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黛玉惊魂未定的摸着酸痛的脖子,她从来没有和死亡如此接近,微微反光的刀似乎还在眼前,连窗外温柔的月光也变的恐怖起来。
黛玉扯过被子蒙住头,身子还在瑟瑟发抖,想开口叫人,可张了好几次嘴都无法发出声音,面对刺客时的镇定不复存在,尝试了多次后终于可以用沙哑的嗓音喊出“紫鹃”两个字。声音小的她自己都听不清楚,勉强稳住心神,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刺客而已,已经走了,还怕他做什么,这样一想,感觉好些,平静下已经抖到发麻的身体,重新躺下。
一夜无眠,第二天紫鹃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黛玉,惊得合不拢嘴,担心道:“姑娘昨晚没睡吗,怎么眼圈这样黑?”
黛玉勉强笑笑,沙哑着嗓子道:“做噩梦了,不要紧。”
雪雁红了眼圈,跺脚道:“就算姑娘不要我们上夜也要留一个人,万一吓坏了姑娘怎么好。”
紫鹃连连点头:“是啊,姑娘,别拧了,没听说过谁家丫头比主子小姐还娇贵的。”
黛玉不答,反问道:“咱们家里有多少护院?昨儿我好像听到狗叫了呢。”
紫鹃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道:“姑娘可不是做梦了么,狗还没有送过来,说是今日才到,姑娘怎么会听到狗叫的?”
黛玉心里发苦,这次几乎把命送掉了,怎么就能这么巧?不过这安全问题太让人忧心了,还是要注意才是。
起床洗漱完毕,黛玉细问了宅子的护卫情况,又有多少狗,知道昨晚的事不过一场意外,方才放心。
——
荣国府
因为宝黛的亲事,荣国府开始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忙碌起来,小定并不需要太费功夫,但是小定之后便是大定,再往后黛玉就要进门。
宝玉的园子显得小了一些,他养在贾母身边,稍大一些去了大观园,这两处地方都不能用做新房,最后选定贾母院后一处地方,遥对凤姐儿住处,将原有建筑拆去,重新建起用作新房,如此时间就很紧,贾琏夫妇都忙的脚不沾地。
贾琏或许还抱怨几句,凤姐儿却是乐在其中,直把王夫人气的仰倒,自从宝钗抱病,薛姨妈以养病为由接宝钗回家去住,王夫人的脸色就一直不好。装了几天病想让宝玉床前侍疾推迟婚期,宝玉得了贾母的授意两处为难,祖母母亲的话都要听,然黛玉也是他想娶的,在王夫人房中沉默半晌,开口道:“太太这又是何苦?老太太心里也正不自在,老爷夹在中间也是为难。”
王夫人气结:“宝玉大了,这是在教训母亲吗?”
宝玉急忙站起,垂手道:“宝玉不敢。”
王夫人抚着胸口,神色黯然:“老太太心里偏着林姑娘,我知道,可林家那姑娘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太弱了,当女儿娇养着无妨,这给人当媳妇哪里行?好歹我是你的母亲,你的亲事怎么越过我去?”
这些长辈的是非,再加上是自己的亲事,宝玉不敢还言,静静听了,王夫人见他不说话,知道他为难,长叹一声,问道:“你薛姨妈有没有打发人来?她病了几日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宝玉想了一会儿,道:“来人也不会打发到绮霰斋,这个还要问凤姐姐才是。”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算了,你凤姐姐哪里还有时间管薛家的事,她忙着呢。”
宝玉对这事了解的不多,还不知道凤姐儿打小报告的事,听到王夫人话里埋怨之意,还在奇怪,太太不是很喜欢凤姐姐么?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见他发呆,不觉涌起怒火,终是舍不得发火,摆摆手,道:“我没事,躺躺就好,你好好看书就是。”
宝玉躬身退下,苦笑摇头,决定不去理会这些事,问了彩云彩霞王夫人饮食精神,知道确实无碍,方才离去。
恰巧看见探春正往此处来,悄声道:“三妹妹是来看太太的?太太已经睡下了,晚点再过来吧。”
探春一愣,随即道:“也罢,正好有几句话问二哥哥,可有时间道秋爽斋坐坐?”
宝玉自是无话,二人到了秋爽斋,宝玉问道:“三妹妹有什么话问?”
探春抿一口茶,很不客气地说:“哪里有话问你,好几天不见了,骗你过来罢了,可见是要做亲的了,忙成这样了?”
宝玉讪讪笑着,心里添了欢喜:“明年秋试我想下场,我又不擅长八股,老爷请了夫子,今天才放了几天假。”
探春摆弄着一支狼毫,若有所思:“二哥哥是聪明人,只是不肯用功罢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断不肯相信二哥哥会如脱胎换骨一般,想来人各有定数,就算一时离了正轨,总有回转之时。”
宝玉听出探春的迷茫之意,收了笑容,道:“三妹妹何出此言?”
探春倚在桌上,眼神飘渺怆然,低低道:“咱们家已然式微,全在二哥哥身上了,不比我,有心无力。”
宝玉眼前闪现花冢旁清丽不染尘埃的娇影,那般柔弱,却挺立出傲然不让须眉的气魄,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那一声“告诉我,你能么”竟然自惭形秽,惶然不敢正视。映对眼前怅惘欲有所为的女子,他惭愧不已,男儿之志,怎么不如女子?怎能混沌终日,任由女儿担心忧虑?他不愿探春为此忧虑,故意打趣道:“都说家有贤妻不遭横事,三妹妹出了门子,妹夫倒是个有福气的。”
探春羞红了脸眼底闪过恼意,嗔道:“才夸几句就没了正形,真真没出息。”奇怪他不是最恨女儿嫁人?怎么会这么打趣人,却不知道宝玉知道要娶黛玉,这种心性自然就去了,难道要他觉得黛玉嫁了他就是鱼眼睛了?
探春没有问王夫人的健康,如果说以前她还是懵懵懂懂,自从宝玉的亲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定下来,她也明白了王夫人和贾母的较量,对宝钗母子是鄙视的,幸好后来宝钗抱病,她也懒得去探望,表面那么端庄,行此龌龊之事,到底是商户之女,她若不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只怕探春冷眉冷眼也送了上去,对她的离去更是没有丝毫挽留。探春嘴角露出讥讽之色,没有留意到宝玉悄然离去。
——
同荣府相比,林宅就没那么复杂,除了黛玉惴惴不安,旁的人都是一团喜气。是夜,黛玉本想在上房留人,但她自己不习惯和人睡一床,又不好意思让人睡外面或者地上,所以还是撵丫鬟们回房睡去了。
窗外月光安静而柔和的笼罩卧室一方小小天地,她畏惧光,彻底的黑暗也不能给她安全感,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人还会来。她觉得这宅子有古怪,那人没有对她动杀手似乎和这宅子有关系,活人再守口如瓶也不及死人安全,除非他不愿黛玉的死泄露了这宅子的秘密,或者这宅子很重要,黛玉一死在此停丧会耽误他的事。
推断是一回事,害怕是另一回事,她一边埋怨着贾母做事太匆忙,她匆匆搬过来一切都来不及准备让人钻了空子,一边期待着她可能抓到手的一些变数,为自己的生存赢得更大的主动权,大门不出二门不买的姑娘,她是再有主意也无法实施于行动的。
忐忑的躺在床上,紧紧盯着窗口,刀光却不再闪起,她起身走到窗口桌前,喝了一口残茶,莫非是自己猜错了?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安心,坐了下来,借着月光发呆,窗前依然寂静,一个声音却从身后低沉响起:“你倒是有胆量。”
听到熟悉的声音,黛玉吃了一惊,心提到嗓子眼,僵硬的转过头来,看到黑衣人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抱胸靠墙,斜乜着她,黛玉的第一反应是,他没带刀,看来是没有杀心了,黛玉松口气,轻声道:“我怕死。”
因为怕死,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怕死,不敢让他起疑心;因为怕死,所以不让人值夜。
黑衣人眼前露出赞许之色,点点头:“是个聪明人,这所宅子,我还会用一段时间,不会影响你。”
黛玉略略皱眉道:“总要让我明白些,你不怕我泄露你的事,我却怕你完事之后送我见上帝的。”
“上帝?”黑衣人诧异出声。
“就是阎王。”黛玉没有心思和他在一个词上纠结。
黑衣人沉默一会儿,简短的答:“也许会。”他查出黛玉的名字年纪,直觉上不放心,黛玉的面容正好背对月光,他看不清楚,那瘦小的尚未长成小小身躯却发出古井无波的声音,这份冷静和镇定完全不同于昨晚的急中生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力,面对着可能会下杀手的陌生异姓男人,不露丝毫怯意。他有些欣赏,也有些反感,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咄咄逼人般看着她。
杀我?你连刀都没带!要是真死了,也许就能在图书馆醒过来,黛玉怅惘回忆,寒声道:“那你现在杀我好了,否则,过了今晚,我不保证不说出去。”
黑衣人一愣:“你想要我承诺什么?”
黛玉哼了一声,道:“废话。”
黑衣人噎的无语,看了看锁着的门和半透的窗,欺身靠近黛玉,隐在角落,黛玉吃惊,后退一步,被桌脚绊了一下,坐在椅子上,抬头紧紧盯着靠近的黑衣人,不发一声,透出谨慎忌惮之色。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