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并肩坐在石阶上,钟玉在思索着怎样开口向他解释回春剑的事情,而他安安静静地捧着茶,垂眸等待。
氤氲的雾气之中,那双透亮深邃的瞳眸隐隐流露出些许阑珊的意味,为少年原本稚气的面容平添一分距离感。
“真是抱歉,我问过师父了,可他说回春剑不能借给别人……”
少年仿佛早有所料,平静地笑了笑,望着远处的白雪,没有多余的表情。
反倒是钟玉有些尴尬,局促地喝了口茶,“那个,主要是我也不知道你要拿回春剑来做什么,再加上我也有非用剑不可的理由,所以……所以不可以借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不是有先来后到的规矩么,理应由她得剑啊!这是在优柔寡断个什么?
咳嗽两声,瞧他还是那样平静的模样,钟玉这才渐渐恢复过来,“你现在是不是没事做?”
少年看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陪我玩好不好?”她眼睛一亮,笑眯眯地从荷包里掏出两条红绳子,递给少年一根,“我师父下山去了,也不知多久才回来,咱们一块儿玩吧。”
少年迟疑着接过绳子,有些不知所以然。
于是钟玉耐心地为他解释,“这是红绳,呐,像我这样,先把它绕在两只手掌上,手心相对,然后用中指穿过去……然后这样……再这样……”
她一边解说,一边灵巧地翻着花样,“瞧,这是椅子!……唔,这是兔子……哈哈,这是蜘蛛网!”
少年的注意力从她的手上缓缓移到她笑得十分灿烂的面容上,那双眼里溢满欢乐,睫毛微颤,说话时很专注,好像手里抱着全世界最好的宝贝。
“喏,就是这样,可以变出很多花样呢,你也试试看!”她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望着他,“来嘛来嘛,试试看好了!”
他哭笑不得。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她也能玩得这样开心……可似是不忍拂了她的美意,他顺从地学着她的样子绕着红绳,样子有些生涩,姿势却灵巧轻盈,比她还像燕子穿花。
钟玉很兴奋,“啊,就是这样……真聪明啊!”
两个人竟然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翻起花绳来,少年熟能生巧,几乎就要赶超钟玉,而钟玉不服气,越翻越快,花样也越来越多。
可到了最后,少年的手不知哪有那么灵活,竟然过目不忘地翻出她所有的花式,甚至比她还要快。钟玉不服气地往地上一躺,撅嘴说:“我不来了!”
少年忍不住笑了。
这下子钟玉瞪大了眼,他竟然笑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像冰雪般融化开来,瞬间春回大地,繁花盛开。
她也跟着笑起来,眼里多了一丝欣慰。
她猜想也许是因为他口不能言,再加上总是穿着这样黑漆漆的衣衫,约莫家里也较为清寒,所以在山下也没有什么朋友。
同是孤独的人,又年龄相仿,竟隐隐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情来。
“这才对,都这样笑该多好!很好看嘛。”她笑眯眯地喝口茶,“以后有空的时候若是觉得无聊了,就上山来找我,我会陪你疯的。”
少年的神情僵了片刻,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直看得钟玉都不好意思起来。
“喂喂,干什么这样看我?咳咳,来来,再来一次,我还就不信我玩不赢你了!老娘要翻身!”
说动就动,她又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来,跟少年再次一决高下!
可到最后,输的仍是她。
*****
玩到几近天黑时,杜城才从顾青怀那里回来。
他喝了不少酒,直喝得顾青怀气呼呼地赶他走,要他滚回酒仙居喝自己的去。可面对被阿君修理后仍旧对他怀恨在心、余怒未消的人的报复行为,杜城竟一点也没生气。
其实顾青怀亦觉得奇怪,要是平常,这家伙早就和他痛痛快快打一场了,为何却一直抱着酒坛傻愣在那儿,嘴角还兀自带着点笑意呢?
杜城越笑,顾青怀越觉得毛骨悚然,最后一身鸡皮疙瘩地赶他走,“喂,酒也喝了,花生也吃了,快回去快回去!你家小徒弟一个人待在山上,那点修为还不够杀死只猫,危险着呢!”
却听杜城垂眸轻笑,若有似无地溢出一声叹息,“怕是回去了,她才危险呢。”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顾青怀还是一脸不明就里的模样,只觉得这样子的杜城看起来怪可怕的,然而……还有些眼熟,呃,可是怎么会觉得眼熟呢?
来不及细想,他敲敲脑袋,看杜城在书房里溜达一圈又一圈,桌上的花生少了一盘又一盘,着实叫人看着肉疼。
好容易天快黑了,这尊大佛终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起身朝外面走去,招来祥云便走。
“喂,你这家伙吃我的喝我的,也不知说声谢谢!真是越发没礼貌了,喂!喂……”
看着祥云上的人影飞快离去,顾青怀愤愤地转过头去,却忽地愣在原地。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杜城这古怪的样子会令他感到眼熟了……因为阿渊在的那些年,杜城偶尔就会这样……傻笑,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开心……
这样想着,他的心猛地一跳,转过头去还想再看一眼那个人,可眼前一片漆黑的夜幕,哪里还有杜城的身影?
另一边,埋怨的声音被远远地抛在脑后,杜城吹着夜风,心情很愉快。
他懒得去深究这种愉快来自何处,却忽然很想立马回到酒仙居,最好要小徒弟给他做一碗元宵,热气腾腾的那种,驱散冬日的寒冷。
然而唇边的笑意在看到石阶上坐着的两个人时凝固了,他自祥云上落下,目光落在酒仙居前笑得开怀舒心的两个人身上。彼时,钟玉正在抢少年手中的那根红绳。
那少年含笑望着钟玉,后者犹自气呼呼地嘟着嘴,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念叨“可恶一定是你的绳有问题不然我怎么可能一直输”,丝毫没意识到这是多么亲昵的动作。
杜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样一幕朝气蓬勃、异常和谐的画面,却忽然觉得血液都要凝固。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唤回了钟玉的意识,她回过头去,便看见说要去顾青怀家玩两天的师父不知怎的当天就返回了,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
“师父!”她这样笑着朝他扑过去,却生生在半路刹下车来——原因是杜城压根没有看她,只定定地越过她看着她身后的人,眸光冰冷,面无表情。
钟玉僵住了,因为她从没有见过杜城这般不近人情的模样。
“师父,他……他是我朋友,你不要——”
话未说完,就被杜城打断,“说话。”
这样短短的两个字,叫钟玉心头一紧,都快不敢去看身后那人的表情。她见杜城带有敌意的样子,生怕他动手,忙挡在少年身前,哀求似的望着杜城,“师父,你别这样,他……他不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杜城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嘲讽地问了句,“你是这样对她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过。”
平淡的语气,清澈悦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的话音犹如天雷一道劈中钟玉。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却见黑衣少年淡淡地站在那里,一如初见时分,恍若与她隔着一层结界,根本无法靠近。
她已经失却了语言能力。
“你骗她带你进来的?”杜城将发呆的徒弟一把拉到自己身边,毫不犹豫地下逐客令,“有什么事情请直接找我,别上山来,更别和她接触。现在,你可以走了。”
黑衣少年笑了,哪怕只是淡淡的笑意,也足够惊艳。他毫不留恋地朝山下走去,擦肩而过时,略一偏头,看了眼还在失神的钟玉,稍微顿足,将手中的红绳递了过去,“这个,你的。”
钟玉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被杜城一把拽住,后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这东西不值钱,你拿去就是,反正被你碰过,她也不打算要了。”
那少年看了眼他,又看了钟玉被拽住的手,没什么表情地朝山下走去。杜城一挥手,收了那道结界,于是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一片夜色之中。
他会说话?他竟然会说话?
思绪混乱的人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震惊于自己被欺骗的事实。
可是他说的没错,他从未说过自己不会说话,这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判断的,不是么?
钟玉的手腕蓦地被松开,她怔怔地抬头,便看见杜城眼眸微眯,站在她面前定定地凝视她,“谁让你带他进来的?”
“我……我不知道他会说话……”她嗫嚅着跟问题毫无关系的原因。
“就因为他不会说话,所以你带他进来?带他进来不说,还和他玩花绳?”
“我……我看他长得很好看,不像是坏人……”
“不像坏人?坏人脸上会写着‘我是坏人’四个大字?行了,不用说了。”杜城转身便走,抛下一句,“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心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师父?”
钟玉急得要哭出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分辩道:“不是这样的!师父你听我说,我……我……”
久久没说出话来,她被杜城罕见的脾气给吓慌了神,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紧紧地抓住手里的衣角。见杜城又要走,她干脆一把抱住他的腰,哽咽着说:“师父我错了……”
杜城的身子蓦地一僵。
小小的人贴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环住他,像是怕极了他会离她而去。
那些突如其来的怒火忽地一下被一盆冷水浇熄,下一刻,一些滚烫的东西流进心田,灼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不敢做,只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的人微弱的颤抖。
她依赖他,在乎他,敬畏他。
她信任他,珍视他,以及……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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