉地抬手捂了一下耳朵,眉毛跟着跳了跳,“你喊这么大做什么……”
江离的身体突然一僵,紧跟着他就转头看四周,这才露出讶异的神情。
没过一会儿,他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地上那稀疏的墨迹上,眸子闪了闪,却没说话。
韩霜这才抓了抓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表情。
“对不起,弦姐姐,我刚刚一激动就忘了……那,弦姐姐要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好了。”
无音揉了揉耳朵,再次感慨过于灵敏的五感实在很有些副作用,可是这后果还不得不咽下去,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五感钝化的。
看看两个孩子不同的表情,无音顺着江离的视线一看,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实验,看起来很成功。不然,之前韩霜几声大喊,早该把人都吵醒了。江离,你能记下地上的线条画法吗?”
江离立刻点了点头,“可以的,弦小姐。”
“好……”无音把放在旁边的笔墨拿了过来,递给江离,笑眯眯地说,“你原样在自己的内侧衣角上画出来,按照刻痕,不是墨线。”
江离乖巧地点点头,没问原因,就地坐下,细细地用手指描摹着刻痕,记了一次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提笔画了起来。
韩霜疑惑地看着江离的动作,过了会儿摇了摇头,拉着无音的手说,“弦姐姐,我去把干粮拿来,我们先吃点东西吧。还有十个时辰就到乌号了。”
无音深深地看了韩霜一眼,稍稍垂下眼帘,长叹一口气。
“韩霜,一人一剑,至多能护得几人呢?若非自己身侧之人,便鞭长莫及……你想护一人,还是想护更多的人?回去慢慢想清楚,再来答我。这个回答,将会决定你的人生,所以,别轻率回答。”
无音制止了韩霜立刻便想回答的动作,随即看向江离,“江离,你也一样。你,想用你手中的笔,绘出什么?”
江离的手臂一僵,幸好他及时提起了笔,才没有落下错误的墨点。
小小的男孩坐在地上,茶色短发随风飘动,他右手的毛笔就那样停在空中,过了小半刻工夫才重新落下。
绘画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握笔的姿势虽称不上漂亮,却已初具雏形。
笔尖一颤,便在衣上留下清晰的细线。
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一笔一笔,慢慢地完成着图纹。
无音定定地看了江离一会儿,这才发现韩霜已经跑进了船舱——大概是去拿干粮了。
她轻轻抚摸着江离的头,摩挲着他的短发。
[江离,剑杀一人,笔诛千人,剑杀百人,笔伐天下。然而,以剑护得之人,也同样远不及以笔护得之人。]
[你的选择,将会比韩霜的选择更加困难。]
[以你们现在的年龄而论,做出这样的选择,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是,你们必须尽早想明白——在我离开之前。]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