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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现身上的烟味令尤恩冉再一次皱眉, 手放下, 她退后一步:“先把饭吃了再说。”

    手下触感温热,感受力低, 根本代替不了体温计, 尤恩冉有点生气, 也有点好笑。

    踢掉鞋,盘腿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 她先行开动。

    魏星不用喊,麻溜地挨过来主动坐下。

    过了会,她喝口胡辣汤,抬眼与墙边神色难辨的人影对望:“别想有的没的, 过来吃饭。”

    卸下冷漠的肖现是罕见的, 也是稀奇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通过他明显有些软化的气场, 哪怕是魏星都能隐约瞧出他心情好像还不错。

    这绝对是魏星有生以来吃的最惊心动魄的早饭,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饱受冲击。

    肖现之所以立在墙边, 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可坐。

    放眼整个客厅,只有魏星搬走的一张矮凳可供移动,一把能坐的椅子都没有。三人位的皮质沙发前铺了块面积较大的深灰色地毯, 将茶几边沿通往沙发的路拦截,他对着地毯看了很久。

    等到尤恩冉和魏星背靠沙发席地而坐,他最后一个走到茶几前, 又看了很久。

    久到魏星不明所以地仰高视线, 悄摸拿手肘戳了戳尤恩冉。

    “不用管他。”

    昨晚满身戾气的肖现对尤恩冉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但今早遇到的肖现她太熟悉了。

    她好笑地抬起头:“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是吗?”

    肖现无言地看着她,魏星霎时又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气。

    “你忘了在哪见到我的?”他盯紧她,抛出一句反问。

    尤恩冉思绪一瞬断线,确实忘了。

    记忆里的肖现事事讲究,以至于她给他倒杯水都不忘提醒杯子是新的,这会儿她以为他洁癖又犯了。

    “你要不想坐地毯,去把阳台凳子搬来。”随口替他出主意。

    “不用。”

    肖现笃着眉,眼底偏执的劲儿分明是又上来了,尤恩冉耸耸唇,随他。

    她和魏星都脱了鞋,她猜他是不可能脱的。

    果不其然,含笑看着他坐在地毯边缘,长腿向外前伸,背对她们露出一个宽瘦的脊背。

    还剩一碗粥留给他,尤恩冉揭开外卖包装的盖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喏,还有个茶叶蛋,你吃吗?”

    茶叶蛋包在白色的食品塑料袋里,肖现的眼睛却看的是移走的那只手。

    “嗯。”喉咙里轻哼一声。

    魏星服了。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偷偷瞪直了眼。

    谁能想到,前几天这两个人还在学校里正面起冲突,闹得年级上下沸沸扬扬。

    六中每天车接车送的学生不在少数,这直接导致部分学生和家长私下根据轿车的档次评判车主的身价地位,也因此,肖现和叶星树家境优渥,非富即贵,在高三年级早已不是秘密。

    听说他们中午有人送饭,从不去食堂,叶星树还会时不时往小卖部跑,肖现是两边都不沾。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安静地坐在地上吃着街头早点,而且还是给什么吃什么。

    魏星深感玄幻。

    尤恩冉递给肖现一双筷子。

    肖现接过,夹了只锅贴饺,底壳煎得薄脆,金黄金黄。

    尤恩冉自己慢慢吃着,间或不忘提醒:“油腻的吃两个就行了,你把粥喝了。”

    魏星头埋在碗里,眼角偷觑。

    肖现侧坐在茶几一角,闻声,极为平静地看尤恩冉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放下筷子直接喝起粥,配合的表象下暗藏的是深静的温情。

    魏星心里炸了。

    -

    尤恩冉第一个吃完早饭,起身去厨房切姜丝。

    开火,架上口锅,倒入大碗水,大火煮姜丝再放入红糖,她在燃气灶前看着淡蓝色的火苗舔舐锅底,忙碌一早上,终于拥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她却像昨晚一样,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肖现靠在门框,目光定焦在她怔忡的侧脸。

    尤恩冉感应后偏头,对视长达数秒。

    “我其实很希望你赶快离开我家。”她表情写满认真。

    发自肺腑的一句话,周遭气氛快速降至冰点。

    肖现神色冷然,眼底凝聚寒霜。

    尤恩冉却兀自笑了:“真的,你矛盾,我也矛盾。”

    厨房光线比客厅还差,为方便切生姜,尤恩冉点了灯。但灯光仿佛顷刻间自他眼底抽离,眼神又黑又暗,阴沉得像是飘着雨夹雪的午夜:“我现在没有。”

    尤恩冉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精确一下,你之前矛盾,我现在矛盾。”

    肖现一夜未眠,眼底青黑和下颌青茬齐齐露出痕迹,疲惫感很重。

    他直直望进她的眼里,似乎想要看进她的内心。

    姜糖水在锅里沸腾,咕嘟咕嘟地往上扑起锅盖。

    尤恩冉揭盖关火,没给他继续审视的机会,背过身取出一只碗冲洗一遭,盛出糖水后搁在他近手边的流理台。

    “喝了它,驱寒的。”

    她自己从来没留意过有多会照顾人。

    对一个人好,可以不露声色地好到极致;对一个人狠,也可以冰寒雪冷地狠到入骨。

    肖现已经尝过千百遍后者的滋味,如今谋得一点点甜,再去反复回甘怎能情愿。

    “你心里有我。”他笃定得近乎赌咒。

    “背靠大树好乘凉,你别想歪了。”她把自己剖析得明明白白,她很坦荡。

    越是明白,越是坦荡,肖现越无法接受。

    尤恩冉意识到他眼神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她端碗靠近后只相隔一步不到的距离,肖现双手抓在她肩膀,将她带向他胸前,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一瞬。

    “告诉我理由,”她倾身撞进他怀里,他滚烫的气息混着丝丝烟草味在她面前放大,“为什么矛盾?”

    “理由还用说么。”尤恩冉向外扯肩,试图挣脱。

    几次无果,她干脆放弃。

    “用,”肖现眸色深深,一眼望不到底,“你说。”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身体的起伏,他的手按压在她肩头,通过掌心的连接得以传导,不止是眼睛和耳朵能够感知他的喜怒,全身都在参与共振。

    尤恩冉头脑空白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吃回头草。”

    -

    周一上午,贾田博父母为儿子一身伤闹到学校来的时候,二班正在上化学课。

    史有政推门打断,瘦猴被叫出去。

    贾田博的座位凑巧是空的,结合周五班里发生的种种,脑子稍微灵活点的还没等传回消息就已猜出了大概。

    魏星听到尤恩冉发出一声低笑,奇怪看她。

    尤恩冉执笔在稿纸上划了划墨,看着缺水后断丝的波浪线条,轻抿唇。

    下午的班会课,史有政简明扼要地将事件经过加以叙述,暴力殴打同学性质恶劣,学校记大过处分。

    史有政脾气非常暴躁,贾田博父母,在罗兴街菜市卖鱼的这对夫妻,拿出洪亮的嗓门将瘦猴的父母骂得狗血喷头,瘦猴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他父亲脸皮薄,没被人当众辱骂过,一气之下给了瘦猴一耳光。史有政一直听说罗兴街的居民不好惹,亲眼目睹后确实叹为观止,从事教育事业以来,这是他遇到的最彪悍的父母。

    全班除了贾田博来自十三中,还有一个就是尤恩冉。

    班会课下课,尤恩冉被叫去办公室。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叮嘱她好好学习,心思务必放在正道。

    史有政是苦口婆心,尤恩冉是有点分心,倒是最后史有政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将她出走一半的思绪突然拉回。

    “马超说你跟肖现能证明殴打贾田博的人不是他,还说是你们两个把贾田博救了。贾田博呢,一口咬定是马超动的手,两个人各执一词,贾田博的家长闹得那是不可开交,我本来是想叫你过来问下情况,杨老师先叫了肖现来。”

    尤恩冉难得配合地眨了下眼:“然后他证明是马超说谎了?”

    史有政叹气:“他撒的谎也太离谱了。不过就是喊来问问走个形式,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数。”

    尤恩冉心底一笑,没吭声。

    贾田博第二天才回班里上课,绝大部分人对他受伤的严重程度没有直观概念,看到他本人出现,才开始有了一些义愤之声。

    贾田博本人还是老样子,唯唯诺诺地看人,不哼也不哈。

    “周六我妈硬押着我上医院了,我爸妈咽不下这口气,骂我窝囊,我、我确实挺窝囊的。”出操路上,贾田博寻到机会和尤恩冉说话。

    “挺好,”尤恩冉笑了笑,“有家人为你出头不是很好么。”

    “我……”贾田博观察她脸色,“对不起,我知道你那天说的是对的,我……”

    学校里本就在传两人的风言风语,贾田博亦步亦趋地跟在尤恩冉身边,惹来一道道探寻的目光。

    魏星忍不住说:“贾田博,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你个大男生,讲话别磨磨叽叽的。”

    贾田博窘迫地低下头:“我……我想勇敢起来,想请你帮我。”

    尤恩冉挽着魏星途径跑道,踩上中央的塑料草坪,高三所有队伍都在最北边,他们还需要穿过半个操场。

    贾田博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请求,一个在魏星看来十分无理的要求,她狠狠皱眉:“不行,尤妹儿你别答应他。贾田博你脑子进水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尊严是靠自己挣的,不是倚仗别人给你的。”

    “我知道,可是……”贾田博急急出口,可又结结巴巴辩不出所以然。

    一班和二班的操场站队也在一起,四散的人群中,肖现眉目疏冷,一双黑眸似浸了寒冬腊月的一捧冰水,飘着渣子望向这边。

    尤恩冉不经意间目光与他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对贾田博说:“你可能体会不到自己有多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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