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官往前一步:“临近宵禁,崔郎是要外出?”
崔颂的视线略过后方的戏志才,后者笑意融融,仿若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眸平正地直视他,竟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崔颂的心如同云霄飞车一般转了一圈。他将一切忐忑压下,回了一个笑,自然道:“旧友来此,颂自是要下楼迎接的。”
丞官恍然大悟,识趣地执礼道:“敝人正要四下巡视,就不打扰二位了。”
不管崔颂内心是如何的尔康手,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丞官从后门跑路。
有时候,过于“善解人意”也不是一件好事……
事到如今,崔颂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回忆另一个自己所传授的《戏志才-攻略全集》,噙笑上前。
“原想等收拾妥当再寻志才,未曾想,倒让志才先找着了?”
戏志才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状,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背:“荀氏一族回返颍川,我从荀文若口中得知你中道离开,料想你必会来长安一趟。恰好我也有事需来长安,就来此截人了。”
崔颂很是不解,不明白戏志才认定他“中道离开必定回来长安一趟”的依据是什么。可他担心露馅,不敢试探,只得无奈一笑,暧昧不明地说道:“当真瞒不过志才。”
戏志才正了神色:“听闻去岁你家在洛阳的宅子进了盗贼,怎么回事?”
崔颂不想节外生枝,加上他刚对乔姬等人说“自己是为了不让志才白白担心才不去找他的”,做戏须得全套,于是轻描淡写地道:“小小内贼罢了,志才无需挂心。”
见崔颂无意多谈,戏志才不再深究,看了眼墙角的漏壶,眼见宵禁将至,自然而然地提出留下与崔颂共度一晚的要求。
以戏志才与“崔颂”的交情,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榻上睡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这个“寻常”,对于崔颂而言无异是可怕的。
崔颂正绞尽脑汁寻找规避的方案,忽听窗外一声惊雷,继而风声大作,雨水如金玉之石一般落下,僻远静谧的驿舍顿时被纷杂的雨声包围,变得嘈杂起来。
狂乱的雨点敲在窗棂上,溅起一束束水花。屋内的地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骤雨打湿,更多的雨水意欲侵略内部,借着狂风的势头飞进屋内。
崔颂连忙迎身向前,假借关窗的动作,暂时避开戏志才丢给他的难题。
所谓“及时雨”,大约便是这般及时吧?
或许是崔颂的动作太过顺畅,戏志才不作他想,到另一边关闭窗屉。
等窗屉合上,所有支窗用的棍子被取下,二人的外衫皆被沾湿了少许。
崔颂正想提议到楼上去换件衣服,忽然,门外传来大力的拍门声,一阵高过一阵,连吵嚷的雨声都被完全盖过了。
“开门!开门!快点!”
戏志才轻轻皱眉,拉住准备去开门的崔颂,大步向前,拉开门栓。
站在门外砸门的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大汉,一身游侠装扮,背后背着一把长刀,燕颔虎须,眼睛大如铜铃,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瞪人。整张脸都写满了凶悍二字。
这个一看就很不好惹,很有恶贼面相的游侠一见门开,立即挤进屋内。
纵然戏志才很有预见性地退后了两步,还是被对方粗莽的动作推攘了一把,险些撞到门边的墙。
不知是因为飘雨的夜风太冷,还是刚刚的那一推撞,戏志才拾袖低咳了两声,面上的血色少了几分。
崔颂脸色微沉。那游侠进到屋内,大咧咧地抢了最中央的主座,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抢了垆上温着的一壶酒往口里灌,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崔颂与戏志才。
崔颂见戏志才咳得厉害,急忙去关大门,不料,又有两人踏门而入,捞着被打湿的宽大衣袍,另一手护着文人的竹箱,急匆匆地进来。
眼力极佳的崔颂凭着一照面的功夫就看清了两人的面容。
巧得是,这两人,他都认识。
“真是山村匹夫,官设的驿所,岂是你放肆的地(方)——”其中一身浅黄长裾,方脸平眉的士人一进屋就愤愤不平地指着游侠谴责,结果视线不经意地与崔颂对上,顿时像被填了一嘴米糠的鸭子,狠狠地噎在原地。
他手上犹抱着竹箱,提着湿哒哒的衣摆,仿若痴傻地瞪着崔颂,半天说不出话。
另一个士人见他停下,不解地上前。
“萧图兄,发生何事了——”
那布衣士人绕过方脸士人,同样看见了前方的崔颂,顿时也默了。
两次戛然而止,让整个驿舍变得安静而诡异起来。
唯有游侠一无所觉地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喝酒,对那方脸士子的斥责毫不在意。
进来的两个士人,正是崔颂在洛阳文会上见过的寒门文士——贺维与江遵。
前者拦路与他较量了一番数学,后者曾在祢衡踏火盆时出声阻止,还向他请教“踏火而不伤(莱顿弗罗斯效应)”的出处。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二人。
崔颂忍不住用指腹磨了磨下巴。
这……算不算是狭路相逢?
第56章 志才论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名叫江遵的布衣士子,他摆出一个和善的笑, 拢袖上前:
“世间不过一个巧字——没想到能在此处与崔兄弟遇上, 真叫人欣喜不已。”
崔颂实在没看出江遵二人哪儿有欣喜的样子。尤其是贺维, 目光趋于呆滞, 一副受到刺激的模样, 怎么也不能把江遵的客套话当真。
将门关上, 崔颂侧过身, 为戏志才挡住门隙间的冷风, 回了江遵一个同样“和善”的笑:“确实是巧。二位远道而来,又受了风雨, 不若早些上楼换洗一番,以防寒气入体。”
不速之客一茬接着一茬, 光戏志才就够他头痛了的。崔颂完全不想应付江遵与贺维, 只准备说些场面话,早点把两尊大佛送走。
听着双方违心的寒暄, 大马金刀坐着灌酒的游侠嘲讽似的笑了笑,毫不遮掩的嗤笑在安静的大堂显得有些刺耳。
江遵微垂下眼,神色如常。崔颂犹记得对方进门时对戏志才的无礼,索性当作没听见。听着戏志才压抑而难以自抑的轻咳, 想到史书上寥寥无几、最终止于“早卒”的记载,崔颂不由有些烦闷, 草草向几人拱手:“在下友人身体不适, 就此别过。”
崔颂扶着戏志才上楼, 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我观志才身体欠妥, 可有寻过医?”
另一个自己从未提过戏志才的病症,想必这病一定是近期显的征兆。
戏志才摆摆手,饮过崔颂递上的热水,待咳症有所舒缓,才道:“小小风寒,不碍。”
崔颂欲言又止。虽忌于历史,对戏志才的身体状况有所怀疑,但他与志才不过初次相见,又有着怕被怀疑的顾虑,终究不好多说,只隐晦地提了一二,希望戏志才能早日重视身体的异状,免去“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
旧友重逢,免不了秉烛夜谈。
纵然崔颂心中乱跳,可这场硬仗,他不得不打。
二人先是叙旧了一番,又互相倾吐了各自的近况。包括钟繇与荀攸的事。
崔颂方才知道,戏志才这一路也不太平。
山高水远,乱军劫掠,盗贼猖獗。一人带着一个小僮,从颍川赶到长安,途中遇上的危险,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提及董卓,崔颂意外地发现,戏志才对董卓的观感,远没有其他的士人那般糟糕。
“这天下方呈乱象,局势未定,若有一强权者,为衰颓的汉室扶以一臂之力、力挽狂澜,未必不能稳定朝纲,救黎民于水火之中。”戏志才目光毅然,“董仲颖行事为人诟病,但他若能集权柄、除乱军、安天下,便是私德有损,亦不妨为一方枭雄、千古功臣。”
戏志才的观点,与时下主流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
崔颂从他的言谈中读出了对“中央集权”的推崇与对“君君臣臣”的轻视,暗暗吃惊之余,对于史书记载的“负俗之讥”也有了理解。
如此言论,在以儒家为主流的汉朝,必然是要受人讥议的。
戏志才既已提起了这个话头,言谈之间毫无避忌,崔颂自然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他努力回忆另一个自己这两个月以来的教导,试着代入另一个崔颂的立场,接下这道论题。
“然则董卓毫无治国之能,虽有擢用名士之心,却更爱排除异己。残杀百姓,此乃不仁;四处抄略,掘皇土,广铸币,此乃不义;除张伯慎(张温)、杀袁次阳(袁隗),此乃忘恩;烹大臣、灭袁氏满门,此乃丧尽天良、人心尽失。比之暴秦,尚且过焉。上至官宦,下至庶人,提起董卓无不两耳发麻,又惧又恨,敢怒而不敢言。荀子曰,‘四帝二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1]’。远非董卓可及。董卓之所作所为,以吾视之,必将天降丧乱,不得长久。”
戏志才道:“芟除敌患,聚资而退,何过之有?唯独一点——董仲颖手段太过粗糙,又不懂得制约亲兵,方才惹得众怒。若制定法度,改弦更张,以身作则,‘奉法者强则国强[2]’,何愁不能安邦固国,枯木逢春?”
崔颂忍不住问:“则民若何?”
董卓的统治如此残暴,官宦士子尚不能保全自身,那普通百姓该怎么办?史诗中记载:董卓的军队滥杀无辜百姓,拿他们的人头充当讨贼的军功——为了彰显自身的强大,连虐杀无辜弱者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如何指望他爱民、利民?
不管什么时代,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都有一道平衡。压迫的极致是反抗,一旦平衡被打碎,接踵而来的就是造反。
“若无一统,战乱流离,死去的百姓会有多少?生命都不能留存,何谈‘民若何’?”
崔颂哑然。确实,根据后世资料,凡是大分裂期,人口锐减的数值都令人心惊胆战。距后世分析,东汉人口约有五千多万,到魏国建立的时候,人口只剩下几十万!一百个人中只活下了一个,连曹操都忍不住写下“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的诗句。纵观各个朝代,盛世也好,暴政也罢,只要维持着大一统,又无过多的天灾人祸,无论人民过得如何,人口总数至少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3]”究竟是“兴”更苦还是“亡”更苦,谁也不能断定。单论惨烈程度,战乱带来的伤害,可比一个昏聩的政权要深厚得多。
可想到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崔颂对董卓的恶感颇深。不说曹老板、孙碧眼、刘皇叔,就是袁绍、袁术、刘璋,任凭哪一个摄政,在他看来都比董卓好无数倍。
“今天下英杰辈出,匡扶社稷者,何独董卓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