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
一名中年妇人满脸慈爱的笑容,挥手送别两位少女。
“你们一路走好,路上小心!”
“嗯,我们这次不会走到岔路上去了。吕兰婶,回去吧!”黑发少女非常乖巧地点头,同样笑着挥手。
旁边的褐发少女跟着挥手,“非常谢谢您的照顾!”
几人略为话别,两位少女便启程离去。
黑发少女显然便是无音,而褐发的这位,便是阳子了。
走出村子没多久,阳子就忍不住开口。
“无音,你到底怎么和吕兰婶说的?为什么我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阳子停下脚步,双手抱胸,眉头打结,“特别是这些有些年纪的女人,好像个个都想来安慰我……”
阳子禁不住脸部抽搐,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错觉,等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她就心生怀疑了,可是又没什么时间可以去问无音,还要尽量少开口避免被人发现问题。
无音干咳了一声,视线飘开,轻笑了几声,“这个啊……反正大家不是也没追问你,身份没有暴露,还能额外带走衣服和干粮,不是很好嘛。”
阳子眯起眼睛,一把抓住无音的肩膀,把她的头给扭回来。
“不对!你一定隐瞒了什么!刚才那可疑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无音扁了扁嘴,翻了个白眼,“阳子,你确定要知道……?好吧……嗯,巧国这几年越来越乱,有时路上会遇到‘劫财劫色’的强盗……”
无音说到这里,笑着一摊手,“所以村人怎么忍心继续问你嘛。”
阳子喀拉一下就变成了化石。
好一会儿之后,阳子才恢复行动的能力,她死瞪着眼前笑得一脸纯真无辜的少女,双手不由自主地上去捏她的脸。
“你说我差点遇到……”
“我不是说你及时逃出来了吗……”无音打开阳子的手,轻拍着她的肩膀,“小事而已,不要在意。”
阳子被这种极度的无责任说话给打击得久久无言。
等她静下来想想,发现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只不过……
阳子看了一眼无音,不禁扶额,无音她根本没拿说谎当回事吧……
无音抬头看了看天色,简单地在手上划拉着,口中念念有词。
“巧国的通缉令发了有些时间,从‘蚀’出现没多久就有了,也就是说巧王一直挺在意‘蚀’?……从这边往北是庆国,不过要路过好几个有关卡的城,打过去太引人注目……要是渡海,就要往阿岸走,阿岸的方向是……”
“无音,你在算什么?”阳子见无音走路都不抬头,盯着手心看,不禁有些奇怪。当然,对无音这样走路也没磕碰到,她不得不佩服一下。
无音停下脚步,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了阳子,旋即收回,重新定在阳子身上。
“我在想接下来往哪边走。你出现的地方是配浪,也就是东边。我们总不能老在巧国被通缉着,如果不是往北翻山到庆,就是渡海到雁国。我个人觉得雁国的情形会好一些,不单因为雁国富裕繁荣,有着治世五百年的明君,那边对海客和山客的态度也好得多。”
说到这里,无音笑了笑,神情变得更加柔和,似乎发出暖暖的光。
“我也要回去一趟,我弟弟在雁国,那边也可以找人帮忙,至少你得拿到旌卷,不然走到哪里都是麻烦。”
阳子看得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微红,赶紧抬手拍了拍脸颊。
“你……你弟弟?你不是一个人被卷到这边来……?”
无音笑得眯起眼睛,“是一个人来的没错。他们是我收养的弟弟。陈易字韩霜,齐英字江离,现下都在雁国白郡。我这次出门,答应了他们一年要回去一趟,算起来还有四个多月,我们从这边回去绰绰有余。”
说着,无音捡了个石子,在地上粗略地画了画。
“你看,我们现在在巧国东边,差不多这个位置——”无音捏着石子,画出一道长线,“要去雁国就得去渡口,从阿岸搭船可以到雁国乌号。以我们现在的脚程看来,走过去大概要半个多月。”
阳子跟着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草图,发现完全看不懂。
“无音,你画的这是什么?”
“嗯?这里的地图喽。”无音信口回答,说完后才惊觉自己画的是极简的地形图,完全不是给不熟悉地形的人看的,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一时没注意到。”
“我们应该往哪边走?”阳子再细看了几眼地上的线条,还是挫败地放弃——完全看不懂。
“这边。”无音信手一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勉强赶一赶,半个月应该能到……”
说到这里,无音顿了一下,瞥了阳子一眼,发觉她也是思考和犹豫的样子,无音继续说,“如果被妖魔追着,不绕弯路的话,可能稍微快一点,不得不绕路的情况,就很难说了。我很久没有回巧国了,这边的地形我也不熟。”
无音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双手一摊,“毕竟也就走了一次,而且还是很匆忙地经过。”
“妖魔……还会继续来?是因为要杀……”阳子踟蹰着,低声说出这句话。
无音右手食指抵住左手掌心,做出暂停的手势,继而笑着晃了晃右手,“阳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些妖魔看来的确是在有意地追着你,不过,和你是‘外来者’或者‘不应该存在’——半点关系都没有。妖魔如此有目的地追杀,应该是受到谁的驱策吧,可能这和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有关。那时候,你说,在那边就已经出现了袭击的蛊雕,对吗?”
眼看着阳子又开始钻牛角尖,无音不禁一阵无奈。
类似于‘我果然是不应该存在的’这样的话,无音可是完全不想听到!
存在即是合理,什么应该不应该,通通闪边去!
要说外来者就会被追杀,更没道理了。
尽管她也被妖魔追击了很久,至今也没有消停,可是,其他的海客、山客也没有遇到这种事,所以,一定是其他的原因。
关于她自己,‘其他的原因’是什么,她略有所知。
关于阳子,如果她猜的没错……
无音微微敛起眼眸,巧国的衰落比起几年前更加厉害了。
阳子支吾了片刻,才猛地点头,“对,学校里出现了妖魔,那个叫做‘景麒’的人跟着出现……到了这边以后,我们就失散了。之后,我一直被妖魔追杀……”
“听起来的确很有目的性。这么说起来,我才来到这边的时候,也被追击了很久,不过,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要我的命。”无音左手一弹北斗七星的刀鞘,北斗七星发出一声轻吟。
“我和北斗七星,会斩去一切阻碍之物。我会活下去,直到回到家人身边。”无音露出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微笑,“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阳子不禁一呆,想到自己的家,她突然眼中发涩。
曾在剑上幻影中见到的家人也好,同学也好,都不需要“中岛阳子”。
“……你家人一定很关心你。”阳子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如果就这么哭出来,太丢脸了。
已经决定好了,不会轻易落泪的。
阳子和自己做了约定,希望可以拥有和无音一样的坚强。
哭泣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所以,阳子需要的,是更加强大的内心。
“是啊。我们珍惜彼此如同自身,信赖彼此如同自身。可以在战场上交付后背,也可以在彼此面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因为有他们,才有今日的我。只要他们还在等待,我就一定会回去。”
无音把手按在阳子的手上,一并遮住了阳子的视线,她微微用力,便感觉到阳子的手正在颤抖。
无音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便会令她“平凡的假象”拆穿——她在来到这里之前,并不是普通的学生这件事,必然将为阳子所知。
但是,那又如何?
对阳子,她不想说谎。
这样的阳子,心智还在逐渐塑造的阳子,会犹豫,也会软弱,无法果断地决定事情,也没有开阔的眼界和气量——正是这样的阳子,才令她不想欺骗与利用。
仿若……看见昔日残像般……
今日的阳子,正在分叉路口上,要走到何处,走多远,都只能由阳子本身决定。
没有人能替他人决定人生。
无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并不是只有血缘相连的,才是家人。对我而言,他们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和我本身一起,构成了我的‘存在’,比朋友更加亲密……”
“……或许阳子现在很难明白,更简单的说,我们之间的羁绊不是血缘,而是灵魂。”
阳子左手覆上无音的手,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的父母呢?”
“……很早就去世了。”无音的眸子闪了闪,心下想起关于族长继任之时的那次穿越——遇到了晴明的那次穿越——时空交替之后,却发现,“亲人”已经都不在。
“啊……抱歉……”阳子显然吓了一跳,赶快道歉,也顾不得有没有哭出来这种问题,放下手臂,九十度弯腰鞠躬。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阳子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无音抵住了唇,无法继续下去。
“没关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早就习惯了。”无音稍微侧过身,轻笑着说,“擦把脸,要出发了,如果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方向,那可就不好了。”
阳子立刻掏出手帕擦干净眼睛,这才糯糯地说,“你发现了啊……”
“……如果要掩饰哭泣的话,就不要遮住你的脸,露出微笑就好。”无音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些沙哑的韵味,和之前的清丽很是不同。
阳子还没有来得及表示错愕,便看到无音忽然伸了个懒腰,双手一拍,“好啦,赶紧启程,最好在夜□临前赶到前面的里。”
阳子懵了一下,便点点头,大声地回答,“好的!”
一路上,无音时而指着路边的植物对阳子解说些什么,遇到野木的时候,阳子更是惊奇不已,走了半个多时辰后,阳子忽然回过味来,露出疑惑的神情,停住了脚步。
“无音,你先前说,‘很久没有回巧国’,这是什么意思?”
“啊,因为我最开始在巧国的海边出现,而且持有的也是巧国旌卷。按照这边的观念,我应该算是巧国人——尽管我对这种判断的方法持怀疑态度。虽然我补录过所谓户口资料,要是真的仔细查起来,根本找不到我在这里的‘父母’,立刻就会知道我其实是海客吧。”
无音耸了耸肩,“所以巧国的官员也就是这样罢了,三年来问也没问过……”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虽说巧国官员不负责任她该庆幸,可是造假造得挺全,最后发现人家根本就不去查——还是让人挺失落的……
阳子点了点头,继续问,“是哪个国家的人很重要吗?”
“那倒不好说,如果打算出仕,或许比较重要,这里的人多半不会担任他国的官员。我对仕途毫无兴趣,就无所谓了。”无音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望着一个方向,神情凝重下来。
“……或许我们不能慢慢闲聊了。对方没有耐性了。”无音一手拉住阳子的手,“可能有点难受,你忍耐一下,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实在不利于开战,得去到更空旷的地方。”
说话时,无音稍稍经手上经络传递内力,见阳子没有剧烈的排斥反应,心中稍定,立刻运起轻功,提气飞奔。
阳子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周围的景物疾速地倒退,风呼啦啦地刮来。
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顺过气,这才发现自己被无音拽着疾速地前进着。
“……好莱坞电影?中国功夫?”阳子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根本没有自己出力,就被带着一起进行如此高速的运动,只知道脚下时而沾一沾地面,完全不懂得这是什么原理。
莫非无音其实是传说中的超能力者吗?
阳子稍微低下头,免得风吹得眼睛太疼。
“的确是中国功夫。武术的一种,叫做轻功。”无音还有闲心思来和阳子聊聊,时而抬头望望依然空无一物的天空,心中计算着时间。
“无音……你怎么会……”阳子勉强说了半句话,便被逆风灌了喉咙,沙子进到嘴里,再次咳了起来。
“凑巧学过。”无音转头看看脸色有些苍白的阳子,轻笑着说,“别勉强开口了,万一咬到舌头更惨。等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我们再聊——还有,别用看到外星人的目光看着我。在中国古代,会轻功的人比比皆是。”
好厉害的中国人……
阳子虽然没开口,脸上却写着这几个大字。
无音不禁莞尔。
在某些时空,的确是武林高手辈出,某些时空,她就不清楚了……
应该不算说谎吧……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