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街上市集还没收摊,木木又看到那半架骨头在钩子上一晃一晃。
“布鲁克林,”她终于找到一件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你今天准备晚饭了吗?”
男孩脸上“完了”的表情说明那问题正中要害。对布鲁克林而言,今天真的倒霉透了,本来想随便捞点小钱买吃的却遇上很厉害的宪兵,想着很厉害的宪兵可以在格斗场赢钱又遇到了超级厉害的利威尔,到头来时间折腾了不少,一个钢币(注1)没入手才是大问题。
“算我补偿你吧。”木木找出钱包,看了看手头带着多少。她不知道怎么去跟面前男孩解释“正当”是什么,就像不知道怎么去多跟地下的利威尔搭一句话。
“可以吗?”迫于生计的男孩见此自然是两眼放光,伸出手后又犹豫了起来,“但,但是……这和之前……”木木看那副窘迫的样子,多少猜到他是对先前的偷窃还耿耿于怀。
一时要说清楚很麻烦吧……木木想,何况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三年多来都是在当兵,几乎把“社交”退化回了原始状态,努力回想了一下很久前的日常生活,木木只找到唯一一种看起来似乎可行的方法。
“大叔,”她领着布鲁克林去到快收的水果摊面前,“这个苹果怎么卖?”
已经是收摊的时候,来的还是指着仅剩四个的苹果的小姑娘,摊主也没计较的兴趣,摆摆手说:“小姑娘你看着给吧。”
“那我买三个大的把最小那个送我可以吗?”木木还是维持着刚才是姿势指着苹果,眨眼看了看店家。
答案当然是“可以”,且屡试不爽。
扫荡到最后一个摊子歇业,木木终于如愿凑出了够吃一顿饭的“赠品”。
“给,这些都是免费的,我要了也没用,你拿回去吧。”她把东西装好一纸袋,刚打算拿给布鲁克林,又想到会不会有点太重,便问,“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想男孩在听到这句话时却一下跳了起来,连忙拉开距离摆手拒绝:“不用,真的不用!”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撒腿要跑时被木木喊回来,才抱着东西匆匆忙忙跑掉。
木木觉得这时还是不要追比较好,沉下心休息一会儿,她抱上自己那份准备回程。紧接着,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赠品是一顿饭的量,问题她买那么多东西回去是要怎么处理……
不,在处理之前,应该就会被弗洛伦斯笑死了吧……拿去厨房充公的话又觉得肉疼。几番权衡之后几近绝望,把纸袋扔在椅子上往后一仰,木木决定放弃思考。而一个冒死的计划就在她看到格斗场不起眼小门的瞬间在脑海里闪现。
把多余的顾虑一股脑先清出去。总之,可以把手上富余物资打发掉的地方,找到了。
利威尔抓着两叠钞票推门出去,没管身后远比平常议论得更大的声音。要说的话,那议论应该是让他满意的,因为那意味着今天他在下面花了远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也许样子也比平常更狼狈?算了,谁管他呢?
再拉开临街的门,看到已经降临的夜幕,利威尔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那一瞬间,他就有那么想躲开那个讨人厌的宪兵,而现在,他的目的……
“利威尔……”旁边飘来幽怨的声音。
他闪开那个遮了半张脸的纸袋,一时间是如此希望之前那是幻听。
“你在干嘛?”他其实想问“你怎么还在”。不用确认,利威尔想,敢用这种声音惹他的人世界上不会存在第二个。但是他唯一不确信的是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对此有所期待。
“啊你认得出来啊。”纸袋对此倒表现出些惊喜。
“你要干嘛,宪兵。”他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遍。
“我是想问……”纸袋倒是很知趣地做出了回答的反应,但只到一半,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侧了出来,脸上是明摆明的惊讶,“利威尔,我忽然发现……你不会不知道我名字吧?”
“我为什么要知道。”黑发男人斜过眼来,连转身的打算都没有。
算了这不重要。木木心里叹气,感慨自己对野猫习惯得还真快。
不对这很重要啊!下一步才想起正题。
“我叫莫廉,莫廉-麦克菲尔。”然后言简意赅插入主题,“我是问,利威尔你有没有吃晚饭?有买番茄和鸡蛋还有别的。”
特地公布的购物清单当然是自卫措施,木木也觉得自己居然胆敢把主意打到利威尔身上那当真是疯了,只好出此下策保证洁癖的利威尔一定不会冒着隐患一脚踹过来,最多就是……
“别,别走啊。”
纸袋只好在小姑娘的支持下一步一颠跟过去。木木心里哀怨,这男人怎么那么小心眼,不能用暴力的话就连沟通的权利都剥夺了吗。还是说……她探头看了眼前面的背影……他是真的心情很不好?木木又想起和利威尔最初的接触,抱纸袋的手臂缩了缩。
要不……回去吧……
正要打退堂鼓的时候手上忽地一轻,木木顺着追究过去,只看到利威尔一脸厌恶地提着纸袋的边缘,嘴里还嫌脸上表现不够明显地补充着:“真麻烦。”
他侧头看看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姑娘,转身往前懒得管她。
“那个……”不出所料身后响起犹犹豫豫的声音,“这么提的话袋子可能会掉到地上。”虽然内容有点糟糕。
“啧。”心情更加糟糕的抱怨之后,前面男人勉为其难换成了单手托着的姿势。
“那个……”发现可以命令利威尔后,木木心情一下好了很多,“你刚才是不是想了鸡蛋和番茄摔到地上……”话音未落,纸袋被交了回来。
木木瞪着眼睛看那张写着“你想怎么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咬牙一赌气把大半脑袋缩到袋子下面,确认前面人又开始带路后才不甘心地怨念道:“信不信我把袋子对你扔过去……”
谁知看不见脸色的男人真的回答了:“你想死吗。”
木木眼神一凛,她算认清现实了,她在利威尔的心目中等同于半打鸡蛋两个番茄……不,低于。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扎稳步子,毅然决然把上述物品扔给了十分看重它们的那个男人。
当然,扔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前面男人就如她慢半拍的意料一般,明显做了错身的动作。
摔坏了亏的可是她啊!木木心里越发难受。可恶的利威尔。虽然不敢要债,但还是狠狠记了一笔。
让她意外的是,利威尔竟然在转身之后接住了袋子——不,是冒着被玷污的风险接住了袋子!
于是木木就看到利威尔盯着堪比她说“嫁给我吧”之后的糟糕脸色,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你、想、死、吗?”用怎么听来都是“我成全你”的语气。
不过还好它姑且算个问句。想到自己随随便便就两周的淤青,木木果断选了“不想死”。慌忙摇头之中,她只听到一个音节——
“哼。”
笑了。然后发现一件让她冷到骨子里的事——利威尔,笑了?!
“利威尔,”她小心翼翼凑过去一步,“你现在……心情很好?”
“为什么?”得到根本不是回答的反问。
“你刚才笑了吧?”不说话只会更糟,木木只好硬着头皮问下去。这么长时间来,除了专业外没有突出技能的工兵发现,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把利威尔惹毛,但他会笑,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啊……人会笑很正常吧……不如说因为是利威尔所以她都快忘记了……
总觉得那是不可能解释的。
“我为什么要心情好啊……”本人对此也做出“不可解”的表示,“遇上你麻烦死了……宪兵。”
“我,”木木悲哀地发现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我有帮买晚饭。”
“只是顺带的吧,”刻薄的评价当然不会就此消失,“而且这叫‘食材’。你努力让它变成可以吃的东西吧。”自私自利且理所当然。
“等等!”木木此时却更关心另一个严重问题,“你是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她还是很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我做饭?”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木木心里几乎是哭喊着反驳。除掉训练兵时代的帮厨,她已经三年多没做过料理了。打发给自己吃还好说,给利威尔的话……
给利威尔的话……又怎么了吗?木木思维“咯噔”停了一下。
一定是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就对了,比如不好吃就会被杀掉。最后得出这个总之不会有错的结论。
但无论心里是不是认输,当前对垒也是不能太轻易投降的:“利威尔你自己都不做饭吗?”
“不做。”前面男人停下步子,侧过头,眼睛转过来看着她,“因为会弄脏。”
木木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充满鄙夷的一句话“所以你应该对此心怀感激”。我给你做饭还得心怀感激……木木忍不住把思维重点放到“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孽”。至于利威尔对此表示“你是作死”,又是后话了。
利威尔最终停下步子的地方的小巷里的门,把手上圈着铁链,但按拆解的动作来看,似乎没什么防盗作用。
“为什么还要拴?”看着黑发男人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木木忍不住问。
“只要有一条线一般人就不会逾越了,同时知道,越界的后果的话……”利威尔把水盆倒干,侧身看着还站在门口没有动作的小姑娘,“进来,敢弄脏的话我就把你扔出去杀了。”丝毫不觉得这句话长,木木听着,唯一欣慰的只有利威尔不会让她血溅“当场”——因为重音是“扔出去”。
“先,先说好……”
“对了,事后打扫也是你做。”
“不是这个啊!”木木挫败地抓抓头发,“我是说……我已经三年多没做过料理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随便你。”利威尔对此唯一的反应就是丢下一句话自顾自找了本书点灯坐到沙发上。
摸到锅子的时候,木木只觉得体验到了上刑场的感觉。
因为条件实在有限,最终能上桌的东西只有简单几样。除了做工绝对很敷衍的肉排,剩下的东西看起来寒碜得顶多算早餐。
木木一边低头搅着汤里的土豆一边尝试用听力判断对面的状况,但利威尔唯一发出的只有放下什么餐具时的声音。
“宪兵,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心情很好?”
木木越发压低脑袋点了点头,一种类似“预感”的压力让她根本不敢猜测对面男人是什么表情。
利威尔很快接了话,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打算:“我说‘是’。你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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