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洞口的小雌猫已经恢复了活力,当山顶上传来轰鸣,山洞前落下冰雪,山洞中冲出一团旋风时,她立即感到了危险,拼尽了力气,紧跟在那团旋风后头,腾下山坡,踏过冰河,奔向原野。
没有目标,只有奔跑,她们别无选择。雪崩的声音就是死神的恫吓,倾泻的冰雪就是移动的坟墓。
不知道她们跑得有多快,只能惊叹,出神入化的生命潜能。
不知道她们要跑多远,只能看见,生命在摆脱死神的追逐。终于,雪崩中断了造山运动,始祖母也停止了奔命。
她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用一双幽深的眼睛,久久地,
狠狠地,甚至不无得意地,看着那座矮了一截,宽了一倍的大山。
它依然洁白无暇,却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它依然寒光凛凛,却失去了伟岸的身躯。
小雌猫还在奔跑,一头撞在始祖母的身上,才停住脚步。
始祖母被撞得清醒,叼在嘴里的那个生灵也被撞落。
母女俩一起低下头,一起睁大眼,又一起发出惊讶的叫声。
落在地上的生灵,不是她们的同胞,而是葫芦洞里的男孩。他身上毛茸茸的披戴,也不是自己的皮毛,而是捆上的鹿皮。
始祖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冒着灭顶之灾,拼尽全部力气,救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骨肉!
始祖母再次抬起头,眺望那座匍匐在地的冰山。那个熟悉亲切的葫芦洞,早已埋进大山的深处,不复存在,连同它旁边的冰川和冰河。她的小雄猫,还有那些智人,也失去了生还的可能,成为这次造山运动的牺牲。
始祖母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一片阴霾遮住了黑眼睛的光亮,黑耳朵上的两柄竹叶六把利剑,也变得黯然神伤。
世界上,有什么比直面自己的无能更痛苦?
生命中,有什么比承认自己的渺小更悲恸?
男孩在雪地上动了动,始终闭着眼睛。在山洞里,因为缺氧,已变得昏昏沉沉,只是凭了本能在呻吟。后来,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衣服,又后来,一股清新的空气沁进了肺腑。他试图睁开眼睛,但是,身子悬在空中,剧烈地晃动,肚皮和胸部被皮衣勒着,几乎喘不上气,头部和臀部又不断地被撞,一来二去,他就失去了知觉。
是雪地的寒冷刺激了身体,是始祖母的目光刺激了灵魂,男孩哼了几声,就睁开了眼睛,一双黑亮迷惘的眼睛。
天上,一只灰色的怪兽,啃着一块红色的肉饼,左边,一块巨大的石头,顶着一团白色的雾,右边,一个黑色的山洞,闪着两颗黑星星。
男孩眨眨眼睛,坐起来,头顶上的怪兽变成了云,肉饼变成了日头,左边的石头巍然挺立,成了一只顶着冰雪的大花熊,左边的星星依然闪烁,却是小花熊的黑眼睛。
我在哪儿?怎么只有两只花熊?我的山洞呢?我的火呢?我的妈妈呢?我的皮衣撕烂了,我的胳膊流血了,我快要冻死了,为什么没有人管我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男孩皱起眉头,费尽心力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是一片空白。
男孩的鼻子发酸,眼泪奔涌,嚎啕大哭起来。在他的记忆中,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放声痛哭,那些大人们就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保护他,安抚他,疼爱他。
但是,这一次,男孩的期望落了空,直到哭哑了嗓子哭肿了眼睛,还是只有两只花熊陪着他,四只眼睛看着他。
男孩的伤心绝望感染着始祖母,在悲哀和痛苦中,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处境。
没有了山洞,没有了篝火,也没有了男人和女人的相依为命,继续留下去,只能是白白送命。
面对死亡,面对严寒,面对渺小,要想生存下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撤退!
眼里的阴霾在消散,为了求生的本能。
心里的悲恸被掩埋,为了不屈的本性。
艰难的始祖母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尊严和威风,只是多了苍凉和凄清。
对着那座匍匐在地的冰山,对着那些不复存在的山洞,以及那些永不泯灭的灵魂,对着整个周口店,对着整个华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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