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走。”刘穆声音软软的, 没有素日的飞扬跋扈, 多了几分央求的味道。
易维察觉他的额头抵在自己后腰上, 泪水慢慢浸湿了衣服,似乎很伤情。他见过他哭, 不止一次, 但每次都是诡计落空后的气急败坏。
也难怪, 刚刚罗刹说得不可谓不过分, 专往人心上捅_刀_子, 刘穆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 承受力有限。
想到这里, 易维僵在原地, 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
刘穆试探性地拽了拽他的腰:“你先坐下。”
易维回过头, 刘穆只露出半边脸, 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他心一软, 又坐回床边:“你,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
刘穆顶着他的腰摇摇头:“不吃。”
“……喝水吗?”
“不喝。”刘穆往前挪了挪, 索性伏在易维背上。
“世子?!”易维一个激灵。
刘穆担心他逃走, 又收紧了手臂,他明显感觉到, 身前人背部的肌理绷紧了, 只是刘穆分不清他是出于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易维皱皱眉, 印象中的世子可不会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没有。”
“撒谎,我总是找你麻烦,还让你难堪,你怎么可能不讨厌我… …”
他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易维道:“是我利用你在先。”
“利用我的人太多了,不在乎多你一个。”刘穆语气很平淡,对以往种种早就习以为常。
“……抱歉。”
“反正我在你手里,为何不直接威胁罗刹,你不是要救莫夫人么?”说这话时刘穆自己心里都没底,看罗刹的态度,恐怕易维提出条件他也不会答应。
可是明知如此,他还是很想知道易维放弃的理由,毕竟,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因为渴_求_私_欲而来关心自己的人。
易维没有多想,脱口道:“罗刹会怀疑你我串通,我走之后,你会有麻烦。”他说完之后,便觉背上的人微微颤抖,他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刘穆破涕为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绑匪居然会担心人质,挺好笑的。”
“我……抱歉。”
“已经说过一次了,别那么啰嗦。”刘穆嘴上说着一套,身子却密密实实贴牢易维。他的腰紧实而有力,没有一丝赘肉,臂膀宽阔,光是靠在上面便让人有种莫名的心安。大概是阳气盛的缘故,抱着他,刘穆就觉得冰冷的身体融入暖意。
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他已经开始喜欢上这种温度了。
连刘穆都没想到,北疆王许给他城池财宝,他满腹厌恶,却因为这个平民的一句“我怕你冷”而动摇了,冷静下来,只觉得不可思议。
“世子,你,你休息吧… …”
“你不许走。”刘穆扁着嘴,自己都这样低声下气的了,怎么他还要走?
“你这是做什么呀。”
“还说你不讨厌我,骗人。”
“不是,我不习惯这样… …”
刘穆看着他的耳朵渐渐变红,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害羞啊。平时看上去一本正经到古板的人,面皮竟然这么薄。不知为什么,他心底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情绪,易维并没有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冷漠。
咚咚咚,外面响起敲门声,还不等刘穆应允,人已经自觉走进屋子。
罗刹的手下是来送飨食的,正好撞见床_上_两人抱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刘穆单方面纠缠易维。
“呦,打扰殿下了,罪过罪过,小的这就出去。”他一边说一边笑,刘穆松开易维,拎起枕头就外那人身上砸。
那人掐着嗓子假装惨叫,嬉皮笑脸地跑了出去。
易维趁此机会站了起来:“先用饭吧。”
都赖那不长眼的下人,给易维制造脱身机会,刘穆只想打爆他的头。
转过天来,罗刹早早把大家叫起来赶路。等到几人去马棚牵马时发现出了事,原本拴牢的缰绳松了一根,一匹坐骑不见了。
虽然找来掌柜讨说法,但方圆几里没人养马,临时补不回来,掌柜连连赔不是,又免了几人住店的钱,罗刹不想太过招摇只得作罢。
目送他们离开客栈后,掌柜这才直起腰,掏出捂在怀里的银条,拿牙咬了咬,不错,是真货。
昨夜三更,刘穆偷了罗刹的钱,悄悄摸到掌柜卧房,让他放走一匹马,并许给他丰厚酬劳。举手之劳罢了,掌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个漂亮的冤大头。
“五个人四匹马,这怎么骑啊?”罗刹的手下抱怨道。
另一个手下拔出刀来:“我回去砍了那掌柜的。”
罗刹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们俩骑一匹,解决了。”
“啊?”
“不要啊大人!”
“少啰嗦!”
“这么热的天挤一起还不热死。”两人都是一副苦瓜脸。
刘穆道:“我不怕热。”
罗刹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委屈殿下挑个人将就一下吧。”
“也行。”
刘穆在几人间环顾,片刻后抬手指向前方,对面一人有点惊讶,虽然对刘穆没有敬意,但能抱着个美人感觉也不错。谁知刘穆白他一眼,直接转过身子,仰视着易维:“我们骑一匹马好不好?”
易维还没拒绝,刘穆又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身上不热的,不会害你出汗。”说着,他脱掉大氅以示诚意。
易维接过他的外衣给他重新披上,接着一踩镫子翻身上马,朝刘穆伸出手来。
他这是答应了,刘穆把手递给他,由着他把自己拉到马背上。想起跟易维斗智斗勇的那些天,刘穆忍不住想笑,那时他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的可爱之处。
看着他的双臂穿过腰际,把自己固定在身前,刘穆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唇角已然浅浅勾起,他想去握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可他也明白,易维同他此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对待他不能操之过急。
罗刹道:“问题解决了,出发吧。”
“是。”两个手下没能“抱得美人归”,都有些小失落。
他们行进得极快,在太阳落山前便抵达了建康。城外依旧排着人龙,不过罗刹没有谢大人那么低调,直接以世子的名义找到守城士兵。
鲜少有人见过刘穆本尊,但他名声在外,守卫在见了腰牌之后立即放行,还派了专人护送他们前往彭城王的临时驻地。
彭城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这临时驻地也是皇帝下令建的,工匠是御用的,材料是最好的,除了规制不能与皇宫相比拟外,堪称众王府中最豪奢的一个。
进了王府,罗刹立即命手下将易维带到客房,他根本不信刘穆编的有关绑架的借口,万一他们两个意图不轨,在面见王爷的过程中弄出乱子,他也是要担责任的。
刘穆知道进了王府一切由不得自己,只能听从安排,但必要的挣扎还是要做的:“罗刹大人,你要带他走我不拦你,不过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他少了一根汗毛,咱们再算账。”
“世子殿下放心,你的这位……”罗刹不知该如何称呼易维,易维刚要挤出“男宠”两个字,刘穆先发了话,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他是我的人。”
这说法比之前的好些,却也是同一个意思,易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可他能感受到刘穆在回护自己,还是决定不与他计较了。
处理完琐事,罗刹将刘穆引到彭城王的住处,宫殿之大暂且不提,门外的七级台阶上,每层都有两个侍者对面而立,随时听候王爷差遣。
罗刹走到门口,有侍者迎上来:“大人可算回来了,刚刚王爷还提起大人来着。”
罗刹道:“烦请使君通传,臣下将世子殿下迎回来了。”
那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罗刹身上,忽视了跟在后面的刘穆,连忙施礼:“参见殿下!”
刘穆没法在父王的地盘上掉脸色,只好腹诽,罗刹在父王面前真是红人,以至于下人识得他而认不出自己这个世子。
小使君匆匆进屋,又匆匆走回门口:“王爷请二位进殿。”
自从战胜北疆王,被带回故国后,刘穆这是第一次获允面见父王,他现下异常紧张,担心自己溜出府的真相败露,担心父王一气之下把自己赶走。正在胡思乱想,他们已经走到王座近前。
“臣下来迟了,望王爷恕罪。”罗刹恭恭敬敬行了个跪拜礼,刘穆见状有样学样,也随他跪下,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了声“参见父王”。
王座上的男人走下台阶去扶罗刹:“你也奔波一路了,快请起。”
“多谢王爷。”
“本王不是说了,私底下不必行此大礼。”
“王爷仁慈,为臣的还是该尽本分。”
“下次再这样,本王可要罚上一罚了。”
“谨遵王爷旨意。”
他们寒暄一阵,彭城王才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儿子:“你也起来吧。”
“谢父王。” 刘穆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真要面对时心里还是很难受。
彭城王坐回自己的位置,甫一扬手,便有侍者搬来椅子给刘穆和罗刹。
“说说吧,你好好待在世子府,怎么跑到雍州去了?”
彭城王直接切入正题,刘穆拱手道:“回父王,儿臣前一晚确实在府中休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被人绑到城外的小庙里。”
“几个人绑的你?是你见过的人吗?” 彭城王并不在乎刘穆的安危,他更想弄清事情原委。
“他们一直蒙着儿臣的眼睛,儿臣什么也看不见,听声音大概有十几个。”
“提了什么条件?”
“要赎金。”
“多少钱?”
“十万两银子。”刘穆信口编了个数。
“既然要赎金,总得通知府里吧。”
“有人去报信来着。”
“是吗。”彭城王拍拍手,命令侍者,“去把世子府那几个护卫带来。”
什么?他们也来了?这是要现场对峙啊!万一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依父王的脾气,绝不会对一个令自己颜面无光的儿子手下留情。
刘穆嘴上没说什么,可无意识睁大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极度畏惧。
罗刹淡淡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