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是在寄回信的时候见到了科尔曼,手上邮筒被窗口另一头的宪兵接走,她才想起眼前青年是王都出身的说法。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会来?木木产生出这样的疑惑,但随即便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如果真如弗洛伦斯所说,科尔曼是将校世家出身,会用到宪兵团的邮局也就不算意外。
那个时候,通邮虽然不是稀罕事,但也并没有多轻松。一般的民用书信多是走陆路,很大程度上依赖商会,利用通达四周的行商兼职送信。而还有一种途径则是邮政,利用官方的渠道占据着最快的资源,不仅是车船,也包括驯养的信鸽和驿马,至于管辖,在各地就分到了宪兵团头上。换句话说,虽然是打着“通政通商通民”的理想旗号,到头来也就是军队内部线路,“通商”都是互相利用,更谈不上“通民”。
843年和之前近一百年相似,依靠着墙维持着不伦不类的“和平”。政府需要人卖命,必要的福利就必不可少。有理由让民众参军自然是好,没有理由创造理由,士兵数量也不可少。“邮政”的特权无非就是创造的理由之一。
木木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比起商队运送物资最好也要有三成被“缴税”的情况,这种专用线路帮大忙了。
而对科尔曼,她想,他的亲属应该有不少分布各地的军官吧。
啊哈哈,说到底,差别还是挺大的。木木抓抓脑袋,再一次觉得自己会变成宪兵果然是太不可思议了。
“笑什么?”另一边办完事的青年过来打招呼。
面对本人,木木自然是不可能表达什么羡慕嫉妒恨,揶揄说:“给家里写信嘛,想着挺开心的。”
科尔曼闻言目光沉下一瞬,但很快露出微笑:“莫廉你上次问过我们家里的事吧。除了宪兵团里的,在王都没有认识的人吗?”
“差不多吧……”木木干笑着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总不能在宪兵团的办公设施里说利威尔会和她见面吧。
“这样啊,”金发青年抬手抵上下巴,短暂思考后问,“那要不要来我家一次?”
“可以吗?”木木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事就是发生太巧了,前一秒她还在想象自己和人家落差有多大,下一秒她就能看到现实了吗。
“当然的吧。”科尔曼对她的反应表现得忍俊不禁,“而且你来的话因格也会很高兴的。”上前一步去拉开门。
“诶?”木木快步跟出去。
科尔曼仰头看了看天上,虚起眼睛,勾起意思笑,然后歪头看旁边小姑娘,说:“因格丽德(ingrid),现在的话,我身边最重要的女性。”
啊……木木对这状况有点理解不能,只好一脸无知看着他。坦言说,科尔曼是那种“很漂亮”的人,就算不说他出身,苍金的头发与绀碧的眼睛也带着不可掩盖的高贵光华。而引人注意的外貌再加上“宪兵团”这种实打实的身份,纵使木木这种从来不参与闲谈的人,对他身边女人更换的频率也是略有耳闻,就她所知,因为夜不归宿而丢了巡逻时带的立体机动就是板上钉钉的罪证。所以,现在这是……
“你那眼神还真是……”科尔曼嘴上抱怨,语气倒是笑着的,双手揣在口袋里补了后面的话,“我是说我姐姐啦。”
大概是听到“姐姐”这个词,让因为消息迟滞而刚刚得知自己有了有了妹妹的木木有了种莫名的期待。
“科尔曼你下次轮休是什么时候?”她有些兴奋地追问。反正作为没有固定巡逻的工兵,每周指标按时完成就好,木木的作息是随自己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无奈叹口气,要不是作息机动性够大,她一定早忍不住拔刀把利威尔轰出去了。
旁边宪兵倒没去管她心理活动,算过后回答说周末就有时间,不忘交代一句“难得我约你记得换套衣服”。过后有自说自话表示,弗洛伦斯轮休得到五天以后。
“前辈们感情还真好。”木木点头肯定。心想要是另一位当事人在场此时一定已经一个暴栗敲上来,说“别瞎想”了。
换言之,“动物组”容易引起联想的声名已然在外。一切起源于两个挂着“宪兵团”金字招牌的男人从来没提过“结婚”,反倒花了过长的时间在彼此身上,期间也有过“科尔曼长成那样为什么偏偏是男人”的流言。直到木木入队,一切传闻才因为两人对新兵妹子表现出的积极主动而告一段落。木木虽然没经历过之前那段时光,但只言片语还是勾起了不少好奇心。
比如偶尔也会想“科尔曼前辈要是女性会是怎样的美人”这种问题,然后自然而然想到弗洛伦斯恨不得削了谁后颈的表情,才把一切思维活动赶忙打住。
但木木也没想过,她还真有亲眼见证这个问题答案的一天。
苍金色长发随意编起来垂在胸前,湛蓝的眸子恍若晴空,目光含笑,用风过凌波的声音对她问好。
木木有些怔忪地看着面前端坐的女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格丽德,科尔曼口中的姐姐。木木觉得什么东西有点出乎意料。她匆匆看了看前厅的装潢,同之前的宅院一致的大气简约,而出来迎接的少女也如同她猜想那般典雅。木木认得出那双眼睛,和科尔曼一样,军队中生出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这样说来,她所意外的……木木循着因格丽德的坐姿看下去,目光随着长裙一直垂到地面才收住,而两边,是巨大的木质轮轴。
科尔曼在一旁做了介绍,木木只见那美丽的长姐对她一笑,拨轮转身带她进屋。
“意外吗?”科尔曼走到她旁边,俯身问,话里依旧带笑。
木木只好老老实实点头,脑子里回想着科尔曼先前那句“因格也会很高兴的”,反倒不知道这时该说什么。
而对科尔曼来说,后辈姑娘的反应也是在意料之中。他继续压着声音说:“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问弗洛伦斯吧。”
第二次。木木心里顿了一下。她不认为科尔曼两次把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弗洛伦斯提出来是单纯出于私交多好,但青年微笑着把话说成这样,她就知道自己没法在他身上再探出别的。既然指出得如此明显,科尔曼的意思自然不会是“不要问我”,但为什么想要她去问弗洛伦斯,木木却不愿想——不,是隐隐约约觉得,或许不去想比较好。
也许是谈话造成些微耽搁,因格丽德转头过来看了看,木木看到她眼里有些责备,而这些责备是对她的弟弟科尔曼的。
果然,是她不知道比较好的东西吧。木木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动作到一半却发现科尔曼在旁边苦笑着看她。但是——她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要她知道?
为什么?
木木有些诧异地看向旁边青年,那双蓝色的眼睛只告诉说让她等答案。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答案来得太快。
和初来乍到的木木不同,因格丽德始终没什么拘谨,在会客室拉过小姑娘的手,二话不说就把自家弟弟打发了出去。木木还在紧张怎么应对这情况,有着和科尔曼一致气息的姐姐便先开了口:“之前科恩说我还不信,现在看看,真的有点像啊……”
木木只得对着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对面盈盈笑意。因格丽德抬手指指木木,又指指自己,说:“我们。”
这评价让木木一时受宠若惊。她出身是希干希纳,人类领地最南的边境,无论怎么说,被说成和王都的大家闺秀很像实在是太开玩笑了,纵使那是出自本人之口。
“吃惊吗?”因格丽德仍是笑,分明是料到了小姑娘的反应,她还是抓着她的手,用不变的语气道:“之前科恩跟我说,这期来了个和我很像的小姑娘,我还觉得是他在逗我。”说到这,她笑出声来,“不过是真的真是太好了。”
“这,这个……”不知道怎样回应对面大概是期待的感情,木木只好低下头去,“我……”
“你叫‘莫廉’?”因格丽德倒不怎么在意,继续说着不变的话题。见面前小姑娘点头,又问,“姓什么?”
木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问起这个,想想答道:“麦克菲尔。”
因格丽德沉下眸子思索了一阵:“抱歉,没听过的名字呢……”
这有什么要道歉的,木木更加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状况了。她打着哈哈说“不知道才正常,我家就是希干希纳的农户”,好容易才忍住没脱口而出“您要是知道了我反而有点可怕”的心里话。
但因格丽德却在这时表露出些许的惊讶:“可是,莫廉,可以这么叫吧?”得到应允后才继续,“莫廉你家,没有军人吗?”
木木看得出那惊异绝不是伪装,但太明显的意外让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和被德克分队长问起来时完全不一样,眼前女性对此的笃信甚至超过了她的直属上司。
原来如此。木木心叹,所谓的“很像”,是这个意思吗。
“有过,”木木只好点头,“爸爸曾经是驻屯兵团,而妈妈是调查兵团,但是从我出生就都退役了。”果然还是老老实实这么回答就好了吧。
“是吗,”因格丽德若有所思垂下眸子,但很快又笑起来,“抱歉啊,刚见面就问了你这些。”
“不,没什么。”木木避开她投来的目光,那份率直让她有些不敢承担。
“嗯嗯,”因格丽德仍旧掌握着谈话的主导,“难得的机会,我们来聊只有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吧~和宪兵团那群男人待在一起超痛苦的吧~”
话锋一转让木木更加应对无法,只好用“嗯,啊”暂时敷衍过去。“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不外乎就几种,放到有限的社交圈里则更加具体。几轮瞎扯下来,最终还是绕回了两人交集的动物组。木木发现整个对话过程都是因格丽德在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怎么作答。一开始还在谨慎措辞,后来发现面前这位姐姐对无论自家弟弟还是自家弟弟搭档都是持有贯穿始终的打击态度,木木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顺着谈话说了不少确切不确切的信息。因格丽德偶尔沉默,但很快就会重新燃起热情,木木也只好把之前的断层忽略过去。
直到夕阳西下,因格丽德才总结似的说:“莫廉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木木当时只觉得这句话听得她难受,低头时又看见覆盖下去的长裙,想了想,她说:“叫我‘木木’吧。”她看到对面姐姐睁大眼睛眨了眨,又小声补充,“我家人,都这样叫我。”
谁知一直举止大方的因格丽德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喃喃道:“很明显吗?”
“嗯。”虽然讲不清楚因格丽德所说的是什么,但木木知道她们想的是一件事。
“我还真是容易让人担心啊……”因格丽德托腮笑道。
“什么?”
“我是说,”她看了看对面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真的很像。”
两句话这样一接,弄得木木没法作答。
还好时间已经差不多,敲门声适时响起,科尔曼进来结束了对话。
被问及晚上要不要留宿时,木木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说要回宪兵团,罢了还特地加上一通客观理由。再在这里待下去,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于态度明确的辞行,也没有人做过多挽留。考虑到实在不想再被追问什么,木木甚至一口回绝了科尔曼要送她回去的提议。
“不行,”青年只有这次摆出了前辈十足的架子,“这是命令。”
很显然,自作主张的命令。
于是回去宪兵团的路上,木木自然听到了关于今天下午谈话的提问。“不想说可以不说”,科尔曼也补上了这句话。
木木看看维持着笑意的青年,最终是选了没说。
“莫廉,”她互让听到旁边截然不同的语气,一时甚至提不起胆子去看他什么表情,“我这样做对了吗?”
她忽然很想去追问因格丽德的腿,甚至想去追问自己父母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退役。最终,木木否决了一切思考的结果,回答:“我觉得,很开心啊。”
“谢谢。”得到的回应是有些飘渺的道谢,“虽然我只能代表我个人,但是,真的,莫廉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那时的木木选择了相信科尔曼这句话。一直相信到很久以后,所有的她关于“相遇”的追究幻想,都在一个人身上应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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