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现第一次来六中食堂, 打饭流程观察后一目了然,但他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没有饭卡。
左右两行队伍都将焦点集中在右边窗口前接过餐盘的那道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气质浑然如玉,用遗世独立形容或许都不为过。有的人天生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同性望尘莫及,异性神摇目夺, 校草许哲成如此,这位冷然料峭的气场更是独一无二, 周遭众人全数沦为陪衬。
“能否直接付现金?”
声音也好听,自带玉石相撞的微凉质感。
“学校真是藏龙卧虎, 有没有觉得他比许哲成还帅?”
“和许哲成是两种类型吧, 我觉得各有各的帅。不过你看,腰以下全是腿,腿精啊这是。”
“男生什么时候给过我们女生活路了, 一个个腿细得要死,这个更变态,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什么行走的衣架吧,校服裤子这么肥都能被他穿出型。”
“应该不是我们高二的,会不会是高一新生?”
食堂窗口附近,好些人没在排队打饭却驻足不前,左一个嘀咕声, 又一个唏嘘声, 大多都是女生。
“让让好吧。”春晓端盘经过喁喁私语的两个女同学身边, 她们背后是餐具柜,她从里面拿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好友。
对方不是别人,那晚也在便利店。
“不是高一师弟,是高三的师兄。你们听过肖现的大名吗?”小姑娘看上去很乐意与她们共享信息,“他就是肖现。”
“……不是吧?!”两个女孩不敢置信,眼里红心直冒,“颜值这么高,学习还第一?”
“周彤!”春晓拉过好友,满目都是不认同,“你干嘛告诉她们!”
“怎么了,”周彤无辜地说,“刚好听到了就介绍一下,又不是涉及隐私不能说。”
春晓闷闷不乐,咬唇瞥向不远处的窗口。
食堂拒收现金,只能刷卡,窗口打饭的大爷对肖现摆手:“现金收不了,没钱找。”
“我来吧。”韩修旭甩着饭卡上套着的钥匙环大步流星地上前。
肖现凝眉,韩修旭轻勾嘴角:“怎么,肖少爷还受之有愧不成?”
“谢谢。”嘲讽对肖现无用,“多少钱我还你。”
“看来肖少爷不是受之有愧,是瞧不起我。”韩修旭懒得再废话,饭卡交给他,“打完菜卡还我就行了,我在这儿等你。”
打饭窗口在最东边,各色菜肴沿西边一溜延伸,春晓眼巴巴看肖现走过面前,仿佛她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路人甲,半记眼神也不曾停留。
眼睛发酸,眼底瞬时兴起水雾。
“春晓,”周彤一惊,“春晓你怎么哭了?”
“我……”眼泪簌簌落下,“我就是看到尤恩冉又换人了,想给他出出主意,帮帮他,我哪知道会闹成昨天那种局面啊……”
女孩委屈低诉:“为什么只要一到他面前就犯错,我不想的,我管不住这张嘴。”
周彤:“你不会喜欢他吧?”
春晓擦着眼泪,迷茫抬眼。
周彤犹豫道:“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你又不是他什么人,他需要你出什么主意。你说你管不住嘴,你不觉得,其实是你总想跟他套近乎吗?人家不理你所以你才管不住嘴。”
“还有刚刚,我不过是多插了句嘴,你跟我急什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为什么呢,你有想过原因吗?”
春晓微张着嘴,像被一锤惊醒,久久未语。
-
窗口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肖现所经之处目光紧随。
贾田博还没想好该和尤恩冉说点什么,微一偏头,视线恰好穿过重重人影,掠过一张熟悉的侧脸。
话题好像跟着便有了:“肖现也来吃食堂了啊。”他惊讶地说。
是啊,他居然会来食堂。
尤恩冉面上不动,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与他隔空对视后点燃了。
如果这也是他追她的方式,那他确实疯了。
毕竟都还是学生,困在学校的条条框框里,她集名誉和诋毁于一身,他难道也想毁誉参半不成。
何必呢。尤恩冉觉得,何必搞得大张旗鼓,闹得全校皆知。
尤恩冉嘴里咀嚼饭菜,心里咀嚼肖现的名字。短短两个字念了无数遍,她果然对他不够了解,每一遍都摆脱不了陌生感。
她当年甩了他,他有心结她信;可若说他还喜欢她,有没有可能只是出于执念?
她自己都有过不甘心的念头,他就更不用多说。尤恩冉常常理智到可怕,思深忧远是她日渐独立形成的本能。肖现对她的爱与恨都太过浓烈,浓烈到超乎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肩膀轻耸,颈侧于衣领轻轻摩挲,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可有些痕迹落下,即使表面消散,也会在心里残留阴影。
他还会继续疯到何种程度她根本无法预测,是福是祸,时间会带给她答案。
尤恩冉的肃静令贾田博越发忐忑不安,他束手无策。
忽地一只手向前放下餐盘,贾田博陡然抬头。
肖现垂着眼,没看他,冰清水冷地长腿一迈,坐在尤恩冉身侧。
贾田博看向尤恩冉,她对此毫无反应,仍旧慢条斯理地用餐,仿佛身边不管谁坐都无所谓。
餐盘推向尤恩冉。
“没看见其他鱼,带鱼吃吗?”
意思分明是:吃就夹。
口吻自然,好像尤恩冉吃他盘里的菜是天经地义的事。
贾田博暗自吸气,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汹涌而热烈,比昨天更甚。
这一刻,贾田博终于意识到,借着尤恩冉的光环获取的一点薄面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在与尤恩冉同等光环的肖现面前什么都不是。
面子是自己挣的。他胸口发沉,想起魏星说过的话。
两荤一素,有排骨有带鱼有西蓝花。尤恩冉瞟一眼,没吭声。
随便想想也猜到他看见她盘里的排骨和西蓝花还有剩余,才只问的带鱼。
她爱吃鱼,但从不在食堂吃,吐刺麻烦,耽误时间,食堂买的鱼又都不新鲜,做得也难下咽。
“这可不是你吃的活带鱼,”尤恩冉筷子顿了下,“活的成本高,学校只买得起冻带鱼,你可能吃不惯。”
“今天已经有人强调我是少爷,你也打算掺一脚?”他平静无波。
“不掺。”尤恩冉轻笑,“你吃吧。”
肖现抿唇。他没再说什么,目光扫过尤恩冉安静吃饭的侧颜,咬肌一鼓一鼓,细嚼慢咽,长睫覆盖而下,眨眼频率不高,未泄露出情绪。
两人互不干扰地和谐用餐,贾田博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不,他就是多余的,他们谁也不看他,全都拿他当透明人。
彼此也不再交流,吃饭在他们这里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他们被框在一幅画里。
贾田博忽然想到毕加索的一幅世界名画——《梦》,画中的十七岁少女是毕加索的热恋情人,眼前的尤恩冉也是十七岁,但他们不存在任何关系,他切切实实地做了一场梦。梦醒时分,他站在梦与现实的边界,看见少女与身边的少年宛如一对璧人,共同出现在他用眼睛描绘出的另一幅画里。
画的名字,叫《永恒的记忆》。他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盘里的饭菜渐凉,而对面,肖现追上尤恩冉的速度比她率先放下竹筷。
“贾田博是么。”冰凉语调。
贾田博恍惚回神,肖现不露心绪地看他,没有嘲讽,没有鄙夷,黑黢黢的眼底无尽漠然,他与他平等交流,但他尤恩冉的现男友身份摆明是空架子,对他起不到约束和掣肘。
“我是肖现。”他如此宣告。
贾田博没反应过来,他当然知道他是肖现。
尤恩冉也吃好了,她掏出包纸巾,抽一张擦嘴,刻意没问他需不需要。
擦完还在手上轻轻攥着,一不留神被抽了去。
肖现用同一张纸巾在众目睽睽下拭过嘴角。
“……”尤恩冉头皮一刺,“你非得这么高调不可?”
“你也知道高调,”肖现偏过眼角,沉郁的目光在她眼底定格,“我不奉陪,难不成等着再被插队?”
别说是贾田博,尤恩冉自己都怔了一秒。
“你这是自找麻烦你知道么。”她想笑,奈何嘴角无力,扯不动。
“不担心我给你惹麻烦?”肖现敛眸。
尤恩冉此刻唯一能流出的只有冷笑:“我的麻烦多一个还多吗?”
肖现眸色漆黑,仿佛涌动出深邃旋涡,试图将她吸进去:“你都不怕,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