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 爹, 您可真有耐心！”沈岫汗颜, 她这个上辈子做过人事经理的，都没搞过如此详尽的档案资料。
沈文轩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岫，你不要怪爹偏心，你的生母本就出身高贵, 你又比岚儿聪明，有主见, 就算陛下不赐婚成王，也必定能嫁个好夫婿，岚儿不一样, 她……处处不及你，我这个做爹的要是再不替她把把关，就凭你母亲那性子，唉, 我真怕她坑了岚儿啊！”
沈岫也听说过当初牛氏想给康王和沈岚拉皮条的事，看看如今康王府那一地鸡毛，她爹对牛氏的担心也很正常, 凭牛氏的智商，要是没有沈文轩在这儿镇着, 牛氏绝对能把亲生女儿推火炕里！
沈岫笑道：“爹放心, 我从来没那么多想头, 岚儿是我亲妹子, 她嫁得好了我脸上也有光——只是，只有这两个人吗？”
沈岚虽然不是啥金枝玉叶，倾国倾城，可她有个做右威卫大将军的爹，又有个做成王妃的姐，也算名门闺秀一枚，沈家如今正显赫，想跟他们家结亲的人不会少。
沈文轩笑道：“当然不只这两个，实话告诉你，自从你嫁进成王府，来咱们家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坎了，这两个人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唉，想当年你爹运筹帷幄时都没动过这么多脑筋哪！你看我这头发都掉了一把了！”
沈岫抿嘴儿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沈岫道：“凭咱们家的地位，岚儿想找个世家子弟容易，只是这人品脾气是最难决断的，没见如今陛下为公主们择婿，也是斟酌再三还委决不下吗？”
以前皇帝委决不下，是怕自己女儿遇不着良人，如今却是怕点错了鸳鸯谱，以后被人家驸马埋怨遇着不良之人，唉，都是被楚玉给闹的！
沈文轩道：“我挑的这两个人，品性脾气都是好的，只是两人各有特点，为父竟也不知选哪个好了！”
沈文轩也是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籍的人哪，眼光是一等一的，沈岫再看这两个人时，便明白她爹的疑难之处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益州的正六品昭武校尉薛从瑾，一个是锦乡候府的世子程希恪。
程希恪出身显贵，一步步稳扎稳打，现任中书省起居舍人。薛从瑾家境贫寒，完全依靠个人实力，从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手一脚地拼到了这个官职。
沈岫道：“如果让我选，我就选薛从瑾，可是只怕母亲和岚儿会更倾向于程希恪。”
程希恪是侯府世子，人也老实忠厚，但档案上写着呢，当年他爹把他送上仕途时，一开始可是在刑部当差，半年之后，又调入中书省当起居舍人。
沈岫上辈子是在职场打拼过的人，深知就算是同等级别的岗位，对能力的要求也是大不一样的，刑部常年接手的都是重大刑事案件，经济案件，不是人命关天就是利益关系复杂，你要积极做事，稍稍不慎就有可能犯错误，你消极怠工，那也不行，行政不作为同样会酿出恶果。
程希恪在刑部呆了半年，得到的评定是合格，无功也无过，这说明他道德品质是过硬的，之所以没有在刑部继续发展下去，多半是自身素质适应不了刑部这种对个人能力要求极高的岗位。
而中书省的起居舍人，单位挺显赫，却没啥实权，上级下属对程希恪这位世家子弟的评价都很好，说明他虽出身显贵却不骄横，平日与同事相处是十分谦虚谨慎的。
而薛从瑾，在个人进步的过程中走得完全是另一种路子，一路凭军功累迁至昭武校尉，他今年才二十岁，正是年少有为前程大好的时候，混到四十岁，只怕前程不下于沈文轩。
沈文轩沉吟道：“你母亲素日的确是妇人见识，岚儿吗？也难说吧，薛从瑾的本事在这儿摆着呢！岚儿不一定会像她母亲那般目光短浅！”
尽管沈文轩对牛氏和沈岚各种失望，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女儿就是个虚荣，凡庸的小女子，谁愿承认自己孩子不好呢，沈岫很理解，她现在也快要做母亲了！
沈岫道：“薛从瑾是个少年英才，有父亲当年的风采！”
“是吧！”听女儿夸赞薛从瑾的同时也夸赞了自己，沈文轩很是开怀。
薛从瑾虽然完全靠自己，却不是凤凰男，他出身汾阴薛氏，与公主们的老师薛大家同出一族，当年曾祖父还做过柱国呢，后来因为祖父与父亲去世都早，家里人丁不旺，才逐渐没落，虽然贫寒，但人家的家庭积淀是很深厚的。
家庭积淀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从小的方面决定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大的方面决定一个人的三观。
薛从瑾当初还在从六品的职位上时，有一次要请他的同僚和下属们吃饭，可偏偏到了请客的时候，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这时薛从瑾的母亲，一位通达事理的女性说话了，人无信则不立，更何况你所邀请的客人之中，不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是出身仕宦的大家子弟，如果让他们认为你是个不守诚信的人，我儿子以后还怎么混！
薛母将自己的长发剪断，换了钱来，为儿子置办了一桌酒席。
沈文轩嘴上不承认，但沈岫已经明白了，其实他爹早就对两位姑爷的侯选人做出了选择，自然是倾向于薛从瑾的，而且沈文轩也预料到凭沈岚那点闺中小女子的见识，多半不会做出与她父亲一样的选择。
沈文轩叫沈岫回来，是要她当说客的。
也许是遗传了牛氏那种小冷猫子钻热灶的人生观，沈岚特别喜欢崇拜权威，别看沈岫未出阁时，沈岚时不时跟沈岫搞点宅斗啥的，自从沈岫做了成王妃，沈岚对她姐的崇拜一下子如滔滔江水，在外面同贵女交际时，三句话不离她姐，就是在家里，也常常在言行举止方面模仿沈岫，尽管模仿之后……沈岫都不敢回忆沈岚同学的模仿秀，一想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文轩觉得沈岫能劝得动沈岚。
其实沈岫……也这么认为，可关键是，沈文轩和沈岫都觉得薛从瑾更有前途，但更有前途的薛从瑾就真的更适合沈岚吗？
薛从瑾现在是籍籍无名的池鱼不假，可是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断变化的，等到薛从瑾池鱼化龙的那一天，凭沈岚的资质能够驾驭薛从瑾吗？
沈岫道：“女儿是女子，在择婿一事上与父亲同的想法有所不同，什么样的夫婿才是最好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知冷知热，关心体贴。”当然，像萧云昭这种既是官二代高富帅又是贴心暖男的稀有物种，也只有沈岫这种开挂并自带女主光环的才有运气找到，沈岫说，“我觉得沈岚选择夫婿最要紧的，是性情相投！”
沈岫将性情相投这四个字说得很重，沈文轩的智力值多高啊，立刻就理解了沈岫的一片苦心，就薛从瑾这种天纵英才，就薛母这样胸襟博大如海的婆婆，沈岚能跟人家娘俩儿性情相投吗？
沈文轩事先并没有想到商量来商量去，沈岫更倾向于程希恪，但是女儿说得句句在理，令沈文轩心悦诚服，看来今天叫女儿来当这个参谋真是对了！
“不过，”沈文轩仍有一个顾虑，“薛从瑾是诚心求娶，就这样拒绝他，也非明智之举，你刚才也说了，他并非池中物啊！”
沈岫是根据沈岚的能力禀性觉得薛从瑾并不适合做宣城侯府的二姑爷，但将来你把这个结果给公布出来，别人只会认为是宣城侯府瞧不上薛从瑾这个六品小官，沈文轩可不想因着此事，与一个前程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有了心结！
沈岫道：“父亲做了这么多年武将，人脉甚广，就算不选他为婿，想要照拂一下薛从瑾也不难！”
对呀！沈文轩摸摸胡须，又感叹了一遍，这个大女儿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子呢，让她当个王妃真是屈才了！
沈文轩道：“阿岫，说了这半日话，你也乏了，让魏嬷嬷带你歇歇去吧，爹弄到一些上好的金丝血燕，你不是最爱吃牛乳燕窝吗？”
还真是有些乏了，有喜之后，沈岫就特别容易疲劳，还嗜睡，这还没到中午，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岫道：“最近不知怎么，闻到牛乳的味道就觉得恶心，我想吃红枣燕窝！”
“好好好，想吃什么都行，府里没有的，只管吩咐人出去采买。”沈文轩眉眼带笑，他就要当外公了，二女儿的亲事也眼看就能订下来，真是双喜临门。
沈岫唤来魏嬷嬷，扶着她往外走，只听沈文轩在她身后吩咐贴身小厮：“去把夫人叫来，让她看看给二姑娘提的这些人家都如何。”
沈岫回身，疑惑道：“父亲……您……”她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巴巴地从成王府把沈岫给接来，不就是打算在沈岚的亲事上搞一言堂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发扬民主了？
沈文轩眨眨眼睛，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用到时候，沈岫望她爹那促狭的小眼神儿恍然明白了，姜还是老的辣，何况沈文轩还是搞了一辈子兵不厌诈的老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