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认他的推测,他加了一个问题:
“那边争吵的二位,以前是否做过工匠?”
那边,赫萝正披着斗篷看着两人争执偷着乐,而村民们这时已经开始劝解起来。
村长刚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去介入,听到罗伦斯的提问,不由得吃了一惊。
“正、正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您会知道……”
“要论土地分配的话,每个人都是六列文。这一点不会有错。可是,看这里……”
罗伦斯说着,伸手指向文中一个单词。
村长眯起眼睛端详起来。但这本身就是个看不懂的单词,不管自己怎么仔细去看还是看不懂的。
“这里指的是羊圈。羊圈的面积则是一方六列文,另一方为五列文。”
村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羊皮纸的行文,过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想通了。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在自己谢顶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爆栗,低声地呢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他们不知道羊圈吗……”
对村民而言,土地的分配是很重要的一件功课。
在出发开辟新天地之前,肯定要把种种事项和条款念给看不懂文字的人听。
可要是那些人从没接触过土地这个领域的话,突然给他们丢出一串术语,又能期盼他们记住多少呢。
他们只记住了数字。
所以才会互不相让,争执不休。
“海伊?巴顿先生为修道院做过些捐赠的吧。能分到六列文羊圈的是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就是左边那个人……真是的,没想到最后竟是为这个问题纠结……”
“因为就算跟他说羊圈,他也不清楚羊圈是什么呀。”
所谓羊圈就和字面一样,是将羊圈起来的用地。不过并非是要在这块地上饲养羊群,其主要目的是让村庄或者修道院方面全体共用的羊群赶到羊圈中,通过羊群的粪便来增加土地的肥力。
面积大就能圈更多羊,面积小就只能圈一点羊,这是常识。因此用面积而非羊数来做计量。而有时如果自己田地的面积过大的话,就只有一半的地方能让羊来施肥。
村长对罗伦斯恭敬地致谢之后,立即小跑着往争执的二人那边跑去。
他把羊皮纸打开,对已和其他村民缠在一起的那两人说明起来。
罗伦斯看着人群,露出微微的苦笑。很快,那两人就取得了妥协,有些生涩但却真诚地握了手。
“什么嘛,怎么那么简单就解决了呐。”
的确简单明快,让看好戏的赫萝直觉得意犹未尽。
“记忆很容易就会有偏差。但文字不会。”
这句话是罗伦斯的师傅教给他的一句心得。
这作为行商人比不上城市商人的一个理由被列举出来,因为行商人将买卖的金额存入记忆之中,而城市商人则将其记在账本上。在发生纠结的时候,最能一锤定音的始终是文字。
“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生意就没法做大了。所以契约书是很重要的。”
赫萝意兴索然地听罗伦斯陈述着自己的回忆,无不讽刺地插上一句说,
“汝就是想反悔买鸡了呗。”
“嗯,就是这回事。”
正当他应付赫萝的时候,村长转过身来对着这边慢慢地低下了头行了个礼。
罗伦斯轻轻地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助人为乐绝不是件亏本买卖——罗伦斯这么想到。
那天夜里,由于解决了村中的那桩悬案,村人爽快地宰了一只肉鸡做了烤全鸡料理来酬谢二人。
当然是免费提供,而啤酒也由他们开怀畅饮。
赫萝这下也心满意足了吧。
罗伦斯是这么想的。可宴会上赫萝只吃了一点点,就像个收敛贞淑的修女一般告辞了。
村里为罗伦斯二人专程准备了一间屋子,赫萝先行一步,请人带去那里休息去了。
或许是旅途困顿,没有胃口享用美味的肉和酒了。
罗伦斯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于是在足够的应酬之后他也告辞回到了宿舍。
在寒冬中旅行三天。这就是检验自己是不是适应旅程的分水岭,要是不注意调整的话,就连老练的旅行者也会把身体搞垮。更别说已经有过好几次先例的赫萝了。
就算她是寄宿于麦穗之中,人称丰收之神的贤狼,也禁不住疲劳的折磨。
罗伦斯打开那间宿屋的房门,屋里一片漆黑而安静。
点上兽脂的蜡烛,罗伦斯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村人们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用座椅拼接而成的简易床。
一般说来只要在地上铺张茅草混上一宿就成了,就这个排场看来,村人们显然将他们视作宾客。
可是为什么只准备了一张床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村人们显然在不必要的地方也花上了心思。
也别管他们当时怎么想了。罗伦斯凑近裹在一条毛毯中缩成一团的赫萝问道:
“你没事吧?”
她睡着就行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看来真的是睡着了。
如果明天醒来身体还不太好的话,那就花些钱在这村里住上一阵吧。
罗伦斯这么盘算着,接着吹灭蜡烛,掀开长椅上盖着的麻布钻进了茅草被褥。
刚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把赫萝给弄醒,最后看来只是白担心了。
虽然只是茅草,但睡在上头总比睡马车的驾坐要好得多。
不过仰卧的罗伦斯只能看到天花板和屋梁。房里为了排出暖炉生的烟而开了一个通风口,从中还能隐隐约约地透进一些月光。
罗伦斯闭上眼睛,回忆着这个小村的风情。
村人总数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由于附近就有森林和山泉,蜂蜜,树果,鱼类资源丰富,而且也很适合放牧。
土地上的碎石很多,但如果下些功夫整地的话,绝非一块贫瘠得难以开垦的地方。就算征地建一个修道院,这块土地也足够能供养百余人了。
当前还没有商人对这个村转青眼有加,也就是说现在本村的买卖可以由罗伦斯来一手操办。
在刚刚赴宴的时候,就谈到过铁制农具,牛马买卖的话题。
如果说贵族想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建修道院的话,他的动机可能是自己、又或者是自己亲近的人死期将近了。
因此计划总会相当仓促,还没备齐必要的生产资料就会开工。
而且,承包这项计划的人并不见得就一定住在这附近。
会把土地的权利分配记载在羊皮纸上,让它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随风飘散,由此可见这些人是长途跋涉而来的。
因此才会出现在这个荒僻得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方。造就的结果就是,土地的所有权在任何时代都会成为矛盾的引火线。
于是,生恐再次被卷入无休止的纷争的原住民们就极力避免着和移民们的接触。
这座村子就是一个典型。和附近的村镇、商人们几乎都没有往来。村长说,让那位青年带着鸡和啤酒在路边行商也是别无他法的苦肉下策。
对罗伦斯而言,那位青年是一艘渡船。而对村人们来说,罗伦斯则是神派来的使者。
在宴会上,罗伦斯决没有喝道醉酒失态的地步,但还是难掩脸上的喜色。这并不为怪,因为在他独自行商时心中憧憬了许久的情景现在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这个村子能给自己造就多少收益呢。
夜越来越深,思路却越来越清醒。
比起宴会上的啤酒,未来的预算让自己更为沉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