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无涯默然地看着一脸坏笑的剑肆,心想:真不知道这个蓝元霄是怎么惹到他了。看来接下来够他受的了。
剑肆转转眼珠,道:“你和老秋为何愿意死心塌地跟着王爷我便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当初王爷把我从明州调来京城时,我对他直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恐怕不适合京城这地界将来你会有收拾不完的麻烦事儿然而他的回答让我大感意外他说你尽管按照自己的脾性处事,即便将来给天捅了一个窟窿,也有我担着,定能护你周全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当日的场景,我仍激动不已”
剑肆缓了缓情绪,笑笑道,“我初来京城的时候,还故意惹了几回麻烦,就是想试探一番。结果王爷非但没有约束我,还真是说一不二替我出头从那以后,我剑肆服他”
皇甫无涯淡淡一笑,心想:王爷文韬武略、才智过人,这些追随他的人都是心甘情愿。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绝不是因为王爷显赫的身份,而是被他这个人所展现出的魅力所吸引比如自己,就因为曾祖父皇甫继明是魏王的家臣,一朝魏王被太宗定为篡权,皇甫家的后世子孙多不得朝廷重用。幸得王爷周旋,自己才得来了重回禁军的机会而以潜火军的名头驻扎在这角门,又是王爷的精妙布置。
他看了剑肆一眼,道:“总是你悠着点,别太让对方下不来台,到底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知道了”剑肆道。
皇甫无涯转念一想,王爷只对心腹之人如此宽容,以往像蓝元霄这样的贪婪之辈,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倒还好说,一旦没有用了,下场可不怎么美妙。贪那么多财,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忽然皇甫无涯又想起那晚自己交到王爷手上的那张名单,还有王爷当时那阵狂笑,心中隐隐觉得京城要有大事发生
两人各有思绪,一时间帐中变得静悄悄的,甚至还能听见雨滴打落在军帐顶棚的声响。但这份静谧很快便被打破了,刹那间铃声大作,如此深夜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
剑肆眉头一皱,转头问皇甫无涯:“怎么回事下这么大的雨,竟然着火了”
皇甫无涯一拍军案,大声道:“来人”
帐帘被两个守门的士兵掀开了,一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士兵急急来报,他道:“着火了着火了”
皇甫无涯喝道:“讲清楚,哪里着火了”
“是是一座炼油的作坊”那士兵喘了口粗气,接着道,“不知怎么得突然间起火,那沾了油的火,碰到雨反而越烧越大”
“什么方位”
“那油作坊就在城西大梁门外的石头村说是已经去通知左右厢、厢界和右一厢都巡检了。只是这么晚,又下这么大的雨,谁都料不到会起大火而且是城外,恐怕一时半会儿”
皇甫无涯道:“石头村,岂不是离城西瓦子不远大梁门外倒算我们管辖的地界。击鼓通知大家整装出发”
“诺”
那士兵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剑肆突然叫停:“等等”
皇甫无涯吃了一惊,问:“怎么”
“立刻派快马去通知右一厢的指挥使”
“五番确实是隶属右一厢但你也知道咱们这位指挥使廖大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亲请他去管城外的事情,还不如坐等都巡检到位”
皇甫无涯一挥手,催促那士兵,道,“快去让他们集合”
剑肆快一步拦住那士兵,道:“猛仁,这次你听我的”他转头对那士兵道,“就去找廖大人,说那石头村的油坊炸了,正赶上吹西北风,雨水卷着油火往琼林苑吹去了”
皇甫无涯闻言,眼睛一亮,这才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让廖大人以为火烧到琼林苑去了”
剑肆点点头,道:“廖大人最想立功,却更怕担责那火若烧到琼林苑,他肯定坐不住。”
汴梁城外有两座自太祖时期就开始修建皇家御苑。两苑南北向对,北曰金明池,南为琼林苑。金明池用作皇家泛舟之所,但琼林苑却不单只有赏玩游乐的功能,它还是每年殿试之后,皇帝宣布殿试名次、举行典礼的地方。这些新科的“天子门生”还会被赐宴琼林苑,称作“琼林宴”。如此重要的地方若是起了火,可真是天大的事情了
皇甫无涯面色一沉,对那士兵道:“去找廖大人,就照着神捕大人刚才那样说告诉廖大人,五番已先行一步,只等他赶到便可以救火”
“得令”那士兵急匆匆地出了大帐。
皇甫无涯打量了剑肆一番,道:“还说自己不爱琢磨事情,这么妙的法子怎么想出来的”
“今天带那蓝元霄去巡视,跟一个仰探火情的老哥聊了几句。他跟我说了些报火情的捷径之法那才真叫绝他的话确实启发了我,刚才忽然间想到这个主意,应该可以一试”
皇甫无涯点点头,道:“看来,高手总是在民间”
剑肆道:“肥跖还躺在严大夫那儿,这趟我与你一起去吧”
“也好不知这场油火到底烧得多大定不好扑灭有你帮衬,自然如虎添翼”
“让严大夫跟着一道去吧怕是救这一场火下来,会有不少兄弟受伤”
他二人边走边说,出了营帐。
其实摇铃一响时,营房里便已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下雨出火警,但队员们纷纷爬下了床,穿衣穿袜。
有的人则先一步穿戴整齐,从木架子上拿起自己的斗笠,就跑到外面的走廊向值夜的小狗崽问情况。
这么一吵吵,克里斯也被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艰难地爬起来,就见熊戴影在旁边的床铺盘腿打坐。心道:看来戴影又是一直守着自己,都没合眼。
紧接着,雷鸣般的鼓点敲响了。
周围的人反倒吃了一记定心丸,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排着队到走廊“武装”自己。
克里斯轻声问熊戴影:“不是还下着雨难道哪里着火了”
熊戴影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克里斯一翻身下了床,就看见自己脱下的青色宦服放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她心想:其实影卫也是一种军事组织,从这些小地方就能看出他们的纪律性。自己平常是大大咧咧随意惯了,虽说没有服过兵役,但小时候也参加过童子军。既然这几日都在“五番”军营,不如自己也稍加注意,按照童子军营的规矩严格要求一下自己,省得老给戴影添麻烦。
克里斯抖开宦服穿在身上,系好了腰带,对戴影道:“咱们出去瞧瞧”
等到了长廊,看见大部分人已经穿戴好,出了门。
看那小狗崽也开始穿戴,忙问:“怎么回事”
小狗崽愣了一下,心道:倒把这二位给忘了于是回道:“城西失火了,我们要赶去救火你们二位自便吧”
克里斯见他语气急促,神情紧张,恐怕不是什么小火灾。又问:“下雨还能起火”
“是一座炼油的作坊懒得跟你这外行说道”小狗崽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了句,就开始在自己的竹筐前,拿那暗红色的背心套在身上。
炼油作坊克里斯心道:即便是在现代,炼油厂、化工厂这样危险的生化单位着火,灭火都是一件麻烦事要根据火情的不同,使用泡沫,或者是干粉灭火。可是就靠白天那些“简陋”的灭火工具,能扑灭这样的大火吗
心里有些担心,她上前拉住了小狗崽,道:“我们要跟着一起去”
“什么”对方吃了一惊,心想:这种危险的情况,哪里有功夫带你们这样两位大爷啊小狗崽忙摆手,“不行不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么能带你们”
刚想把皇帝让自己督导潜火军灭火的事说出来,克里斯却止住了,心想搬皇帝出来恐怕也没剑肆管用于是脸色一沉,道:“你也听神捕大人说了,这几天让我们和番队一起出勤。如果没有见到我们到场,倘若他怪罪起来,我就说是你不让我们去”
“这”肆侯爷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嘛思前想后,他终是开口道:“好吧去就去吧不过你们就这样去可不行”
他发现两人的个头都不算太高,身材也是精瘦型的。先与熊戴影道,“你跟蔡副头身材差不多,等等我给你找他的备用队服”说罢,他跑到一个竹筐前,在底下翻找了两下,拿出了两件衣物,递给了熊戴影。
他走到克里斯面前,伸出两只手。
“你要干嘛”克里斯交叉双手挡在自己胸前。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不对,他是个宦官,也不能算男人了。小狗崽双手迅速下移,克里斯竟然没跟上他的速度。被他两手一搂,圈住了腰身。
不过,小狗崽一下子就松开了手,躲过克里斯斜向下劈来的手。
克里斯瞅了瞅自己落空的手,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心道:这家伙好灵活啊
小狗崽道:“你虽然比我高,却跟我一样瘦,就穿我的衣服吧可能短了点,不过一定要穿它可以保护你”
克里斯从他手中接过那背心,问:“这衣服是防火的嘛”
“这叫火褙子,当然是防火的”小狗崽又从挂钩上拿下那件质地轻薄的白色披风,递给了她。
“此乃浣火布”小狗崽学着教书先生的口气,绉了句文的,不过看克里斯听不明白,立刻改口解释道,“就是你把它往火里一扔,怎么烧也烧不坏的浣火布而且就算你把它弄得再脏,碰到火就变白了很神奇的,懂不懂”
见对方一副你看没文化,可怕不可怕的表情,克里斯嘴角直抽抽。不过转念一想:那所谓的浣火布恐怕里面含有石棉吧古时候有很多国家利用石棉做防火材料,只是石棉致癌,现代已经禁用这种材料做防火服了。
她看了看手上的衣服,这时候也管不了致癌不致癌了
小狗崽手把手教了克里斯和熊戴影如何穿戴装备。弄完后,三个人急急匆匆赶到,却已是落了后,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
小狗崽本还想埋怨几句,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肥跖”他大声叫那人的名字。
军营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个叫“肥跖”的竟然跟马车一样高大。他一点也不“肥”,而是“壮”,再加上一身蓑衣,更显得他像一座山一样
肥跖问:“狗子你怎么还没我这个伤兵快”
小狗崽向身后使个眼色,道:“肆侯爷交代的人,我总不能不管吧”
克里斯撇了撇嘴,心道:原本你压根儿没想管来着。
肥跖举起手中的灯笼,照了一下,看着克里斯的脸,道:“这就是大家说的漂亮脸蛋儿大家说你是肆侯的这个”说完,他竖起小拇指晃了晃。
“什么意思”克里斯琢磨,竖小拇指难道跟竖中指一个意思
小狗崽心道:肥跖就你大嘴巴私底下议论就完了,你怎能当面质问人家好在这小子好像不懂翘起小指头是“相好”的意思。
他忙打岔道:“你的伤好全了,严大夫让你出来的”
肥跖哈哈笑道:“我这叫轻伤不下火线”
“轻伤个屁”沙哑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一个身穿粗布长褂的白胡子老者提着药箱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削却中气十足,指着肥跖道,“是我让你出来的但你那背上的伤可没好利索今日是让你跟我的医车去火场,不是让你去救火你若敢再像上次那般胡来,老子绝不医你”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肥跖马上回答道。
这位严大夫够凶悍的,克里斯心想。
老头儿看了看他们,道:“都别戳在这儿给我瞎白话了上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