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去熬醒酒汤,却听到回廊上窃窃低语。
“少年吐血,恐非长寿,今日之事,应及早通传主上才是”
“贼梁老儿归西,这些年撑着的唯一心念一断,只怕当年之事重蹈覆辙,自今日起,必要一刻不停的看紧才是”
话声渐远,烛心小心翼翼将门打开,恰遇到行色匆匆的膳房嬷嬷,急忙将她拦下,问问醒酒汤怎么煮。
老嬷嬷一把将她推开,端着个瓷盅急行而去,嘟嚷着:“没得功夫管这闲事,公子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年月不保啊”
烛心心下一沉,顾不得一身湿衣直奔向宣亦的卧房,单独隔出的小院子内挨挨挤挤的站满了人,背着药箱的医者叹道:“若是百草神医在,这吐血之症怕是立时即能止住,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愿这碗汤药下去,能有所缓解”
自窗外的缝隙向卧房内探望,白日里还与她说笑的公子此刻竟像死人般一动不动,面如白纸,她心若刀绞般痛的难受,只恨自己当年学的是经济而非救人之术。
人事天命已尽,众人渐渐散去,最后就连平日里与公子颇为亲近的云扇等人也似乎放弃了希望,一些人竟然提议早些置办身后之事,她痛心人情竟这般凉薄,又可怜他身边无一至亲。
到了后半夜里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个看顾泥炉火上参汤的小厮,烛心瑟缩在卧房的门外默默道:“神佛菩萨啊,求你们救救公子吧!”
小厮拨了拨泥炉里的炭火,哽咽道:“公子定然不会知晓,当年偶行一善,会换得姑娘临终相送”
她被“临终”二字深深刺痛,硬是将泪水挡在眼底,倔强起身道:“我去将公子扶起,咱们再给公子惯些参汤下去,兴许有用”
小厮抹了把眼泪,用力点点头。
她的衣裳已被屋内的温热暖的半干,他倚在她怀中,牙关紧闭,气息微弱,灌进去的汤药多半又流了出来,她突然觉得十分害怕,带着哭腔轻声乞求:“公子,求你喝一点吧!”
小厮将羹匙放下,咬着牙齿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气息几乎弱不可闻,烛心将面庞久久依在他的发间,喃喃道:“将炉子上的汤药换下,熬些米粥吧!公子大病初愈,饮食要清淡,小火慢慢熬到天亮,才香糯好入口”
小厮依话照做,仔细看顾着炉火,放佛这是一盏续命灯。
夜深沉,她将他安放在枕上,仔细掖好被角,依偎在床榻边,细细碎碎的说着话:“公子,你是看到南宫大小姐了,所以不愿意回来吗从前啊,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生死轮回,直到我因机缘巧合来到了你们的世界,或许是无常老爷勾魂摄魄时,落了我这个漏网之鱼吧!这世间如我这般蝼蚁尚且努力的去活着,公子竟然如此洒脱的舍弃”
她喃喃碎语,让人不知所云。
晨光熹微,酸麻的手臂将她从迷蒙见唤醒,隐隐看到有个白衣身影跪坐在案几旁用羹匙慢慢搅弄着盛到瓷碗中的米粥。她瞬间清醒,将不知谁为她披在身上的薄衾滑落在地上,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定住心神,慢慢坐过去,小心翼翼试问道:“公子?”
他抬起眼帘,温润微笑:“已无大碍”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眸中却是一片清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人还未咽气,王爷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烛心见宣亦撑起桌子想要起身,急忙过去搀扶,两人刚跨出卧房的门槛,正看到云扇等人半拦着带着香烛纸钱的陇西王。众人见到宣亦也着实一惊,顿时鸦雀无声。
宣亦开口道:“王爷这是来吊丧?”又满是歉意道,“那实在是让王爷失望了”
烛心冷冷的扫过众人,这到底是怎样一帮乌合之众?
陇西王的目光扫过义愤不平的烛心,笑答:“听说公子病情危重,有个通晓神鬼之事的方士进言,用这些个幽冥之物以毒攻毒,可使人回天有术,如此看来果真不假”
宣亦淡淡一笑:“那改日宣某定备金帛厚礼,亲自过府道谢”
陇西王顺势接话:“这就不必了,到不如衬着今日谈谈那桩蓝田玉石生意”
烛心暗道:“公子,你大病初愈”
宣亦轻轻按住她搀扶的手臂:“还请王爷到花厅稍候”
陇西王神情甚为怪异的在两人身上扫过,戏谑一笑:“不必着急,本王有的是空闲”
不过半盏茶的议事功夫,陇西王便自花厅离去,看似情绪颇为不佳。烛心暗笑,想来是所想之事未谈拢,转念又担忧公子与这样一个废太子走得太近终归不是好事。
公子大病初愈,胃口必是不佳,这几日膳房却并未细心准备饭食,一如往常无异,果然送去的东西又被原封不动端了回来。烛心暗自嗟叹一番,熬煮了软糯的火腿鸡肉粥,又备了两块开胃的山楂糕送过去,他的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饮食小事上费心一二。
她将饭食放下却并未离去,他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有话要说?”
烛心是想到陇西王之事,犹豫着要怎样将自己的担心说出,踟蹰二三道:“公子,我幼时读文学史书而知,皇室之家一人有错,与其有所牵连之人必然跟着遭难,他是个被废黜的太子,这陇西距帝都千里之遥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可想而知这个王爷并不被皇帝喜爱,自古以来觊觎帝位兄弟相残的事情层出不穷,他现在结交商贾想必是有所图谋,还请公子多加提防”
宣亦还未作答,云扇进来禀报道:“主上,此去西梁的车马已备好,何时出发”
宣亦并未作答,而是对烛心道:“你来陇西多日也未曾带你远游,几日前,接到故人来信,应邀到西梁国都一聚,你可愿同去”
烛心抑住欣喜道:“多谢公子”
他复又答道:“等烛心收拾妥当,即可出发”
云扇多有不解,却不好多问,应答着退了出去。
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西梁有太多他想弄清楚的事情,有些事但愿他是错的。
此次出行只带了一个赶车的马夫并四个护卫,云扇本是计划同去的,不知为何临行之前,宣亦突然用四个护卫将云扇替换了下来。
天色暗下,明月高悬
马车里宣亦正襟而坐闭着眼睛养神,烛心掀开帘子看着带着暖晕的月亮,记得小时候她时常问奶奶:为什么月亮总是跟着我走呢?奶奶总是乐呵呵的回答:因为我孙女长得好看呀!道路两旁的蒿草中星星点点的闪过微绿的弱光,小小的萤火轻盈飞舞,想到儿时趣事烛心低低的笑出声来。
宣亦睁开眼睛似在问她,笑什么?
烛心放下帘子似是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住在农村,有次夜里去抓萤火虫,眼看就要追上了,没留神脚下,飞身一跳直接从堰头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