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回旅馆后,阿斯兰仍然思索着方才种种与狄兰达尔议长的提议,一面踏进了门厅。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静悄悄的大堂里还有别人,直到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啊!阿斯兰!”
他吃惊地抬眼望去,随即看见那个粉色长发的少女。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呢!”
说着,拉克丝——不,是扮演拉克丝的那名少女,便欢天喜地的扑进阿斯兰的怀里,仿佛十足的天经地义。
“呃……啊,你……那个。”
眼见阿斯兰举措无度,少女便促狭地向他一笑,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我叫米亚啦!米亚·坎贝尔。不过有别人在的时候就要叫我拉克丝唷!”
明白这话的意思后,阿斯兰不由得失望地别过视线。他可不想在这场闹剧里轧一角。那个名叫米亚的少女却还是挽着他的手,好像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阿斯兰的表情。
“哎,你还没吃饭吧?对吧?我们一起吃吧!”
“啊?不,那个……”
面对她一个劲儿的邀约,阿斯兰还在犹豫,人却已被她拉着走进了电梯。
“阿斯兰,你是拉克丝的未婚夫吧?”
“不,那个已经……”
是过去式了。原是双方家长为儿女订下的亲事,却因为两个父亲间的政治立场相异,派屈克便将拉克丝的父亲西盖尔·克莱因和拉克丝本人视为叛国者,然后——此外,在他们都发现了彼此真正的心灵伴侣后,两人的关系又变得像是盟友一般。
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米亚的这么一问,倒令阿斯兰对她的态度不再感到别扭了。她既是扮演拉克丝,面对阿斯兰时自己也是在演一个“未婚妻”了。
“我看看哦,你喜欢吃肉呢?还是吃鱼?”
走进顶楼的餐厅,两人被领往贵宾包厢。米亚看着菜单,开心笑着对他说话。阿斯兰心里暗暗厌烦,却还是忍不住往她的脸看去:柔和的脸庞、娇秀的表情、清澈的声音——和那个曾是自己未婚妻、又曾相伴渡过一段时日的少女竟一模一样。他不忍心冰冷的拒绝她,只好默默的在她对面坐着。
“啊,对了。人家今天的演说,你看到了吗?”
“呃……”
米亚热切地探身向前,表情认真地直视着阿斯兰的脸。
“怎么样?像不像?”
这种问法简直是少根筋,阿斯兰当下答不出来。单单是在这种场合谈这个,他就有一种出卖拉克丝、甚至出卖了受骗的民众的感觉。
她和拉克丝无疑是同一模子刻出来的。五官或许经过整形,但她的声音、表演和几个小动作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刻的米亚流露出本性,给人的印象便与拉克丝本人有些不同,但对一向只在荧幕上看见拉克斯的人们而言,她的演技应该能轻易地骗过他们。不过,也许是阿斯兰自己不愿承认吧!
正寻思时,却见米亚兀地消沉。
“不像……是吗?”
“啊,不,不会……不会啦!”
一见她悲伤的表情,阿斯兰不自觉兴起歉意,含糊以对。
“啊,真的?”
米亚立刻怀着期待的眼神又探过桌面。在半强迫似的气氛下,阿斯兰只好点头。
“是啊,很像啊。呃……几乎跟本人……没什么分别了。”
说着说着,阿斯兰越发觉得自己成了这桩诈欺案的帮凶,便又难过的陷入沉默,却见米亚兴高采烈地拉高了声调,仿佛连他的不满都能一扫而空。
“哎呀,我好高兴!太好了……能听到你这么说,人家真的太高兴了!”
感应到她的喜悦,红色哈罗也转动起来。这只球型的机器宠物原是阿斯兰送给拉克丝的礼物,但眼前这个应该也是仿的吧,做得相当精巧。
几乎就要相信议长所言的阿斯兰,唯独对这件事无法释怀。这个少女也是,对于自己假冒拉克丝欺骗民众一事,难道她都没有罪恶感?
“跟你说哦,其实人家一直都是拉克丝小姐的迷呢!”
不同于扮演拉克丝时,米亚此刻说话快嘴快舌地。
“我也喜欢她的歌,所以常常唱,结果就有人说我的声音很像她……”
餐点端上桌了。她一面津津有味的吃着,一面冲着阿斯兰笑嘻嘻。可是阿斯兰却提不起什么食欲,只有勉强应和她的话。
“然后呀,有一天,议长突然就叫我去……”
“要你做这个?”
阿斯兰故意夹带了一点点不敢恭维的意味,但见米亚竟坦率地猛点头。
“是!议长说,‘殖民地’现在需要你的力量——所以啦——”
这跟议长对阿斯兰说的话一样。莫名感到一丝苦涩,他别过脸说道:
“……应该不是你的吧,是拉克丝的。”
“是呀,可是现在……不对,不只是现在啦,大家永远都需要拉克丝小姐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纯粹如祈祷般的温情,阿斯兰不由得打量起她的表情。
“那么坚强、又美丽、又温柔……”
米亚以憧憬的眼神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随即略显寂寥地说:
“…米亚就没什么人要了。”
“啊……”
阿斯兰顿时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后悔,却见米亚已经先恢复开朗的神情,依旧热切地对他说:
“所以,只有现在也没关系。拉克丝小姐现在不在,而人家能代替她帮上议长和大家的忙,人家就很高兴了。”
“米亚……小姐。”
阿斯兰对她有些改观了。她也正用她的方式为阻止战争而付出心力。姑且不论手段如何,她的热诚与积极打动了阿斯兰的心。
“能见到你,人家也真的好开心。”
米亚红着脸说道,又忍不住将整个身子探过桌面。
“阿斯兰,你对拉克丝小姐一定很了解吧?那,请你告诉我,她平常都是什么样子?她喜欢怎样的东西……我想想,还有,她不擅长什么呢?她又擅长什么……”
像这样的少女,也正为了同一份目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她能做的事。阿斯兰的心意又动摇了。
坦白说,米亚所做的事情并不值得称赞。但是为达目的,也许有时就是无法选择手段。同样的,自己也是。
至少,自己在这儿是被需要的。
——你在那里要做什么?
真的质问仍在耳边回荡。奥布有卡嘉利在等着,那里却没有阿斯兰能做的事。
——你所能做的、你想做的……你自己最清楚。
阿斯兰仍在挣扎。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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