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父母双亡,从记事起就跟随着整天为镇上小学挑水的祖父。他每天最后给路老师家送一挑水,路老师一个人带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儿,她见我手脚都冻烂了十分怜悯地说:“这孩子太可怜,。”问我疼吧?我边摇头边说:“不疼。”她便抓了一把饼干让我吃,我说不要,冬生和路老师看我不吃,路老师就又对我爷说:“你让孩子吃呗。”这也许就是我第一次在人家感到的家中的温暖。“路老师、冬生都让你吃就吃吧!”我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感到很甜。路老师又对我爷说:“若不白天就把孩子放我家,冬生在家还有个伴儿。课间我就不往家跑了。”“你本来就够忙的了,哪能再给你添麻烦呢”我爷说。“又有啥麻烦的,我刚才说了这样冬生还有个伴儿。再一个月就放寒假了,我想春节后我去找校长说说让两个孩子提前上学,你说行不?”
“那感情好了,太感谢了。”“先别感谢,不过虽说孩子不到七岁,特殊情况我想校长会同意的。
春天一开学我和冬生入学了,都在路老师班里,直到一九四五年我们已是三年级学生了。
不久叔叔在北1安1市学徒五年期满回来了。我问爷爷我哪儿来个叔叔?爷爷对我说:“他父亲在他刚生下不久便被马惊跑拖死了,他妈把他带到另外一家去了,三岁时我把他要回来的。后在小学念五年书,不好好念和学生打架常有人找上门来,所以把他送到北安学徒五年,他走时你还小,又在你姨家,所以不认识。”我爷又说:“他母亲已几次来信说想他想的厉害,我也打算回吉林看看。”天刚暖和,一天晚上,爷爷领着我去路老师家,爷爷对路老师说耿忠书念不成了,看来不回吉林不行了。冬生一听大哭大叫拉着我哭喊着说:“我不让你走哇,不让你走!”她妈急的紧搂着她,哄她说:“耿忠走很快就会回来的。”冬生大哭大叫,我只在一旁抽抽嗒嗒,直到冬生哭累睡着了,我们才悄悄离开。第二天就回到了吉林。可是在那孤寂童年心灵里从学龄前到小学三年的同学冬生及其母亲路老师的关切久久难忘,常有梦萦魂牵欢聚的情景。
据祖父讲在吉林我们是开荒占草户,太爷那辈兄弟四人,到吉林后开了很多荒地,后来贪官司又染上吸大烟几乎又都败霍光了。我太爷后来带他这一枝去了黑龙江。现在吉林只剩有三间房三垧多地,还带着笼头。我问啥叫带着笼头?他说就是噹给人家了······。老家屯子离市区只有三四里路,叔叔很快在区里找到了工作。同他一起做工的一个人看好了叔叔手艺,说有个妹妹想嫁给叔叔。可手中没钱的爷爷算了算连赎房子和地钱决定卖一垧半地(15亩)。叔叔结婚后把家安在区上,我也在那儿上学。一天晚饭后爷爷对我说他还得去黑龙江省一趟有些事要办,办完秋后就回来。我说你一定去看看路老师和冬生。“我肯定看去!咱们还欠人家情呢。”谁知他走时间不长便“八一五”光复了。不仅秋后没回来竟一直杳无音信。四六年土改叔叔又回屯了,我书也不念了,在家打柴禾种房前屋后园子。直到共和国成立后我提出靠自己挣钱上学。重新入学后感到这机会非常难得,热情很高,经常早起晚睡靠给人家扒麻、起土豆、掰苞米挣钱,除供学习用外还可给家添补点酱醋盐等急需零花钱。学习自然很刻苦,期中同年级四个班考试列为榜首,这事传入村里。过去有些人对我的好感可能多出于怜悯,那么这次多少似含有争光的意思。五六年升学报考便被都市一所学校按第一志愿录取了。屯里一些人听说后都高兴地夸奖说这孩子一小就看有出息等。可自己却高兴不起来,一想到没一点经济来源,唯一叔叔不仅不是亲叔还双目失明了,自己的五口之家都难以维持,我拿什么去完成三年的学业呢!屯里不少人一看我愁眉苦脸比我还急,连在外工作的都到处为我打探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可喜的消息终于被打探来了,而且是有可靠根据的说入学后,根据学生家庭经济状况国家给予不同的补助。不少关心我的人一听乐的直拍手,我也像吃了定心丸。孙才大叔说几天都没见过你笑了可把我们都急坏了。我笑着对他高兴的说:“谢谢乡亲们的关怀!这样寒暑假我还可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挣点钱添补点衣物,放心吧没问题会好好完成学业的。”晚上乘兴还把几天来的思虑、心绪和乡亲们的爱戴揉合在一起写成诗的形式::
学用无源举步艰,连日悠悠去留间。
考取求知遂宿愿,留乡应能种好田。
牵动乡情多关爱,感人暖心难尽言。
都市就学见识广,勤工助学破万难。
幼年忘乐今忘情,自古瓜儿苦后甜。
写完读了一遍,坐下一想明天就是报到的最后一天了。于是把要带的物品先归拢归拢,免得临走时忙出差。然后到叔叔跟前提前说了几句辞行的话。他有点激动稍停一下说:“我若眼睛不瞎多少也能帮点,自五三年眼睛不行了啥也没帮你,全凭你自己要强就要飞出咱村了,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份工作,再成个家好有个照应······。”我看他内心似很难受,忙打断说:“天不早了该休息了。我明早得早点起来把行李打好,有的乡亲和同学还得到他们家告别。不用惦记我到校后就给你写信。”
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照一轱辘起来没顾上穿上身衣服就打行李,还没等我出去,要去告别的人已到家来了,三个人把我堵在屋里哪儿也不能去了。最后还有两位同学把我送出很远,临别又各送我五元钱,还一个劲说钱不多在外应个急啥的。我说已经不少了,农村干一大年盼个秋收也没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意我收下,别送了,送君千里难免一别,握别后我回头一看还远远望着我的背影,我又举手使劲挥动几下。
我坐午后一点的火车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一下车学校接站的同学便把行李抢过去把我送到接站车上。途中接我的那位同学说这辆捷克轿车有64个座位,只接到你们三个人,加我们6个还不到10个人。一进校门就报了到,他们又直接把我送到了宿舍。
几天后一切就绪上课了。教室很宽敞每人一个小课桌,一把椅子,但每行还是两个小课桌并列,坐我旁边的是班上最高个儿的女同学,还是我们二中的同学,不过在校时并不认识。
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又结识一位新朋友苏志清,说也太巧了他与我身世几乎相同也是自幼没了父母,但他比我幸运的是有个姐姐。性情也很内向,这些天我俩很谈得来,而且不但住同一个宿舍还都在上铺,又是头顶头。他长的也是方脸高鼻梁笑眼蕴温,这些天初步印象他很诚恳忠厚勤苦愿助人。他说他也喜欢看幽默的文学书和历史故事。双孤的巧遇很快成为无所不谈的亲密朋友。他越来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思维敏捷,逻辑推理能力很强。
十月中旬一天我从图书馆出来猛抬头恰好与路边站着的江明同学目光撞到一起,彼此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便不好意思的走开了。人虽离去了思想却有种若有所思的留恋感。江明中等身材偏瘦显个儿,尖下颚,方脸,嵌着一双澄明有神的杏核眼,显得沉稳和温柔。她是全班十几位女同学中最受关注的佼佼者。
五十年代中期虽然男女生合班但总觉得似有某种无形的界限阻隔彼此很少接近。星期天志清和我到南湖玩,沿湖滨转累了便找个树丛边的较僻静处坐下休息,一边望着划船的游侣们,突然志清给我指着说你看那个划船的很像江明,我顺势望了一会儿说确有些像,正想看个仔细,可船越划越远始终未看清。我说可能性不大,她不会单独出来划船。不过却勾起我一丝遐想,便把图书馆彼此相视后的感触与志清说了。他说“这种思想萌芽、发展是潜移默化的,我和童玲就是因住邻居,中学时一起上学回家客观上就被认为是异性朋友关系了。也许潜移默化中当事人不觉,旁观者却感觉到了迹象。”“我经过近一段时间仔细观察思考倒觉得机灵的眼睛却能将纯情爱慕者之间的距离拉近,且不亚于紧追不舍的效果;还应注意到一次微笑,一次回眸,不仅默默含情,实乃心灵闪现,可探悉内心的秘密。”志清说:看来你还是细心观察思考过旳,“有的人连对方的好恶都不了解,仅凭一厢情愿便操之过急的一味追逐最易引起反感,所以那种人多以失败告终。”“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这就须有自知之明,要知己知彼大体得相当。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想也不过是彼此推心置腹真诚相处,渐渐达到了相互倾慕与默契,炽烈热情将两颗爱慕的心熔通的结果。”志清接茬说:“你说的这种情形一般是没有潜在危机的,理应如此。”我俩儿你一言我一语犹若洪水破了堤似的,想阻止都阻止不住了。
我还觉得爱情似有种偶然性。入学前我非常满足于能进入咱们学校尽如所愿的继续学习的企望。所以离乡前曾暗自承诺“要忘情的专心致志的把学业完成好。”可是到校后不久,仅仅双方眸光羞涩只一闪,就仿似摄进心灵储藏版,于是便急不可待地浸沉在思忆的显影里与时日显,很快又形成了百见不厌的情怀,而且见面表情亦似互有愉悦之感。曾几何时竟使现在的我叛变了过去的我,发展之速简直是不可思议。“现在看你们开始可以说是游目所及一见钟情,这种情形起初多是以貌取人,相处后彼此又发现各自心灵美和性情相投等,以致宿愿克遂,便进入了稳定与巩固阶段。”“但愿如此。不过有一点确定无疑,我俩都愿意隐蔽相处。”“长此隐蔽亦难,每天都相见,从眼神里总会泄漏一二的。”“尽可能吧。”
由于离乡承诺的改变,思之再三便写了:
离乡奋发读书志,未及半年难自持。
力保学科能优异,何必隐锺如修士。
真情破石应不谬,思驰神往犹太痴?
身心何以不由己,激流赴谷难遏止。
写完默读一遍明显感到纯属饰词自辩,不禁哑言失笑,不得不承认爱情的力量确实难以抗拒,尤其是来得如此突然,情感所至心灵结合不及思议。况且我俩儿又都很腼腆一直是隐蔽相处,无形中还增添几分神秘色彩感到既适意又满足,然而必将也会增加了好奇心刺探的频率。
五七年四月一天晚自习后,江明轻轻走到我跟前小声对我说出去走走好吗?我很开心的笑着说好吧,便随之出了教室。抬头一看月亮像羞羞嗒嗒躲在軽纱帐里,走出楼头她环视一下便敞开心扉对我说:“春节前有位同学还有一位科任老师先后到我家家访,使我感到很意外,不过总还是客人就按客礼接待了。她们谈啥我并不关心,主要是听他们讲很少搭茬,家里来往人很多,所以坐的时间都不太长就走了。”
这次交谈开门见山目的明确,深感像江明这样漂亮温柔又是个文雅的少女,尤其像她这个年龄的善于独立思考有主观见解的不多见,她若想找个有地位的人是没有问题的,可经过半年多相处我深信她并不看重经济、地位,所以我们才处得越来越亲密,已经到了难舍难分的程度。
后来有一天,她给我送一张票约定我到航校礼堂去一起看演出。我把票接在手里对视一下,她又殷切地说别忘了,便匆匆走开。当时我虽未说什么,但内心却感觉很沉重。因这一去不可能不见到班上另两位同学,这样就等于把我们的关系公开了。晚上翻来覆去想,觉得问题严重,特别寒假去她家那位同学曾病一次班里有些传闻,如果不久某一天在这个问题上我突然出其右,恐怕势必会误为第三者;尽管自己毫无卑劣行为可又怎能说得清!况且我早就听过老人们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若是把这种被视为不道德的名留下,将会一生都抬不起头来。这对我这个自尊心极强死要面子的人来说却成了致命的难题,可是又特别害怕弄不好失掉江明这辈子在不会有她这样的可心人了!这一关可怎么能闯得过去呢!往日为别人的问题也曾振振有词地提出过被采纳的见解。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却感到一筹莫展!脑海澎湃不知可否,尤其生怕失去她。尽管如此这种情形下尤需冷静思索,勉强镇静片刻,不妨再换个角度设身处地想想:既然我俩儿关系已达到关心她胜过自己的程度,自然考虑问题就要围绕如何才能使她未来幸福,那么自己是否有这种能力呢?未来是个不确定的概念;幸福既是相对的又是一个因人而异的不易界定的名词,难以名状。想来想去莫如先与她的好逑者暂作个比较或许更直接些:那么实事求是讲除了学习比他较好外,像文娱体育,特别是社会活动能力皆不如人家。又一联想同坐同学曾说的“好人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虽非至理名言也不无道理。因为人再聪明,知识再丰富,总得有理论有分析地表述出来方可令人心服。自己表述能力虽不比他差,可是自幼在孤贫环境形成的性格说话直出直入毫无弹性,尽管平时也很注重礼让,但万一有时话不投机使人下不来台的情形恐难尽免,在这点上他比我圆滑的多。如志清我俩儿上次在公园里先坐在长椅上,后来一个人来了趁我偶尔站起来之机,他却坐下后又欲躺下想挤走我俩儿,临走时我耐不住性子说公共场所大家都应礼让点,就这句话差点引起争吵。路上志清劝我说:“跟那种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只好忍耐或给他个台阶下。”我觉得志清说的有一定道理,可就掌握不好灵活性。不过在我心里仍认为对那种明明欺侮人的行为忍让或不置可否就犹如怂恿。可见性格形成改亦难,更何况很快该步入秉性难移之列了。可是这么一比反而更不自信了!同时也就更怕会失去江明了。诚然她是我所遇到的女同学中最让我倾心的。江明不仅温柔善良,更通情达理。她曾说:“青年男女若真心相处就不应该有超越当时条件与能力的奢望,常人只应过平常生活,别把标准订的太高。”我听了很受感动,从内心佩服她。所以生怕失去她,这辈子再不会遇到如此可心的人了。然而生活往往在你称心如意时,却不管你愿意与否总会对你提出这样或那样的难题:眼前这事虽说是一张一起看演出的票,实旨按感情发展程度,逻辑思维推想很可能是定终身的约会票。看起来是期盼中的好事,但极有可能把我推上可怕的第三者的位置,因我与江明交往是隐秘的不为人知。为把这一难题对付过去,想是非非,也不知出尔反尔几遍,终在思想混乱中便自导了一幕“临阵换将”的悲剧。蒙省后犹若惊醒了美满幸福的华婿梦,剩下的只有空虚、感伤和无尽的苦恼,初恋是极其甜蜜的,失恋是无比痛苦的。既然无法挽回又无法忘掉,永憋在胸中实难畅怀,莫如索性公诸于世。于是便成为此次命笔的动因和动力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