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承擦着玻璃门, 发出“吱呀”一声。
推开门, 周柯为看见办公室的沙发里正窝着个影子。她脱了鞋, 白色裤腿裤下的两条长腿被双臂抱着,半个脑袋缩在衣领里,像是想什么出了神, 连周柯为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玻璃门,重又“吱呀”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遥遥地对上了周柯为的眼睛。
绵绵的霞光,与沙发上的她仅隔着一道落地窗。
离得不远, 周柯为甚至能看见光晕落在她脸上时,脸上细小的绒毛。
不知怎么地,心头蓦地软了。
周柯为把文件搁置一旁:“我听助理说,你一下飞机就不见人影了。尝试打你电话好几次也没打通,没想到居然躲在这儿。”
他往沙发边一坐:“瞧你这模样,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许初薏若无其事地跟他笑笑,但那笑维持了一秒, 就塌了。
她向来是个喜形于色的, 心情都写在脸上。她心想, 幸亏自己没进演艺圈,否则绝对是个票房毒药。
周柯为心思敏锐,一眼就看到了许初薏藏在后背的那五张大秀邀请函。
趁许初薏不注意, 他随手就把那沓邀请函抽了出来。
“是想给我看这个?”周柯为问。
“不是。”许初薏猛地从他手里抽出那五张邀请函。
周柯为温暖的笑容就在眼前, 可许初薏偏偏却觉得很冷。不知怎么地, 脑袋里忽起响起了何以晴的那句嘶吼,“你配得上他吗?你为他做过什么,他在许创做你们许家的一条看门狗。”
许初薏下意识地拿手捂了捂耳朵,等那声音消停了一会儿。
她有些吃力地垂下了脑袋,顺势靠在了周柯为肩上。
她闷闷地说:“就是好久没见,想看看你。”
“我一直都在呢。”
他附上她膝盖上略显冰冷的小手,握住。
她稀松平常地跟他对话:“最近公司事情忙吗?”
“还行。”他也不瞒着:“临时出了点事,等解决了就好。”
周柯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事情不爱摆在嘴边。许初薏听他将将用“还好”形容许创的状况,她就猜到,媒体的报道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
“为哥。”
“嗯?”
“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说谢谢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认真看着他:“谢谢你帮我实现梦想。”
他刮刮她的鼻尖:“今天怎么感触那么多。”
“没什么。”
无人说话,气氛就一直很安静,两个人沉默地依偎着,好似能持续很久。
忽然,许初薏出声打破了静谧,“刚毕业那会儿,为哥你应该也是有梦想的吧。”
“怎么忽然这么问?”周柯为笑笑。
“就想跟你聊聊梦想这回事。”
“梦想这东西,似乎不太适合我。”
“所以呢,有过吗?”
“有。”
“是什么?”
她声音初落,周柯为的目光有些遐远,像是陷入了回忆。他摘下那半框的眼镜,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我们那届人,几乎都有个梦。”
“什么梦。”
“去世界软件龙头企业cbm入职。当年,cbm的录取十分严格,有数据显示,每万个计算机毕业生,才能拥有一个cbm的入场券。所以,那些挤破脑袋被录取的人,我们都笑说,是拿到宇宙之门通牒的人。”
“所以……是什么让你了放弃宇宙之门的通牒呢?”许初薏撑着脑袋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周柯为蹙眉,当年毕业他确实拿到了cbm的offer,可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许初薏知道的可能性很小。
许初薏知道他会反问,不想说出何以晴的名字,故意避重就轻:“集团里你的学弟妹可不少,关于你的传说,我可有听在耳朵里。最近,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cbm有意聘用你为中国区cio。”
她别过脸看向他,不放过他面上的一丝表情。
没想到,周柯为却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戏谑地同她开玩笑。
“怎么,是你爸担心我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挖走,特意让你来试探口风。”
“才没有。”许初薏假装气愤地瞪他一眼。
实则,就周柯为刚才表现来看,许初薏几乎能确认,何以晴的话是真的,cbm确实有意挖角周柯为,任命他为cbm中国区cio。
“那你想去吗?”许初薏问。
周柯为实话实说:“想与不想,掺半吧。”
“怎么说?”
“基于实际情况,我不会去。”
“嗯?”
周柯为的指节有轻重地敲打着沙发边缘:“许创还处于难关,我不会一走了之。无论如何,我会替你,替你父亲,守好这半壁江山。”
许初薏“噗嗤”笑了,推了他肩膀一记。
“喂,你是不是该对着落地窗,对我说,看,这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可以有。”
她跟他笑着,打闹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的气氛被取代,剩下的只有笑声。
可笑着笑着,许初薏却将脸偷偷别向了周柯为看不见的地方。
她也不知怎么地,当周柯为笃定说出,不会一走了之的时候,许初薏眼眶红了。从前的眼眶红,都是他宠着的,是能忍得住的,再忍不住,也有他替她擦干。
可这一刻,面对满脸的泪,她只能骗他说,是打闹时不小心戳到了眼。
*
收拾完狼狈的脸,许初薏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18层外的高空,足以俯瞰整个南城的日落。周柯为背对着她,面朝着落地窗,看不见表情。
天色已暗下许多,此时,周柯为手里那亮着屏幕的手机灯光,略显突兀。
她出来的动静不小,他应该是听见了,却也没回头。
心里莫名有种预感,觉得不对劲。
她正想开口问,却见周柯为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直到走到离她很近的跟前,周柯为才哑着声音,告诉她。
“初薏,你爸出事了,在医院。”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初薏已不太记得了。
她只记得,泪水糊了眼睛,后来的一路,都是周柯为牵着她走过去的。
好不容易拿到国外大秀的邀请函,许初薏以为是喜事砸到了头顶。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喜事之后,却是无尽的悲伤。
当医生告知她,父亲得的是肺癌,已经全身转移,肺部大面积水肿,无法进行治疗,只剩两个月时间时——
许初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瘫下去。
她真怕自己会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