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教育部下发“五严”减负令, 严禁学校强制学生在校晚自习后, 市里很多中学，包括六中在内, 先后都开始打擦边球将晚自习改成午自习。
“我还是不能理解, ”午自习开始前, 魏星压着嗓子在座位上表达不满，“你为什么不轰他走, 说句不好听的，你再不甘心他也就那样了，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他想怎样就怎样, 你对他也未免太包容了。”
尤恩冉转着笔, 看一道变压器的物理题。
“当初我和他一样, 也是这样往艾静身边凑的。”
魏星之前从未听她说起过和艾静的事, 闻言，不由一愣。
读完题, 稿纸上都没演算，尤恩冉直接落笔填上一个选项。
“区别在于，我和艾静是从没交情到建立交情, 贾田博是借着和我的那点交情博取同情。”
目光转向下一题，她快速扫了眼，转头, 对上魏星微微有些愕然的表情。
“可是本质上, 你觉得我和他的行为有差别吗？都是借别人的面子长自己的威风, 谁也不比谁高贵。”
魏星哑然失语，过了会，她叹道：“你还是把他当成你自己了。”
尤恩冉垂下眼，在稿纸上画出一个图解。
“你又要说我和他同病相怜？”她低笑，“没有，他自私，我比他还自私，我没那么仁义道德。”
“可是你还是帮他了。”魏星指出问题所在。
“嗯。”尤恩冉平静地承认，“凡事都有两面性，你只当我让他利用，那如果我说……”
笔尖顿在纸面，她勾唇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笑了笑，然后偏头，意味悠长道：“我也在利用他，你怎么看？”
“……”魏星还能怎么看，她根本听不明白。
她把音调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声在问：“你能利用他什么？”
尤恩冉：“很多。”
魏星懵懵的，她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尤恩冉的思维。
尤恩冉算出轨道半径，选上答案后，见她还板着小脸对自己发呆，拿水性笔插着笔帽的那端轻戳她的脸：“你不是总说我有病么，我又犯病了不行？”
魏星登时醍醐灌顶：“你这是挖的什么坑？你想试探谁？”
班里差不多人快到齐了，安静学习的少之甚少，大多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食堂见闻，两位当事人又都在场，不好大声，可一些人不光嘴上交谈，眼睛还时不时向身后望，谈话内容显而易见。
贾田博父母大闹一场后，瘦猴吃了教训，往常和他一起在班里用言语奚落贾田博的那帮人也相应老实了，今天如此具有话题性的羞辱机会，却没有一个跳出来恶语伤人。
魏星朝贾田博的方向看了眼，他埋头躲在高高堆叠的书本里，那是他在教室的一方屏障，只要旁人不主动攻击，他可以缩在里面一天都不冒头。
全班只有坐在尤恩冉前后左右的人最沉默，一是不敢公然谈论她的是非，二是一个个都竖着耳朵想听清楚尤恩冉和魏星究竟在窃窃私语什么。
魏星等着尤恩冉回答。
选择题十道有九道都有图示，尤恩冉又碰到一个模型题，看完四个选项稍稍在脑子里一转换，落笔后，她沉默了一会，魏星看到她笔尖又回到稿纸上，在上面轻轻地涂鸦。
“就是想试试，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零星几行推演公式被她一通乱画，遮盖在一层层加深的笔墨里。
她摇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看看吧，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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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一班也闹腾得静不下来。
没在食堂吃饭的回到班里后，一面听着别人描述，一面扼腕可惜，尤恩冉对着贾田博能吃得下饭，还笑得花枝乱颤，于很多人而言实在是一幅难以想象的画面，他们懊恼未能亲眼目睹。
不过，再新鲜的热点也有慢慢冷却的时候，尤其是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
自觉自律的渐渐收起心思，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沉浸在学习中；
剩下的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将目光在韩修旭和叶星树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一个是尤恩冉前任，一个是前前任，之前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还因此结仇，如今回首细想，他们会不会后悔？
尤恩冉那种极品渣女，根本不值得他们为她大动干戈。她这回分明是狠狠打了所有前任的脸，让许哲成、叶星树、韩修旭等所有人都和贾田博沦为同一重身份。
不生气吗？不愤怒吗？
有些人的视线还会间或着移向肖现，他们纷纷想，肖现对尤恩冉的厌恶程度恐怕又要上升至一个新台阶。
“感谢尤恩冉的无私奉献。”任冉同桌左媛媛，回头将三人全部盯完一眼后，对任冉说，“鉴渣鉴婊可不是一般男生能够具备的能力，你看许哲成那么帅，不就瞎吗？韩修旭那么拽，也瞎啊。可是你再看肖现，我觉得尤恩冉根本就是在肖现成长为男神的路上被上天派来历练他眼光的，我们这样的年纪他就已经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以后还得了，肯定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妖精就能拿下他。”
左媛媛说到兴奋处，眯眼笑：“欸你说，肖现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仙女下凡，很纯很纯的那种吗？我觉得他应该喜欢单纯的姑娘吧，能激起他保护欲的那种。”
任冉心不在焉地写卷子，脸色不大好看：“怎么看出来的？”
左媛媛白她一眼：“看当然看不出来，我又不是开了天眼。就上次啊，他不是把韩修旭拎起来了么，打那天起我就感觉他这个人吧，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斯文，我妈说用拳头说话的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点大男子主义，所以我猜，他喜欢温柔文弱的女生。”
“是么。”任冉若有所思。
从笔袋里找出橡皮，擦掉三心二意画出的错误辅助线，她吹一口气，拍拍卷面。没忍住，转头装作不经意地看教室后面的挂钟，目光扫过肖现。
她被杨直刚从窗边调走，而肖现仍坐在那个位置，还是笔直如松的坐姿，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一般，不言不语不笑，冷漠又孤傲。
那块区域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她一个人走了而已。任冉憋闷地吐出一口长气。
恰在这时，像是刚经历一番长跑还在大喘气的一个女孩探头探脑地出现在窗口。
她扭头望向前门，似是在通过班牌确认什么，然后手搭在窗沿，朝教室内部环顾一圈。
部分人关注到她，坐在窗边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问：“你找谁？”
女孩周游在教室的目光一收一敛，落回近处，可就在下一秒，她一顿，视线又滑回去一寸，望向痘痘哥的同桌：“肖现。”
空气一静，教室里七嘴八舌闲聊天的气氛像被谁忽然喊了声“咔”，无数双眼睛齐齐盯向她。
春晓喉咙吞咽了下，没料到高三的师兄师姐一个个敏感如丝，看她如同看猴。
她从高二的教学楼一路跑过来，确实有点冲动，不过来都来了，总要把话说完。
“肖现，你出来一下。”
第一声他置若罔闻，她觉得有点下不来台，好在第二声出口，他微一侧眸，给出了反应。
眼眸漆黑，冷冰冰地注视她，没有半点她所期待的人情味。
好在习惯了，她捏了下手指：“你想好要不要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言语间的威胁意味极淡，是她跑来的这一路上事先想好的措辞，既能逼他出来，又不会有旁人听懂。
一回生二回熟，羞惭只是一时的，等他听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他不会怪她的，一定不会的。春晓心里一遍遍想。
她转身正要走开，一班凝滞数秒的气氛在此时像绷紧的气球炸裂，突然浮现一丝明显的躁动。
不是没有女生上门找过肖现，如此堂而皇之，还把话说得有点暧昧的，一班上下都是头一次见。刺头们逮着机会起哄，还有人拍起桌子，俨然变成一场小型欢送会。
拍桌子的那个闹得最凶，抻着脖子喊：“同学你哪个班的，挺面生啊，报上名来让我们大伙都瞻仰瞻仰，牛逼啊你，敢这么跟我们班长说话。”
春晓面色煞白，害羞都顾不上，只觉得慌。她陡然意识到，又自作聪明闯祸了。
刺头又接着闹肖现：“班长，还愣着干嘛，人家都找上门了，该负责得负责啊。你们说是不是？”
韩修旭背靠在椅子上，骂了句傻逼：“赶着找死呢他。”
同桌看热闹正看得起劲，斜眼：“谁，于泰阳？”
“喏。”韩修旭扬起下巴颏，示意那道突然一跃而起的凶煞剪影，“赶在这寸劲上拔老虎须，代价来了。”
同桌眼角飞快回转，胸口打了个突，同全班一起瞪大双眼。
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几天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和神态，肖现把人从座位拎起。
“你再说一遍。”
声沉且厉，像冰天雪地里刮起的凛冽寒风，如刀如剑，能一瞬割喉。
“你、你少吓唬我！”于泰阳愣了下，头颅高昂，不信邪地吊着眼梢看他，“除了揪衣服你还会什么？你根本就不敢动手，真把自己当棵葱了？绣花枕头窝囊废——”
“废”字刚落音，肖现一拳顺由他颧骨砸上去，擦过鼻梁，于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攻势。
教室里鸦雀无声。
叶星树嘴唇微开，惊得一猛子窜了起来。
“你说我敢不敢。”冷冽的音色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两分钟后。
“肖现，你他妈给我等着——！”
狂躁的一声暴喝从一班传到二班，二班的人循声朝窗外望，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人影冲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