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
一位素衣少年倚窗而坐,左手扶额,眯着一双微挑的杏眼,静静地看着窗外。
“哎,还真是作孽,胡党之案竟牵扯到那么多人,乱臣贼子不说,怎么连翰林院的人都一个个没了。”
“真是没想到,圣上居然连同族都没有放过……”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周兄啊,听小的声劝,此话万万不可乱讲,要是传到圣上耳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言罢,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警觉地瞥了眼仅以一帘为障、相隔不远的少年。
他察觉到了他们的猜忌,挑了下眉,眼眯得越发紧。
“看那朱载德,好不容易当上了这庶吉士,前些日子还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这一下怎的就……哎,当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啊!”
“对了,你们可知那朱载德之女朱氏?说是大前天的被狱/卒玷污了,誓死不从,嘴里还嚷着‘宁可枝头抱香死’,撞墙死了呢!”
“啧啧……听说前儿个日子韩国公李善长次子还上/门提了亲。可谁知这亲事没成,反成了丧事。”
“噫!真是可怜了这姑娘,听说人挺好的,脸蛋儿也好,只可惜是红颜薄命。”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少年的眉头越发紧蹙,像是于心不忍一般。
“啪——”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鲜红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啊呀,这位客官……啊?柳老板?哎呦稀客稀客呀,您可是有何吩咐,小的立刻去办!”
店小二听见了动静,忙不迭地跑了进来,一见是此少年,便连连哈腰点头,跪在地上拾起了杯子,满上茶,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啊,无妨。”少年接过杯子,呵了几口气,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你先退下吧,有事我再唤你便是。”
“是,是——”
“此人乃是桃生客栈的柳老板?闻言素日里不喜出门的,怎么今儿个却?”
“没准是专程看这好戏。”
少年狠狠地捏着手中的杯子,侧身突然瞥向了那些人,没有睁挺的眼中却满是杀气。刚才还叽叽喳喳似群麻雀,那眼神便牢牢封住了他们的嘴。
“闲人避让,闲人避让,边儿去!边儿去!”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好不跋扈的喊声,一群狱/卒推簇着数十位身穿囚服的犯人跟着,很多身披铠甲的官兵跟在后头维持秩序。大人们纷纷拉着小孩避让,围观的人群中有些投出同情之色,但都不敢言语,默默地低着头。
他眯着的眼睛一颤,赶忙起身,压了几贯钱在桌上,转身离去。
“嘿,我就说嘛。真是的,凶什么凶啊?”交谈声仍在继续。
大街上的人都靠边儿站着,也有不少人跟着去看,但是都被官兵围在外头。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儿还不知轻重,手里把弄着弹弓,在嘴里念叨着明初一首不成调儿的童谣——
“官儿爷,押犯人,出那中/华门,到了孤凄埂;侩子手,喝口酒,罪人就好走……”
他闻言停住了脚步,愤愤地握紧了拳头。他们那是犯人?但他的愠色没有展/露/出来,又很快启程,若无其事一般地跟着人流,走出了中/华门,到了玄武河畔的太平堤。执刑管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罪臣朱载德,圣上待你不薄,你却与胡党同犯李善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罪该同李善长诛三族。但是圣上仁德,念你父母年事已高,流放边疆,诛你朱家两族。”
“罪臣朱载德,圣上有言,允你一盏茶的时间,说说你可还有何交代。”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扯着那已经低沉的嗓子,缓缓道:“罪臣无话可说,但愿大明江山可以千代万代相传。我只是觉得苦了小女朱氏,我视其为所有,所以才努力钻研,希望可以出人头地,让女儿享福。但最终是我害了小女。愿她来生能投胎到一个好的家庭,平常过完一生,少受人间疾苦。”
少年站在不远处望着,不知从哪取出了纸笔,低头无奈的叹息,拂袖提笔写下自己听到的一切。
“午时到,行刑!”
红头签落下,刽/子/手灌下一碗酒,把碗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酒被喷在那沾过无数人鲜血的刀刃上。
刀起、刀落……
瞬间结束了数十条性命。
少年收起纸笔,又轻叹了一声,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在此节骨眼上也不免叹息不已。
人都已散去,只留下几具触目惊心的断头尸。酒把鲜血染成淡红。
“大人可是黑白无常?”艳阳下,几具魂魄围住了他。
“我奉命来送朱家最后一程的。”少年没有否认,眯了眯眼,似乎是不适应刺眼的阳光,“午时三刻,正是阳气最旺之时,汝等不宜久留,快随我走吧。”
“大人,您说小女现在怎样了?她来生可顺利过完?”黄/泉路上,那位老人突然开口。
少年顿了顿,天机怎好随意乱说?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改口了:“会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