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悦棠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眼睛依旧被布蒙着, 四下是无尽的黑暗, 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言语, 手脚无法动弹, 只有耳朵是探查外界唯一的媒介。
然而周围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 再未听到其他响动。
企图逃脱书房里的密室, 被谢忠捉了个现行, 他这次很痛快, 连威胁的话都不屑于再说, 直接朝白悦棠面门贴上定身咒, 然后将人绑了。又因为白悦棠有“前科”在先, 为防他逃走, 绳索铁链都是特殊材质所制, 仅靠蛮力是挣脱不开的。
谢小姐曾出于好心替自己求了几句情,立即遭到谢忠的训斥, 并被关进闺房闭门思过。
从眼睛被蒙上那刻起,白悦棠便成了活体木偶,别人推着他往哪走, 他就只能乖乖听话, 靠声音辨别身处何方。
直到听见许多人为皇帝祝寿,他才真真相信自己正站在皇帝面前!这是他活了十八年从没想到过的事!
即便胆大妄为惯了, 他心中也是慌乱得不行。之前无论何种绝境, 他总能化险为夷, 但这次不一样,偌大的皇宫里高手云集,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白悦棠是谁,没有路造出路来也要走,等死?不可能!
手被拷在椅背上,没关系,他一早在舌头下藏了根弯曲的铁丝,吐出开锁道具,利用肩头蹭过去,顺势落到手心,捅了几下便打开铁锁。
双手脱困后,他立即解下眼罩和马嚼子,拼命往外吐唾沫以清理口腔:“呸呸呸,马用的玩意也往老子嘴里放!谢忠你给我等着!”
在如法炮制打开脚镣后,他又恢复了行动力。
白悦棠先是环视周围情况,屋子很大,密不透风,只有悬于头顶的萤石照亮;地上堆满奇珍异宝,看样子这些都是大臣送来的寿礼,所以说,这里是国库?!
白悦棠的精神为之一振,这要是随便拿几样出去卖掉,他和娘的生活就不用愁了!抓药时还用得着看药铺主人的脸色?直接把铺子盘下来就完事!
说干就干,他不着急离开,反而在屋中寻找起值钱又便携的宝贝来。
什么珍珠、金条、猫眼石,只管往衣服里揣,拿到最后,肚子都隆起五个月大的弧度。
不行,再装下去跑都跑不动了,贪财也得保命优先。
掀屋顶就不考虑了,他身上没有爆破符;墙上没窗户,只有一扇门,想出去就得开门,可这样太冒险了,彭城王与谢忠是对头,谢忠却带着人家最不想看见的解药招摇过市,导致自己成为活靶子。
乱跑就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他思考对策时,门的另一边隐隐传来哀嚎声,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那声音凄厉瘆人。
下一刻,大门被粗暴地推开,白悦棠反应极快,就地蹲在一尊木雕麒麟后面。闯进来的人蒙着脸,手中的砍刀挂着血,他冲到白悦棠刚刚还坐着的椅子前,看着解开的铁链出了会儿神,又急匆匆离开房间。
国库里杀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白悦棠正不知该愤慨还是担忧时,一枚玉扳指从交领中滚了出来,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白悦棠登时张圆了嘴,他必须马上更换位置,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他才往旁边挪上一步,有个脑袋冷不防从上方探出来,吓得白悦棠差点叫出声来。刚才那人听见动静杀了个回马枪!
白悦棠吓得不轻,条件反射推了把眼前的木麒麟,想砸那人,不料对方身法灵活,迅速退开一丈,反手抓过一只铜鼎香炉朝白悦棠丢去。
白悦棠偏头闪开,就听后方一阵闷响,接着墙皮脱落。
这么不爱惜皇城的珍宝,此人多半不是宫里的。
“你是谁的人?”
那人二话不说直接摘下面罩。
白悦棠又吃惊了一回:“阿楚?你的眼罩呢?啊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阿楚点点自己的左眼眶,瞳色恢复正常,以至于白悦棠都没认出来:“还不是你那个丫鬟害的,我这只眼睛已经失去控制‘药人’的本事了。”
白悦棠幸灾乐祸:“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阴我,你也倒霉了吧。”
阿楚不接话,白悦棠继续问:“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知道我是罗刹的人。”
“嗯,所以呢?”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谢忠送你来,我就带你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容不得旁人质疑。
白悦棠鼓起掌来,笑容格外痞气:“哇,姐姐真厉害,敢跟谢忠那老家伙对着干诶!”
“跟我来。”阿楚无甚表情变化,朝他招了招手,白悦棠不为所动。
“他们要用你的血做解药,懂么,‘药人军’数量庞大,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还不快离开,守卫被我干掉了。”
白悦棠挑挑眉:“你们双方都恨不能玩_死_我,我干嘛自投罗网。”
阿楚提刀对着他:“不走是么,我不介意现在送你上路。”
白悦棠拉开架势准备迎敌,一只手还不忘按住衣服里的宝贝:“没有瘴气可用,你不是我的对手。”
“谁在里面?!出来!”
门外传来一声断喝,白悦棠和阿楚面面相觑。来的肯定是皇宫侍卫,先灭掉阿楚再说。
白悦棠张口就要喊救命,阿楚察觉他的意图,将手边的玉如意捅_进_他_嘴_里,沉声警告:“你若出卖我,我们就一起死!”说罢不等他答应,便强行施法,眨眼间一道墙壁拔地而起,将二人挡在里侧。
白悦棠惊住了,用口型询问阿楚“你还会土系术法?”他不知道阿楚是没会意还是故意不搭理自己,总之没有回答的意思。他也不想自讨没趣,就没再问。
搜捕的侍卫匆匆赶来,见屋中空无一人很快出去了,待凌乱的脚步声消失,阿楚逆向施术令房间恢复原状。
“你居然能造出墙来,连盖房子的步骤都省了,还跟着罗刹做什么,当泥瓦匠都发财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快走吧。”阿楚拉起他的手腕硬往外拖,白悦棠这次没有拒绝,有她在能对付侍卫,等出了皇宫再甩掉她。
接下来的路都是她来领的,成功避开了所有侍卫,如入无人之境。印象中的阿楚总是横冲直撞,属于典型的宁折不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今天怎么变了性子?
他们很快溜出这片区域,眼看就要潜入御花园,脚下突然震动起来,低头看去,地面竟裂开数道纹路。
“什么情况?!”
白悦棠看向阿楚,阿楚也很惊讶:“不是我!”
她话音方落,裂口处的泥土已窜起两尺高,将他们的腿牢牢固定在原地。阿楚紧急将手按在腿上,试图驱散加诸在己方的术法,却以失败告终。
白悦棠知道靠蛮力肯定挣脱不了,只能见机行事,适才出门时他看到被阿楚杀掉的侍卫,遂捡了他的刀,现在正好拿来防身。他方端起武器,对面便走来两个身着华服的男人,真好,一个也不认识。
这时,阿楚先躬下身抱拳行礼,她不知何时戴上了眼罩:“参见王爷,罗刹大人!”
什么?罗刹!他们都没戴面具,哪个才是?
其中一人从袖子里拿出个鹰面具,在脸前晃了晃:“别猜了,我就是罗刹。”
“我娘呢!你把她怎么样了?!”白悦棠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莫兰的安危。
“她无碍。”罗刹答得轻描淡写。
“放了我娘,你想做什么冲我来!”
彭城王盯着白悦棠的眼神都直了,怔怔抛出一句:“你是谁?”
白悦棠正跟罗刹讨价还价,被彭城王没头没脑的问题打断,根本不想搭理他,罗刹主动替白悦棠回答:“他就是谢忠进献给皇帝的‘解药’。”
“本王知道。”彭城王从衣着发型便认出他来,只不过在殿上看不清这孩子的全貌,现下近四目相对,他不禁脊背发凉,宽大的袖子微微发颤。
白悦棠搞不懂这王爷好好的为何哆嗦,但有一点能确定,他是在扫到自己面貌后才出现怪异反应的:“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也就是三天没洗澡没洗脸,顶多脏点罢了。
谁知彭城王猝然捏住他的下颌骨,板正他的脸:“你到底是谁,说!”
白悦棠抬手击中彭城王的麻筋,同时往他胸口补上一掌,震得他退开半步。罗刹扶住彭城王,随即训斥白悦棠道:“放肆,竟然以下犯上!还不给王爷赔罪!”
白悦棠用刀指着面前人:“你们皇族了不起啊,想杀人就杀人!南国是没有王法了!”
阿楚难得见他动怒,为防事态严重,果断喝止:“你闭嘴!”
彭城王的反应很奇怪,不但没下令杀掉‘解药’,反而变得呆愣愣的,像换了个人似的:“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
罗刹阻拦彭城王:“那人早就死了,尸体还存着,就算活到现在也到不惑之年,你看这孩子不过十几岁,年纪对不上。”
彭城王还不死心,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悦棠:“你叫什么?你父亲是谁?”
阿楚:“王爷这是怎么了?”
罗刹拧着眉,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不该知道的事别多嘴。”
白悦棠厌恶地回瞪他:“我姓关。”
彭城王:“叫什么?”
“关你屁事!”因为母亲生死未卜,他今天格外暴躁。
罗刹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再胡闹小心你娘的性命不保!”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白悦棠登时安静了。
彭城王眉心一跳,渐渐恢复清明,罗刹说得有理,那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他的孩子也是自己亲手葬送的... ...
“此处不宜久留,我先送王爷回寝殿,阿楚你带他走小路。”说罢,罗刹捏了个诀,困住白悦棠和阿楚的土块立即碎裂开来。
“是。”阿楚领命,正要带白悦棠离开,又被罗刹叫住。
“你何时回来的?”
阿楚回过身:“刚回来不久。”
“楠烛呢?”
“她,她还在兵营待命。”
“你为什么独自回来?”
“有探子截获北疆兵的情报,他们已然知道‘摄魂’可解,都在惦记着白悦棠,我回来,是为了确保他安全。”
罗刹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停留在阿楚的独眼上,笑意渐深,仿佛看穿了一切:“下次擅自行动前先通报于我,别忘了,你要的东西还在我手上。”
阿楚闻言,袖中的拳头暗自攥紧,指甲刺破了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