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人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小店中。小店的装饰很简单,偏左的地方放着柜台,上面整整齐齐地堆着几摞账本,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也一一摆好。柜台上还点着两盏蜡烛,火苗忽暗忽明,像似了阴间的幽火,看得我心惊。柜台前放着一架茶几和几个桌子,靠右边的还放着四张大圆桌,估计是供客官喝茶喝酒的地方。柜台后面有个架子,上面满是美酒和一些珍奇的古玩。店里的装饰很是典雅,前屋和后堂之间有几扇屏风,画了梅兰竹菊四君子。
依这店的装饰来看,此店主人必是个正逢如日中天的大好光景之人。那为什么阎王要送我来这里呢?
“柳老板,你可在否?人我带来……”无常怕是见不到店主,声音有些不耐烦。
然而话音未落,从那大圆桌底下就滚出一只棕黄色的小球,撞在了黑无常的脚边才停下来。“喵!喵!”那只肉球突然抬起了脑袋,一双深蓝的眸子中满是欣喜。
原来是只猫!这猫胆子也忒大了,居然不知轻重往无常大人身上撞。大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猫,很是不爽地皱了下眉,一抬脚把小猫甩开了。
“喵呜——”肉球被重重甩在了地上,四脚朝天,小胖脚在空中瞎扑棱了很久才翻过来。又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小猫。它比较瘦,浑身雪白。它先是惊恐地望了眼无常,怕是被无常犀利的眼神和小胖猫的惨状吓着了,哆哆嗦嗦地把爪子架到了小胖猫背上,帮它把毛理顺。小胖猫则是一脸委屈地趴着,不敢吱一声。
正当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只小猫,屏风突然“吱呀”一声扭动了,一个少年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从屏风后面翩翩走出:“啊呀,不知大人亲自造访寒舍,有失远迎。”他微微一点头,以示恭敬。
竟然那么年轻?也就那么二十来岁吧!我对我的估计失误感到些许惊讶。
“喏,”无常指了指我,“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阴间事很多。还有,管好你家这只蠢猫。”言罢,眼前一束黑光闪过,他便没了踪影。
“大人慢走,猫我自会管好,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便是。”少年含笑冲着早已远去的无常来了一句,又把目光转向了我,“你终于来了,害我好等。”
“终于?”我越发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眉目清秀,杏眼微挑,乍一看竟觉眼中含光。
这时,那只莫名受创的小猫开始了一个劲的叫唤。“喵呜喵呜”的声音很是哀怨,我的思绪才被拉回,低下头躲开与他的对视。
“奴家不过耽搁了几日。”我接着道。
他却摇了摇,喃喃一句道:“罢了罢了。阴阳两间怎可相提并论。如今已是洪武二十九年。对了,姑娘请坐。”
洪武二十九?我心中一愣,日子竟过得这样快,离朱家被诛已有六年。
“谢谢公子。”我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句便坐在了茶几边上。想起同为胡党被诛杀的韩国公李善长,他前些日子还携他的次子和□□上门提亲,我们挑好了日子婚事已定,为守妇道怎好再贪恋其他男子?虽然这公子生得也是俊秀。
不过那两只猫倒是挺有趣的。那小胖猫似乎是在撒娇,含糊不清地叫着,小白猫就倚在它身边。很明显啊,这是一对小夫妻。噫,要是没有这飞来横祸,我已为人妻,也不会再让父母担心了吧?
“你不管管那两只猫?纵是一对也不太好吧?”我终于看得不爽了,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妒意。羡慕猫吗?其实也不然,要是没有一个好主人,猫的命运也是多舛的。
“无妨,你见惯就好。那只胖的叫玄米,那只小的叫丸子……”他突然停住了,轻笑道,“其实它们都是公的。”
“嗯?”我一愣,脑海中“夫唱妇随”场面瞬间烟消云散。那只被叫做玄米的小猫似乎不大高兴,“喵呜喵呜”地叫着,往前挪了几步,像是在抗议什么。
他似乎是看出来我的惊讶,语气有点无奈:“都说了习惯就好。介绍一下,这里是桃生客栈,我是此店老板,姓柳,单名一个盛……你随意唤我便是。”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接什么。那猫似乎是叫累了,无趣地爬回桌子底下。
“对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起身向我走来,“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遗言,我代他写了下来,你好生收着。”
家父的……遗言?我闻言错愕地抬头,正撞上他那双眼角上挑的杏眼。我别过头去支吾着道:“多谢柳公子。”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摊开了纸,纸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他的字迹倒是清秀,但是略显潦草。家父遗言如下:“罪臣无话可说,但愿大明江山可以千代万代相传。我只是觉得苦了小女朱氏,我视其为所有,所以才努力钻研,希望可以出人头地,让女儿享福。但最终是我害了小女……”
我心中咯噔一下,父亲为大明呕心沥血,他为了能让这个家日子好过,所以才这般钻研,参加了两次科举终于大展宏图。他无罪,他是遭人陷害的,可是他认了这罪!更让我痛心的是,在弥留之际他竟还不忘我这未能为自己的父母送终的不肖女。我在狱中自尽,演了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好戏,怕是让父母伤透了心,父亲竟觉得是他害苦了我。
“为什么?家父无罪……凭什么?”我惹不住喊了出来,纸被我死死捏在手中,前些日子积攒的恩怨情仇终于在此刻爆发了。泪水毫无节制地划过脸庞。
“难道令尊还会说自己无罪,是皇上错了吗?“他的声音徐徐传来,“君要臣死,太容易了。”
“家父无罪。”我瞪着一双哭红的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权……”他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彼此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或是见我脸色不好,突然开口道:“今儿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后堂就寝吧。你先好生歇着,我们明日再叙。”
言罢他便拿着桌上的烛台起身了,我跟在他身后。他那一袭红衣,和这店中古朴的气氛很是格格不入。
“喏,这儿便是。寒舍简陋,自然不及朱家荣华,还望姑娘莫要见怪。我就在对面房,有事唤我。”他走了进去,把烛台搁在了床边,“你当心,莫要碰翻烛台,走水了就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奴家明白。”
“我知道你对这店,对我,包括对自己都有很多疑惑,不急,你有的是时间了解。好好休息,莫要太伤心了。阎王不也说了,你的家人来世定会享福。”
我又是一惊,他怎么会知道阎王对我说过的话?我刚想启齿问他,他却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是呢,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尚未知晓啊!还有为何要来这里,这位年轻的公子又是何来头?罢了,我从抽屉里寻出了剪刀,拂袖剪灭了烛心。
“父亲母亲,你们没有欠女儿什么,倒是我这世欠你们的情,怕是只有来世再还了。”我望着一片无边的黑暗,默默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