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郎花事18
自从上回在府门口淋了雨,我在王府多了一项特权,出入可不必通报。
带路的王管事是极熟的,看到我一对灰眼左溜溜右溜溜,我奇道:“怎么?”他干笑道:“没、没什么。小的已命人前去请王爷。”
我在花厅坐下,丫环奉茶。我捧起茶盏正要喝,不提防一阵穿堂风过,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诧道:“奇怪,打哪来这么重的一股胭脂味。”猛抬头,王爷一顿脚步,正停在玄关处。
王管事极狗腿,还没待我反应,已经颠过去一把掐在王爷后头举着烛火的丫环臂上,掐完接着在她腰上拧了二记,对我掐媚道:“相公鼻子真灵,可不正是这个爱涂脂抹粉的小骚蹄子!我注意她许久了!”
我看向王爷,了解地干笑了声。王爷面上略略有些不自在,斥道:“下去。”王管事道:“是。”末了面不改色将门窗户扇一概关了,拉着委委屈屈的丫环下去了。
王爷站在玄关处,却是不再进来了。
我道:“路过时突然想起,这段时间各自忙碌,许久未与王爷秉烛夜谈了。未知眉君今日来,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王爷道:“眉君何出此言,你明知道,无论你何时来,小王俱是扫榻相迎。能与眉君秉烛夜谈,实乃人生第一快事。”
他说着眉眼带笑,似乎是提脚要进然而又生生顿住。“……眉君稍候,我去去便来。”
门一开,又一阵穿堂风。我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眼瞧着王爷的后背似乎僵了僵,一闪没了影。
贼眉鼠眼的王管事又闪了进来,这回捧着一盅姜茶。哈腰候在一旁道:“相公今日鼻子似乎又有些不爽利。”我歉然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一边灌了口姜茶一边问:“王爷前头见的是哪家的千金?”
王管事低眉顺眼道:“小的并未听有此事。”我横了他一眼,他很坚决地摇了摇头,直到我从袖里摸出一碇银子。他面上登时笑成一朵菊:
“您看您,太客气啦!小人不与相公说,还不是怕相公多心!”
“小人真的没有没有骗相公。王爷确实没私见哪家的千金,他见的是长公主殿下,不过长公主今儿过府,身边带了四位官家的千金,明显有意介绍与王爷相识。现下正缠着王爷,要在王府住下呢……”
说着“呸”了一声,“廉耻荡尽!”笑呵呵接过了银子。
我见到王管事口中那四名“廉耻荡尽”的千金是在不久之后。彼时王爷已换了一身行头,身上残留着皂角香味儿,正精神焕发与我抬杠,檐下那对虎皮鹦鹉,是光头那只会说话,还是三根毛的会。突然听到外庭有人吵嚷,不一会儿有下人禀告说,长公主后园开宴,邀请王爷赏脸过去欣赏四位千金献艺。
游廊走至尽头,隐约能看到后园的光景。那一片衣鬓交错间,依稀能看到四名各擅风情的美人婀娜多姿落在座间。我笑道:“看来今日我委实来的不巧。未知那四位,是哪家的千金?”
王爷道:“本王不知道。”说着将头扭去一边赏花。我便转向一旁眼珠骨碌乱飞的王管事,问他可给我收拾了房间。王管事看了看王爷又看看我,点了点头。我正提步要走,手上一紧教王爷攥住:“这么早便要歇下么?”
我点头:“嗯。”
王爷叹道:“入夜了凉,莫忘了盖被。有事嘱下人一声即可。”我再点头。走了二步,听到他在后头淡声道:“回了长公主,就说本王恰有紧急公务处理,一时走不开身。多谢她们的好意。”我埋了头走路,莫名其妙竟觉得有些愉悦。
路上王管事说:“那几位千金,一位是王侍郎家,一位张御史,还有保和殿李大人、通奉大夫常大人的千金。以小的看,王爷自是不会中意她们的,相公不必担心。”他看着我,一副了解且推心置腹的意思。
一个二个,的确都将我当做王爷的男宠了。
我既懒得理论,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历数这几位小……姐皆是大不过三品且无实职的京官之女,看来,夏帝归根结底是怕王爷会与朝中哪位手掌重权的权贵结亲,坐大了势力。长公主此行,料想轻易不会善罢甘休。
我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一夜,心怀鬼胎的人,远不止我一人。
半夜时,我悄悄摸了出去。下人们早在地下摊睡作一堆。途中遇到几宗巡院盘查,一看清是我,俱都放行了去。我来到王爷寝室门口,上上下下静悄悄没有半分声响,里面亦黑作一团。我定了定神,轻声推门进了去。
不是不紧张,一路顺过去的时候,手心攒满了汗。
我想事情最糟糕的后果,最多便是给王爷发现,局时大不了就说自己想与他开个玩笑,吓他一吓便是。然而当我摸到床上时,被吓到的却是我自己。
一根手臂向我抓了来。
我给吓到,不是因为这根手臂多么有力多么可怕,而恰恰是因为这手臂细腻,清凉,柔若无骨,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伴随着这一根手臂而来的,是一阵扑鼻香风,黑暗里有人嘤咛了一声,向我倒来。那个时候,并非我不想接住这个娇软无力的身躯,而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一侧身,狠狠打了个喷嚏。
扑通!一道曼妙的暗影以不容置喙的倒栽葱之势,磕入地下。
灯火亮时,我看到,地上摔得不成人形的,的确是位姑娘。彼时她抬头,用流着两管鼻血、频临崩溃的眼神环视了在场众人一眼时,连气势汹汹破门而入的长公主也给吓住了。
王爷并不在房内。
长公主对这个结果很意外,我也很意外。
半晌她咬牙切齿问:“怎么是你?你为何会出现在王爷房中?”
我无辜地拍拍手:“小官与王爷年岁相近,蒙王爷屈尊相交,促膝夜谈是常有的事。倒是长公主与这位小……姐,为何……”
长公主恶狠狠道:“你少管本宫的闲事!”
我道:“是。”
她冷冷道:“王爷呢?”
我环视了房间一眼——我也想知道。
长公主临走时放了狠话。她说:“顾眉君,你若胆敢坏本宫的好事,叫你好看!”
我惊魂未定回了自己房间。
叉好了门,我坐到床边,抚胸压惊。
此时一盅茶递了过来,我一时没多想,接过便喝了。喝了一口,呛住。
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我回头,指着面前王爷一张笑得温吞的脸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我的手。下一刻,说出一句让我更张口结舌的话。
他道:“眉君,今晚,我俩同榻而眠吧。”
“外面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姑母步步紧逼,而本王委实不愿买一笔稀里糊涂的帐。唯有与你一起,方能证实本王的清白。”
我看看身后的小床,再看看面前的男人,哑然。
如此的确能证实王爷的清白。
可是——我的清白又让谁来证实呢……
紫微郎花事19
历史有名的梁某与祝氏的故事告诉我们,男女同榻而相安无事并非不可能,关键得看睡床那头的,是不是那个傻山伯。
王爷半生经历皇权倾轧,能在武德帝高床之下,卧鼾多年,岂是与傻字沾边的?
彼时我呆怔了半晌,才想起去看王爷面上,究竟是正经还是说笑。这一看,竟就给我看出那么点捉狭的意思来。登时心中一松,不由得一笑。
我道:“好极,与王爷相交几年,这同榻而眠还是头次,想来倒有几分意趣。”
王爷望向我的眼光略深了些。问我:“可是当真?”
我指指那边的床,再指指隔了一道纱帐的长榻:“王爷睡这边,我睡这边,岂不就是同榻而眠了么?”
王爷一愣,我道:“王爷松手。”啰嗦这半晌,两人双手相握,四目相交,时间稍长,未免有些傻缺。王爷似乎也终于感觉了出来,松了手,两人同时侧了身。
我打开门,王管事一进来,听我说要多一床被枕,面上呆了呆,一阵察言观色。末了将我拉到一旁,小心翼翼道:“相公,吵架拌嘴是小事,何苦分床睡呢?”
我愕然,苦思了半晌不知道自己何时与王爷睡过了。一时也不便与他分辩,只好皱眉道:“我与王爷未曾吵架拌嘴。”王管事小三角眼一阵迷茫,突而一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待他抱了被枕进来,又偷偷对我说:“方才小的在路上遇着了长公主的婢女,她们正在四处找寻王爷。小的就诓骗她们,六王爷正将自己锁在书阁里勤劳政事哩。大概今晚不会寻到相公这里来,相公自可安心与王爷共度良宵。”
观其模样,十分猥琐。我清清喉,强调说:“王爷睡那边,我睡这边。”王管事利索地铺了床,将房里唯一的窗扇合上,回头用一个“您何必掩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多一床被褥,为了的是掩人耳目,小的明白。”我侧头看了一眼王爷,他拿了本书,斜身倚在床上似乎正看得聚精会神,然而再看一眼,就发现他的眼光顿在书面上一点根本没动,唇角蓄满笑意,显然听壁脚正听得欢喜。
眼见王管事对王爷与我各自又请了句安,就要退出去。我道:“且慢。”他疑惑看我。我再次皱眉:“你平时便这么伺候王爷?”王管事面上疑惑更甚。我道:“不必伺候王爷更衣?”
王管事恍然大悟:“若是平时,确是小人伺候的王爷。不过嘛,今日……”他眼光大有深意,停顿了一下看看王爷,后者仍旧维持那个动作俨然入神了般,王管事于便吃吃一笑,不由分说合上房门,走了。
已是子时。
我对王爷说,该入寝了。王爷搁了书,面上半点倦意也无,且兴致颇好的样子:“不若我们下盘棋,再喝点酒。”我故作了哈欠,道:“我可困了。”
王爷便拉了被子一角:“眉君躺到这边。”
我道:“王爷是君,理当享用高床;眉君是臣属,理当睡在下榻。”
王爷浅浅一笑,没再说话。然而眼光明灭跳闪中,似乎有异样的情绪。
分不清是深沉、喜悦,还是其它,奥涩难懂。
我别了一眼,却是不敢再看。心心念念的,是如何将这清清醒醒的一个人,哄骗到床上躺好,令他睡死过去。
而后他终于要宽衣了。我想唤随从进来伺候,门外却连半条人影也没有。回头见王爷伸着两只手,是等人伺候的那副姿势,正无辜瞧我。我眉头打结,他道:“便有劳眉君了。”
宽衣与解带,无可避免会接触对方身体。
我站到他背后的时候,突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王爷的身材修长秀颀,三分晋人雅意。然而一旦走近了去,就会发现他的肩膀其实很宽,男子的气息令人怦然一动。
我鼓足了勇气,才将手伸至他腰间的玉带。当时我明显感觉他身上肌肉一绷。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气候,我鼻尖渗出了汗。
然而我越紧张,他腰间的玉勾却越是与我做对。猛地一错手,撕拉一声,他身上那件精绣帛衣便裂开长长一道口子。我大窘,王爷轻笑了一声,胸腹振动,似在讲一件得趣的事儿:“眉君不曾服伺过人呢。”
我撒手往后退了一步一站,已经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眉君粗手笨脚,接下还便王爷自己来的好。”
王爷放软了声音:“眉君莫恼……再给我挑松发髻罢。”他坐到妆台之前,向我招手。
我稳了稳心神,走了过去,替他除了发簪,拆了束发。王爷递过一把玉梳,我便顺了顺发,一下一下梳了起来。
两人的眸光在铜镜里相遇。
王爷看我,我看王爷。
我想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便是两名丑八怪照镜子,竟然给照出些美的意思来。我看着镜子里的王爷,疤痕脸隐约能看出清朗轮廓与俊秀眉眼。而王爷看我,唇角有抹温柔,眼睛带着亮,竟似在看最赏心悦目的物事一般。
我嘴角抽了抽,怀疑自己眼花。
突然又想到,他这副光景,莫非是想到了已故去的王妃?
这么想着手下缓了下来。王爷道:“眉君坐下来,现在由我为你梳头罢。”我原有点心不在焉,闻言倒给他吓了一跳,僵了僵摇头道:“不必。”
王爷皱眉:“如此盘发睡着,不舒服。”
我干笑,说:“我夜里经常起夜,习惯了和衣盘发睡觉,起夜了不致吓着人。”
他走近了一步,我连忙退了二步。
“……随你。”王爷眼光闪烁,最终说。
吹熄蜡烛之前,两人又谦让了一番。我道:“王爷先请。”王爷道:“眉君先上榻,我来吹熄蜡烛。”
我侧身在榻上躺好,感觉一道眸光一直跟随着我。
一室蓦地就静了下来,耳边甚至能听见空气中气流游移的声音,幽长而静远;再者就是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
我莫名觉得紧张,喉口发紧,四肢僵硬。
仿若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的时候,我才听王爷轻轻说:“眉君,我吹熄烛火了。”
我应道:“好。”
紫微郎花事20
熄灯之后,王爷先是倚在床边,吹了一曲笛子。声音在夜里额外地呜呜咽咽,吹得我的小心肝颤颤悠悠。他吹完,又随口唱了几句风雅,声音低沉好听。黑夜绰约间,他散了束发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慵懒,让我有些陌生。
我合了眼睛,正在愣神,耳听他轻声问:“眉君可睡了?”我应了一声。王爷轻笑道:“眉君还记不记得?”我漫应:“记得甚么?”王爷道:“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那还是初识王爷的时候,两人牵着他的马我的驴,游走在青山绿水间。我们一齐对着湛亮的天空高声对书。那会儿我也不嫌掉书袋是酸的了,王爷说一句子曰,我便对一句诗云,嘻嘻哈哈。走着走着,不知为何,我牵着的驴变成了王爷的马,王爷牵的马变成了我的驴。
现在想起,依稀是因为途中,王爷悄悄将手伸了过来,握了我一下。
我神思飘了飘,不自觉接了下去,“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念完顿罢,一窘。这才反应,自己应的,满口的思情之辞。不自在转过身,眼角余光看到黑暗里王爷似乎正抚着玉笛,一对眼亮亮闪闪。然而片刻后,那光亮沉了沉。
“眉君今日可是有心事?”
……自然是有。
嘴里说:“没有。”
秋夜里的风有些大,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我听王爷那边一阵悉窣,他终于躺上了床睡下。
约摸半个时辰后,我试探地叫了声:“王爷?”
“嗯。”那边应。
我捏了一掌心汗的手握紧又松,一阵失望。
“可是口渴要喝些水?”
我道:“没……你快睡。”
一个时辰后。
我再次试探叫了一声。就在我即将大喜的时候,他又应了,声音带了点异样的低沉沙哑。他问我,“为何还没睡?可是那边榻上睡着不舒服?……不若睡到这边?”说着悉窣似要起身,我莫名紧张起来,连声道:“不用、不必。”
一直等到那边再无声息,又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这个过程,何其艰难。
双眼因为习惯了黑暗,房内一切依稀能看到。我蹑手轻脚起身。
王爷的书房连同藏书室在王府东院单独一座阁楼中,我料定皇城简图便存放在里面。
东院是王府重地,想进入书阁,需要通行令牌与钥匙。
现今这两种东西,都在王爷身上。这是我摸过了他除在金漆屏上的外袍得出的结论。
彼时,我游走在房中,耳听八方,心兼数用。最令人赞赏的是,我一边行动,一边还呼吸起伏,佐以磨牙,制造正在鼾睡的假象。
王爷的呼吸声起承应转地响着,比我的……文雅多了。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
王爷睡在外侧,脸朝外,临睡前似乎一直都对着我那个方向。我现在的角度能瞧出他半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我发现,王爷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那侧脸,分明十分俊秀。
他身上仅着单衣,簿被盖至腰间。
我注视着这具沉静的身体,心紧张得快跳出腔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鼓足勇气,朝他身上暗袋摸去。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那一刹那,王爷蓦地睁开了双眼!
瞬间,那一对记忆里温和的双眼所射出的锐利光芒,差点将我刺穿。
那时,我手上的势头已经刹不住,一手便摁在男人的胸口上。
王爷并没有动,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用一对亮得出奇的眼睛,静静望着我。此情此景,我只好破罐子摔破,直愣愣用涣散的眼神与他对视,嘴里脱口而出:“把哑巴的奴契还给我。”
王爷一愣。
我继续说:“把哑巴的奴契还给我。”硬着头皮在他胸上摸索。男人的胸口起伏很快急促了些,我正觉不妥,已经给他迅速拉开了手。
“眉君,你梦魇住了。”
我还是嚷:把哑巴的奴契还给我。王爷目不转睛地盯了我半晌,在我几乎装不下去的时候叹了口气,揭被起床,拉过我的手,略一用力,就将我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替我盖上,下一刻,他将烫热的手心盖到我眼皮上,轻声道:“眉君,睡觉。”
鼻间充诉的,都是他男子的气息。
我想应该庆幸在黑暗里,没人瞧出我脸红的模样。
我配合地盖上了眼,然而身体僵硬根本没办法放松下来。我不知道王爷是否瞧出了我的异样。我只感觉他一直紧盯着我,后来似乎又将头垂下了一些,灼热的气息长久地拂在我颈项之间。
心惊胆战过了不知多久,才听王爷似乎轻吁了口气,握着我的手紧了又松,极快地放下。转身,也没听他唤人,拿了桌上的杯子倒了水便饮下,似乎渴极。
我忍了数忍才没出声——那是隔夜的凉茶。
王爷背对着我。
我暗中古怪地望着他,看着他喝完茶,又站了不知多久,最后走到我原本躺着的长榻上,和身躺下了。
我至此方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唇边忍不住微笑。
早在方才时,我便瞧见了,王爷临睡前,将王府的锁钥与令牌放在外面。
现在,这二样东西,就在我枕旁触手可及的地方,好生放着。
天未亮之前,万物俱赖。我伸手推了推床边的小台,弄出了不大不小一个声响,过了许久,王爷那边仍无动静。我心下暗喜,拿了那二件物事,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我猜得没错,皇城的简图的确是放在王爷的书房之中。
一路过去很顺利,巡卫一见令牌即放了行。我在书阁中寻了半晌,很快在一个匣子里找到我要的简图。已经没有时间给我临摹,我直接撕下了图纸一角,才收入衣襟放好。蓦地发觉窗外异常,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吃了一惊。
手执火把的王府侍卫已将小小书阁重重包围!
紫微郎花事21
火光透过窗格照射了进来,这一瞬间,许多念头纷沓而至。
也便在最近,寻找哥哥之事有些眉目,义兄开始为我筹谋脱身之策。或是辞官,或是诈死。按照原来的计划,顾眉君本来就是不曾有过的一个人,让他的一切消失掉,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越到临了,心情竟越是复杂。
义兄问我:眉君,王爷待你不簿,你与他之间,可曾想过如何收场?
极为简单的一个问题,我却迟迟不愿意去下决断。
我害怕孤独寂寞,渴望温暖。哥哥在的时候,他成了我的一切依靠。可是哥哥不见了,这时出现了一个王爷,他看我的眼光,隐约有着几分哥哥一样的温柔,于是我又狗皮膏药一样地粘了上去。
王爷果真待我极好,好得让我有点离不开他,不想结束这一层关系。
哪怕明明知道,充诉在两人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顾眉君一切是假,每日里对我温柔照拂的王爷,又有几分是真呢?
我原本想着,何必想多,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
后来又觉得,自己既然有点贪心作祟,那便尽可能地维持这个样子久一点……好了。
然而我发现,当我这么决定的时候,我越来越纠结。
至于为什么纠结,直至此刻,心里才隐约有几分明白。
我突然想起从前看过数回的戏剧本子,大夏朝有无数的诗客词人十分热衷创作另类的才子佳人故事。继各种版本的梁祝之后,先后又涌出无数类似戏剧本儿。此中,但凡一对书生感情比较要好的,里面年纪较小的那位,必定是女扮男装的美貌小……姐,剧情稍加发展之后,必定是水到渠成、羞答答欲言又遮地来一句——
兄长,其实小弟家中还有一个孪生妹妹,长得跟小弟一模一样,性情温驯,贤良淑德,尚未婚适,未知兄长觉得小弟如何?
王爷带着我听过数回,每一到这里,台下便一片唏嘘,不少人如痴如醉。
有一回,我忍不住打趣将那台词剥篡了过来,对王爷说,其实眉君家里也有一个双胞胎妹妹,生得跟眉君一模一样,尚未婚配,不知王爷觉得如何?王爷还未答话,周围先是呛着了一片,用惊恐的眼光将我看了又看。
……也对。人家说这台词的是美貌小……姐,家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妹妹那叫喜庆;像我这样脸部重度伤残的,出现一个已是不幸,若家里还有一个,这得祖上干多少缺德事才造成的冤孽诶!
我说完便羞愧了,也忘了去注意王爷的反应。
倒是厅上有人议论了起来。一个显然是卫道之士,不屑道:“啐,兄弟之义,怎么可以与夫妻之情混为一谈!”
第二人慨然:“何谓兄弟之义?何谓夫妻之情?……”
第三个搭磋的比较猥琐,吃吃道:“穿着衣服,人模狗样的时候,就是兄弟;衣服脱光,睡觉的时候就是夫妻之情……嘎?!”
未说完一**人拿棍子撵他。
彼时我听着精精有味,转念一想时,觉得挺对。然而王爷似乎比较同意卫道士之言。因为命令拿棍子撵人的,就是王爷。
此刻,我觉得有些悲凉,因为我突然发现,戏剧本子里那俗烂的结局,其实挺不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有这样非分的想法。
更加悲凉的是,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王爷正召集着众侍卫以四面包围之势,前来抓我。
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决裂前的对峙。
我纠结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看到,二名劲装的侍从提前灯笼上了书阁,灯光往后折射,拉出长长影子的人,就是王爷。
他面色微沉,那一对湛然眸子此刻殊无笑意。
翠竹的枝叶婆娑间,二点寒光一闪而逝。
弓箭!
我一闪,躲在了四漆屏之后。
“眉君,过来。”王爷的声音平平,听起来便若平时一般。
我紧了紧手掌。
我觉得,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我的行为的确诡祟不够光彩,然而我并无恶意。我试图解释。
王爷听着点头:“我知道,本王并不怪你。眉君,你快过来。”
既是信我,为何不撤了弓箭手?我盯着绿竹后面隐藏那二点闪亮箭头,有些郁闷。
不就是偷一角皇城简图,至于像发现晋国的奸细一般,左右包抄,暗藏弓箭,围得水泄不通么?难道是我高估了自己,高估了王爷与我的这一段交情?
我沉默了片刻,当我发现王爷正不动声色向我接近时,我下意识就往后急退。也就在这一瞬间,我晓得情况不对,但那时已迟了。
我看到,王爷面上变色,对我喊道:“眉君,小心!”
这时,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我的下颌。
一把刻意捏尖了嗓子,充满嘲弄意味的声音自我后方响起:“六王爷居然发现了我,看来我低估了王府的防卫。”
书阁中竟然藏有另一个人……我愕然。继而明白自己方才做了蠢事。
王爷说:“你放了他,本王可以放你走。”
那人道:“啊哈哈,还是烦劳这位相公跟我走一趟的好。”
匕首磨得很利,寒光照得我眼晕。我眼巴巴地盯着王爷。后者抿着唇,点了点头,而后极快打了个手势。
撤退的时候很顺利,我怕身后的壮士手抖,因此十分配合。
唯一一个小意外,就是长公主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厉声喝道:“此人半夜闯入王府图谋不轨,为何不放箭?放箭射死他!”这婆娘自从仲秋节之事,巴不得了让我死。
幸好没人理会她。
我盯着上窜下跳的长公主,诚恳与身后的壮士说:“那位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长公主殿下,挟持他,比我有用得多了。”
身后噗哧了一声,这声音听来,有些熟悉。
我眼光朝下移了移,看到握着匕首那只手修长漂亮,指甲留得极短,似乎才齐齐剪去不久。
我愣了愣神,听他说:“谁信你?你们□正炽,六王爷身上那件衣衫,就是你撕的罢?”
我愕然望了过去,或许是出时匆忙未曾注意,六王爷现在身上还穿上晚上的那件衣裳,腰带旁边,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似乎,的确是我撕出来的……
紫微郎花事22
挟持着我的壮士要求撒退侍卫,侍卫便往后退了一百步。
要求牵一只好马,又有人马上照办。
王爷站在原处,目光沉稳,声色不动。并未有要动手的意思。
照这个趋势,安全撒退不是问题。
问题就是,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到,身后的这位有着一身反骨的壮士居然不满了起来。
我无语地听他哼了一声,在我耳边说:“你家王爷真能忍,本壮士改变主意了。”
“……”
“难得来王府一次,这么出去没意思。”
“……”
“传说,在这座王府下面,有着十分隐蔽的地下暗道和密室。你难道不好奇,你家王爷有什么秘密?说不准都藏在那里!本壮士真想看看,你家相好的愿不愿意为了你,将那暗道打开给我看看?”
……壮士,我知你天赋异禀,只是我鱼殃之祸,生平不曾做下缺德事,你又何苦拿着刀子,玩我小命。
我望了望天,委婉劝道:“壮士……天快大亮了,还是趁早离去的好。”省得耽误了早朝啊。
若当真无聊极了,明晚再来也好啊。
我想来是一脸苦相。然而失策的是,身边壮士似乎是因此而备受鼓舞。
他兴奋地拿刀刃在我颈上擦了擦,将我擦出一身白毛汗。
末了,朝王爷喊话,何其嚣张。
“马先留着,只是本公子今晚来,是有要事在身,不是随便来玩玩的。”
“书阁下的暗道在哪里?小可摸索半天,未得要领,我想王爷定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好让我大开眼界一番。”
“王爷!让小人来,一箭解决了这屑小!”总是嬉皮笑脸的王管事抱了把弓箭,此刻满面怒容。
我看着他拿着倒弓,一滴汗流下。
这厮平素爱表现便罢了,明明不会射箭,何苦选在人命关天的时刻,出来捣乱。
幸好王爷手一挡,将他拦住。
摇曳的火光照得每个人的样子有些飘忽,王爷稳稳站在侍卫的环绕中,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距离有点远了,看不清他面上表情。身后的人的话喊完,我也想知道王爷会如何回答,忍不住就将脸凑过去,望着他。
我见他沉吟了一下,往前走了二步。
身后壮士立即抖了抖手臂,懒散说道:“王爷仔细了,刀口无眼,你再走过几步,难保有什么意外。”
王爷顿住,似是微笑了一下。
“王府底下,的确是有前朝留下的暗室,然则却无甚秘密。你若要看一看,当然可以。将他放了,本王与你一同前去。”
说着解下腰间配的短剑,随手丢给了身后的侍从。一拍空空荡荡的衣袖,分明还是那副谦和儒雅的模样,却让人感觉三分轻视。
身后壮士于是又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说:“王爷果然重义,舍身为人。”看看我:“这提议似乎不错。”
我含蓄地应和了一声。
壮士似是没料到我会附议。愕道:“听闻你与六王爷相交三载,情深谊重,难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要含泪呐喊,让他不要做傻事吗?”
我脸微微热了热,细声问道:“壮士难道不觉得……挟持王爷,比挟持我有用得多了?
壮士默了下:“将你方才的话,大声对王爷说一遍。”
我抬头,王爷正凝目注视这方,眼里带有关切。
我小心地回避着颈上的刀刃,一边望着他,讪讪道:“王爷,眉君觉得,这位壮士不会伤人。”
几乎是话音一落,壮士的袍袖一抖,有抹闪亮的流光转瞬而过,百余步远地方的一名侍卫嗷的一声,抱着肩头在地下杀猪一般打滚。
气氛斗地一紧。
我再次汗流,听壮士阴恻恻道:“本壮士手底下,曾血流成河。六王爷,现如今你还愿意过来?”
“本王过去,你莫伤人。”
“王爷,不可啊!”王管事拦在王爷面前,叫得山河变色。
一切就像戏剧本子里演的那么俗烂。他冲王爷喊:“贼子阴险毒辣,您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末了冲我喊:“顾相公,王爷平素待你不簿,你怎可不阻止王爷!怎可如此贪生怕死,自私无情?”
我道:“要不……换王管事过来?”
王管事“嘎”的一声,气势去了大半,王爷手一拂,将他扫到一旁。伸出双手,含笑道:“本王自缚双手,不知足下可放心?”
我缩着脖子,眼光余光看到身边的人看看王爷又看看我,像发现了天荒夜谭。最后说:“好极。”
下人寻来了短绳,王爷当真缚了双手,向我们走来。
待他走到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我喊了句且慢。王爷叫了声眉君,很平静地看我一眼。
我有些讨好地笑了一笑,壮士冷笑:“怎么,终究还是舍不得?”我道:“二位稍安勿躁,待我说几句话。”王爷顿住,我提醒了持刀的壮士一句,小心翼翼地微侧过身。侧身的时候看到壮士正斜乜着我,一副看你能玩什么花样的模样。
我用尽量委婉的声音,推心置腹道:“壮士,王爷此刻自缚双手,你若要走,现下是最佳良机。”
“眉君骑术不佳,你若掳我上马,反是累赘。不若你将眉君推向王爷,侍卫必定大乱,你趁机跳上备在一旁的良驹,趁着天未大亮,掩护离开。你看如何?”
暗中仍能感觉面前的壮士抽了抽脸皮。没什么耐性道:“顾眉君,原本本壮士还心慈手软待对你手下留情,你再罗唣一二句,本壮士对你不客气。”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方才壮士说,如此离开没意思。”
对面挑了挑眉。
我道:“眉君替您想到另一个更有趣的离开方式。不知道壮士可愿意听听?”
男人看着我,眼光闪烁。
我小心笑了笑:“侍卫在百步之外,王爷自缚双手,眉君则投鼠忌器且手无搏鸡之力,难不成壮士还怕生出什么意外?”
壮士眼神顿生狂妄之色,不屑道:“我自然不是怕你。”
我道:“壮士不妨附耳一听。”
男人的狐眼泛着精光。
他微微眯了眯眸子,还是侧耳听了过来。我适时凑过脸去,靠近他的耳旁,用微不可闻的耳语拉长声,叫了一句“庞国舅”。
而后,就在他一愣的瞬间,迅速张口,咬住他面上黑巾,用力一扯——
抽风贺岁番外
抽风贺岁番外
我叫旺财,是匹毛驴。
我出生在磨房,出世时,阿爸勾搭上隔壁马棚的老母马也生了一只骡子阿花,我们两个就这样青梅竹马地长大了。
阿爸头大耳朵长,并不雄壮威武……我像他。阿花则像她那个母马阿娘,不过二三个月之后,体型便明显比我的高大,此事颇令我耿耿于怀。
当我长到快一岁的时候,在圈子里已经名声在外。耳边听到的,都是一些溢美之词,铁一般的事实就是,我年纪轻轻就成身边第一的拉磨能手。
然而,我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有出息的孩子,我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成就,我的理象并不是窝在这石磨旁过一辈子,我要去外边闯世界。
我跟阿爸说了我的计划,阿爸脾气不好,喷了我一鼻子;我继而向阿妈说,阿妈正孕育着第二胎,忧伤对我说:“灰(其实伦家小名叫灰),弟弟快出世了,阿妈身体快挪不动了,你若出去,你阿爸一个要看顾二个磨子,岂不是累死阿爸。你乖,在家好好呆着吧。”我只好去找阿花说。
这个时候,我其实只是想着找阿花诉诉苦,我毕竟是阿爸亲生的,总不能不顾他。然而当我找着阿花时,主人家的胖小孩正倒耙在阿花背上,往上扯着她的尾巴漂亮的小辫子玩。我一看就火了。
这根小辫子,帮我赶过无数的苍蝇蚊子,我对它是感情的!
我一头冲了过去,小胖子落地。第二日,我与阿花同时被卖。
临分手时,阿花哭得肝肠寸断。彼时我尚处懵懂的年纪,我不明白为何阿花的眼,会饱含幽怨,欲说还休;我也不明白,当阿花让我说点什么时,我跟她讨论各自的新主人,她为什么会发怒踢我一记。
我忧伤地告别了爹妈,愤怒地离开了阿花。
我的头个主人,是名师婆。旺财就是师婆给我起的。我因此知道她手底拮據。
师婆终日穿着一身旧衣衫,背着一个破了二个口子的青皮囊袋。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条幅,在上面写着:撒下爱的种子、孕育新的生命。专治不孕不育、男/根阴疲疑难杂症。我由此知道,她是一个游街走巷骗吃混喝的。
半年后,她终于混不下去,含泪将我卖掉。
我的第二个主人,是名丑八怪。
老师婆在头上插上草标,当先走过来的是一名青年。青年看的是我身边的一头小红马,那小红马一看就是刚从马圈里拴出来的,被卖了还满面蹦达。
青年问:“眉君,你瞧这小红马如何?”
我一定神才发现青年后面又跟着一人。那人穿了一身宽松的袍子,腰未束带,垂着头,双手缩在袖子里,乍一看去,像个小老头。
他慢吞吞踱了过来,微微抬了抬头,这一下,不关是我,连周围的牲口贩子都倒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回看到长成这样的人。满脸像是灼伤后留下的痕迹的暗红色胎斑。
一道道饱含异样的眼光在他面上掠过、回避、再次掠过。然而这人似乎并无感觉,仅仅是好脾气笑笑,眼光随意落在我身上。
头一个穿着体面相貌清俊的青年皱眉:“这毛驴瘦巴巴,毛色枯黄,身上只怕没几分力气。”
啐,伦家这叫沧桑美!真没眼光!
身为拉磨能手的我不屑地喷了一口气。
师婆开始朝那带疤的青年卖力地推销我。青年听得有些漫不经心,然而面上一直温温吞吞,像一个很好拿捏的包子。最后,他略抬头又朝四周扫了一眼,朝旁边那名有些无可奈何的青年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我了。
带疤的青年摸了摸我的额头。
于是我发现了,他有一只极好看的手,又细又长,指若春葱;当他将眼光定在我面上,我又发觉,这个总垂着脸小老头一样的青年,有一对灿若明珠的双眼。
交钱的时候,钱多了二吊钱。师婆坑蒙拐骗的老毛病又犯了,钱一拿过手便不愿意再找零的回去。便鼓吹着要给青年相手或算命,不多收钱。体面青年一脸的似笑非笑,便问道:“哦,你倒给他相相,他是个什么命格。”随口报了生辰。
师婆搭着牲口棚子,很是严肃认真地算了算,末了吃惊道:“呀,相公这可是个极好的命数!一生富贵,衣食无忧,命中有贤惠娇妻并二子,福禄双全!”
体面青年笑道:“是么?我家贤弟谈了二回亲,一个跛了脚,一个麻子脸,不知这贤惠娇妻在何方?”
师婆神秘地将带疤的青年拉过一旁:“相公不必担心,老婆子是过来人,可是见惯了这风月中情事。俗话说,女大饿如狼!姑娘家大了,自然是恨嫁了,相公头二宗不如意,何不物色物色姑娘年纪大些的人家呢?”
带疤青年被说得一愣,轻轻便挣开了婆子的手。那一瞬间,我见他神色微微带了点古怪。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新主人府上姓李,是个京官。李府并不是十分富贵,却也让我这种从乡下来的开了眼界。我在这里不再需要拉磨,不需要披着丑不拉唧的布幡子走街串巷。我只需每天伴着那名姓顾的带疤青年上值散值便好。很快我便给养得油光水膘。
我的幸福日子,在遇到那只赤色五花鬃而终结。
那只马,是当今六王爷的坐骑。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番马,高大威猛,眼神觑睨。
一切像恶梦。
我至今不明白,我那整天闷声不吭,惯常总缩在角落里巴不得全天下都没发现他的存在的丑八怪主人,是如何勾搭上六王爷的。
而六王爷,又是如何看上丑八怪主人的。
总不能因为两人都长得特丑罢?
反正,我是没这种想法的。我在街上,看到哪只比我更瘦毛更脏的驴,我从来只有想扬一顿沙子的想法,结交同类?傻去吧。两只瘦驴走在一起,给别的驴笑么?
我第一回见到六王爷是在暴雨的街上。王爷很丑,然而整个人清雅贵气、气质温润如玉,谈吐之间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是个很不错的人。
这时王爷乘骄,恶梦还没开始,一切还好。王爷命人备了干布给我擦干泼湿的鬃毛,十分体贴。
主人与王爷明显已经不是第一回见面。主人看地,他便将眼光落在主人头顶上,眸里头有奇怪的流光。主人抬头,他便淡淡别开去。
数日后,两人相约京郊赏秋。
那名体面青年,主人的义兄李润,看着准备出门的主人,皱着眉头,然而什么都没说。
我总觉得主人与他这位义兄有丝隔阂,然而他们面上好好的,具体又说不出来。
约见地点是在西华门,我一到便傻了,王爷牵着的,是高出我半只的赤色五花鬃马。那只该死的马一见我,就扬蹄喷鼻,趾高气扬地耻笑我。我缩在主人身边,羞得抬不起头。
身为一只驴,我很忧伤。
王爷身边的那个贼眉鼠眼的管事献言:“马厩里还有温驯的母马,不若小的命人去牵一只来?”
王爷转而向主人,含笑问道:“不知眉君骑技如何?”
主人的骑技如何,我是懂的。
我只能说,主人是一个懒人。
具体从他那一双好看的手掌可以看出来。那一双娇贵的手,上下除了二个经年握笔握出的簿茧,几乎没有别的痕迹,这样一双手,干活,是浮云,练武,是浮云。骑技……自然也是浮云。
他用一个很孬的上驴姿势说明了一切。
全场半数的人石化。
迎着赤色五花鬃耻笑的眼光,我羞得满面通红。我很佩服主人的脸皮之厚,此刻居然还是若无其事;而我也十分佩服王爷,面对这一切,居然视若不见。
我驮着主人小跑,赤色五花鬃驮着王爷,不屑地小碎米步,路人无不侧目。
待走到郊外,我已经累得趴下,赤色五花鬃却跟没事一样,抬头拔胸吐气,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主人摸摸我,歉然笑了笑。
他们将我们两头牲口拴在树下,两人沿着树丛走。
整整一个下午,我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听着赤色五花鬃吹马逼。
这厮显然十分崇敬自己的主人,过分地丑化了我的主人。先是从六王爷的马技如何了得说起,衬托出了我的主人如何拙劣。我吃草不理他,他便开始对我进行人参攻击。说我毛丑,腿短,鼻毛粗。我的脾气最终爆发,对他发起自杀性的袭击。
下人过来拉开我们,一人抽起马鞭向我抽来。主人在那边诶了一声,马鞭临时换了方向,抽在赤色五花鬃身上。我狠狠喷出了一口闷气,解气地看着那厮终于焉了吧叽倒在另一边。
真正让我们结下仇隙的,是某一回主人应邀到王府做客。我有幸在王府家的牲口棚子歇了半晌。那会儿我压根就没想到我能这里陌生而高贵的地方重遇阿花,因此不怎么注意形象。因为隔壁棚子是该死的赤色五花鬃的,我特意挣断了缰绳,抬腿翹到那边去,撒尿。
撒到一半,突然听到二声嘶鸣。
一声是愤怒的,不满的。另一声,却是惊喜的,久后重逢的。
他乡遇故知最悲凉的事情素神马?相遇撒尿时。
身为一只英俊的、令阿花念念不忘的驴,形象已毁。
我像拉满的弹弓回弹般收回那股尿意,呆若木鸡地盯着眼前的阿花。
与阿花,已将近一年不见。
我更成熟英俊了,阿花何尝不是更美貌妩媚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亲蜜地站在我最讨厌的赤色五花鬃旁边?!我不敢置信,颤抖地叫了一声阿花。阿花浑身一激灵,就要向我奔来。该死的赤色五花鬃拦住了她。
六只眼睛相对,各自眼赤。
这时响起了主人的声音:“咦,这三只是怎么回事?”
王爷跟在主人旁边,只扫了我们一眼,便收回眼光,继续将他若有似无的眼光落在主人身上。
旁边王府的家人谄媚道:“相公,兴或是这只骡子最近刚好到了发情期,因此才引起另外二只牲畜的纠缠。”
主人愕然看了我们一眼,紧接着落到我身上,那眼光,分明是头次意识到,一只驴也有生理需求这回事。
这天晚上,主人要走,我梗着脖子,死活不让走。
阿花在一旁叫,声音凄切,叫得我心碎。
我们的遭遇,像那个美丽的传说,故事里男主人公女主人公楼台相会,紧跟着生离死别。多凄美。
最后主人也没撤地看着我。
王爷说:“眉君不若在府里住上一晚罢。府里还存着二瓶江南的桂花酿,你我共饮一杯如何?”主人迟疑:“这……”那家人吃吃道:“相公且安心与王爷吃酒罢。这牲畜既不愿走,小人便安排它跟这骡子住一晚,只怕一时半刻还走不开哩……”主人噎了一声,我怀疑,那片刻,他的脸定是稍稍有点红了。
与阿花的初夜……就这样开始了。
我很激动,阿花在颤抖。赤色五花鬃在隔壁,撕心裂肺的叫。
=-=以下省略n字的驴骡和谐运动=-=
肆意恩爱过后,我与阿花互诉别后情由。
阿花一向是只好命的母骡,她给伢子带着了之后,很快就给卖入了王府,现在在厨房帮忙。厨房是个油水甚多的地方,阿花吃得身条圆润,两眼水汪汪。
相比我,就有些落魄了。我突然记起她与赤色五花鬃站在一起的情形,心里顿时无比难受了起来。
天明,我心碎地离开了王府。
“灰……”阿花的叹息,碎在风里。
我自此与赤色五花鬃不共戴天。而它也视我为宿仇。
我们彼此龇牙怒视,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互踹。这一期间,我无敌旋风腿迅速练至化臻。
某一回,我又跟着主人与王爷一块出去郊游。溜去小溪边喝了会水,回来后,发现赤色五花鬃孤独趴在地上,正在嘤嘤嘤哭。
我这驴虽然有时脾气犟点,但是我心肠软。
一见宿敌居然哭了,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听他在哭泣,阿花自跟我那一夜之后,就不再理会他了。
我听着暗自痛快。痛快的同时,对着一只素来跋扈现在在伤心哭泣的马,难免无所适从,我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情,作为一只善良的驴,我觉得有必要表示恻隐一下。
我说:“阿花不喜欢你,这样也好,你跟她根本门不当户不对,别缠着我阿花了。”阿花是我的。
赤色五花鬃怒道:“什么门不当户不对?当个好姐妹也要门户对当么?”
我理所当然道:“当然。”然后石化。
他他他他……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好姐妹?
我结巴道:“不会吧?别开玩笑!难道你你你……女扮男装?”
赤色五花鬃咆道:“不行么?”
我傻在当地,良久才木然点头:“当然行。”
那一日,王爷与主人拿了副棋子坐在花坞里下棋,主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下着下着,倚着树冠,竟睡了过去。秋日阳光并不是十分强烈,然后有点刺眼,王爷提起一只手臂,拉开半幅袖子给主人挡日。一挡便是半日光景。
赤色五花鬃哭着哭着止了嘴,奇怪地望着它的主人。
“王爷近来,越发奇怪了。”它咕哝。
我有气无力道:“没甚么好奇怪的。因为我家主人跟你一样,也是女扮男装……”= =
情敌问题纯属我臆想,我的心像要飞扬起来。
我经过彻夜的思考之后,决定夜奔王府。
多少年后,我依旧为这时这个决定澎湃!
隔日,我的主人来到王府,在仆从的指点下愕然地看着抱着牲口柱子不走的我。我听那仆从满面曝布汗地道:“这畜牲应是与厨房那头骡子好上了,今早门子一开门,竟瞧它疯了般跑了进来,钻入母骡的棚子,死活便不走了。幸好门子识得这是相公的驴,因便没将它怎么样。等相公过来定夺。”
主人看着我,半晌仍在傻眼。
王爷道:“便由着这牲口罢。往后你上值散值,由本王顺带接你便是。”语气里分明含有笑意。
我就这样赖在王府里,很快又重拾了拉磨能手的称号。
那一日阳光暖洋洋的,主人与王爷两人并偕走在花丛里,一人懒散拿着花剪修枝,另一人随意指点,间或一句说笑。微风拂来,王爷抬手十分自然将主人一丝鬢发拔至耳后。
阿花十分羡慕:“王爷对你家主人真是温柔。”
我嚼着那根草喷了口气,十分不服气。
难道我不温柔么?
我甩了甩尾巴,为阿花赶走一只苍蝇;又再甩一甩尾巴,拿尾巴上的毛去撩阿花的屁股。
阿花脸红了红,腿抖了抖,我以为她生气,不想她挪了挪身,将屁股又挪近些,给我撩。
……女大饿如狼,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那……我家主人何时会变身饿狼,吃了王爷小白兔呢?
我深思。
突听阿花说:“灰。”
我道:“嗄?”
阿花说:“灰……”
我愕然:“花?”
阿花含情脉脉:“……我只是随便叫叫你。你今天没有话对我说吗?”
我跟阿花肉麻地盯了片刻,突然打了激灵,明白了过来。
我说:“花,耐你~~~”
阿花羞答答:“灰,花也耐你~~~”
阳光很好,我想我跟阿花会互耐一辈子。
我拱了拱她的脑袋,大方地分了点草给阿花一起嚼,亲密躺在一处的两个身体后头,两条尾巴互相扫得噼啪作响。
方圆一百步,半只苍蝇也没有。
我是一只多么幸福的驴啊!也祝愿,天下所有有情人,也跟我们一样幸福~~得瑟甩尾巴!
紫微郎花事 23
黑色面巾扯落,与此同时,盘着我的那条手臂一紧,匕首的寒光在我眼前闪过。
当时,若我没动,匕首可能会擦过我的脖子,我十有**,会死得十分爽利。
因此,我只好不顾一切往后一抑……
抱住我的,是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缚在王爷手上的绳子,变戏法一般已经不见了。
他一手抱着我,另一手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捏在匕首的刃面上。那匕首便没再前进分毫。
庞青面上一刹那闪过诧异,很快居然笑了出来。在弓弦拉满的紧迸声中无辜地眨眨眼。
“其实这是一个误会。”
两只手几乎是同时一松,匕首落地。王爷往后打了个手势,步步进逼的王府侍卫立即止了势头。王管事上前取了匕首,用十分同仇敌恺的眼光瞪了庞青一眼。
王爷的声音依旧淡然,不动声色。
他说:“庞国舅寅夜造访,口口声声要撬开王府秘道,末了手持凶器,挟持朝延命官,看来这误会大得紧。”
庞青继续眨眼,表情十足诚恳:“的确是玩笑之举。说来也不怕王爷笑话。近日贵妃娘娘的生辰将到,万岁宠爱家姐,特地办了个百花宴贺寿。我这当弟弟的,自然不能不表示一番。”
王爷点头:“本王也有耳闻。”
“然则本国舅近来手头却有些紧。昨日与一干同僚喝酒,提起六王爷府上守卫固若金汤,青便有些不服气,与诸位同僚以万两黄金打赌,若青能在王府中取一样信物,来去自如一回,便赢了赌约。”他嘿然:“王爷素来宽容雅量,定能宽宥青今晚造次之举罢?”
这么说着,面上表情却分明在说:本国舅就是硬闯你的王府,你能拿我如何?
王爷微笑,两人的眼刀在夜里互飞。
人生里有各种意外,明明在这一刻,我可以作壁上观、默默看我的热闹的。然则忍至此刻,实在是忍不住了。
“王爷……”我叫了一声,声音里隐有颤音。
王爷应了一声,垂头,看到我的样子,明显一愣。
我的模样,一定是表情扭曲,眼里一层泪花。
我涩声说:“可以先给我叫个大夫吗?我……”我好像折着腰了……
当时,我没料想,王爷的表现会如此干脆,眉一拧,直接将我抱起。
庞青瞪突了眼珠,并着侍卫们的眼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我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当然,很大原因是让腰给疼的。
庞青在后头叫:“何必叫什么大夫?本国舅在军中,是治跌打扭伤的能手!”说着就要没事人似的跟上,咣当一声,五六名满脸横肉的侍卫上前,一亮长刀就将他架在当下,动弹不得。
一报还一报,早先他拿着匕首架我脖子的时候,定然想不到此时。
从他错愕的表情看出,他更想不到,六王爷竟就这么离开,留下一大班侍卫,与他一齐大眼瞪小眼,一瞪到天明。
秋夜露重,听闻,当庞府的人在日上三竿前来保人时,庞青一身衣服浸湿了一回,又干了一回,他出身富贵,从来养尊处优,这一湿一干之间,弄得他扫眉耷眼,有些憔悴。
自庞贵妃得宠,庞家在京中向来肆无忌惮。然则,此次六王爷似乎铁了心对上,保人并不顺利,事情最后惊动了夏帝。皇帝出面说情。
王爷于是上了一道疏。
疏上,先是褒扬了国舅。国舅为君尽忠,卓著功勋。接着罪己。在京中人称君子之首,声名斐然的六王爷用尖锐的笔调,沉痛的口吻自省了一身的才能德行,最后下的结论是自己才能疏浅,德行有限,以致被京中贵族视为无物。皇帝亲敕的六王爷府被视作等闲处所,有人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自己枉为龙子凤孙,白白承沐了皇族的香火之恩,不能以德服人,让祖宗丢了脸,请求皇帝责罚。
据说,皇帝接着这道奏章,勃然大怒,将庞青叫到面前,狠狠斥责了一番。此是后话。
王爷将我抱到内室的时候,早有奴婢在榻上备下了厚厚的垫子。我靠在他身上,隐约感觉他一身肌肉绷紧,神情紧张,竟是无比着急。
他道:“眉君,你且忍忍。”小心翼翼将我放下。我知道他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至极限,仍是疼出一身冷汗。
然而当我直挺挺躺在那榻上时,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方才疼得晕了头,竟忘了,平素便是让大夫搭个脉,也是战战兢兢,更何况,伤在这么个要命的地方,如何让大夫来看?
如此一想,感觉额上冷汗又密了三分。早有人去请了太医,我企图阻止,吸着声音道:“如此躺着舒服多了,不过小小扭伤了一下,兴或躺着就好了,不必叫大夫了……”
王爷抿唇不语,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我额上的冷汗。
他眼光在我腰间扫了一眼,而后落在我面上,眉头皱得更紧。
……该死的庞青、该死的腰!
我又气又急又疼又窘迫。
很快下人禀报太医来了。王爷起身,我死死拽住他的袖口:“不用看大夫。”我咬牙切齿道。
王爷轻声说:“眉君,莫闹。”
我握着那片衣袖,无论如何也不撒手。
而后就那样,再次一错手,嘶啦一声——
我拧着半幅碎布片,傻了傻。王爷低头看看露出半截手臂的袖口,再看看腰间早先割到的裂口,一时也愣了愣。王管事在一旁啊呀了声,用意味深长的语气对我说:“王爷今儿的衣衫不经撕,相公再用点力,非扒下一层不可。”只听得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眼见王爷别开脸,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太医与王爷的对话声,隐约听到老太医说:“……听到王爷的形容,应是扭转的方位不当……一时错了位。应当……”
我竖起耳朵,接下去却未听到声音。
王管事往外头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回头对我说,王爷正亲自向太医学习揉捏推按之术。
话音一落,人影一晃,王爷已然走了进来。
我硬挺挺躺着,一边吸着气,一边看着王爷使了个眼色,王管事狗腿地赶着侍在一旁的两名婢女,人走出房外后,一探头冲我眨眨眼,伸手合上了房门。
紫微郎花事24
彼时,天约摸是亮了,鸡啼声此起彼伏。王爷站在门边,微微有些迟疑,然而很快来到榻边。
他说:“眉君,我来为你接位,可能有一点疼,忍忍就好。”
我希翼望他:“就着这个势头,给我推一推就好么?夜里凉,衣服就不必脱了罢?”
平时相处时与王爷勾肩搭背的时候便有不少,若是如此,倒还可以接受。
王爷摇头,眼光平平与我对视。我瞪大眼睛,就见他眼神一闪:“总要除了外袍……给我看看伤在何处。”
我吸气:“那不行。”
王爷眯眼:“要不……让太医来?”
我究竟心虚,只觉自己十分苦情,偏偏哑巴吃黄莲。
有些问题如果不捅破,它就什么都不是。
若当真脱了衣衫,往腰间一摸,再迟钝的人都能觉出异样了。女扮男装成了纸包不住火的事,我脸皮再厚,也没办法再装下去。想到此处,不仅腰疼,头也有点痛。
我只好眼泪汪汪地坚持,躺躺就会好的。
王爷微笑,看样子企图与我讲道理。
他说:“眉君,闪腰岔气如不及时医治,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导致残疾。你如果现在不医治,吃苦的会是你。”
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当真这样……王爷遣人叫我义兄过来好么?他自会处理。”
这一次,换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一撩袍,已在榻上坐下。我眼见他手臂动了一动,一时情急,便直挺挺从榻上翻下——
数日后,京中流传着六王爷为闪了腰的男宠接位的故事。
本故事有武功版与情趣版二种。
武功版有点传奇:“六王爷不愧为六王爷!在老医正的指点下,三言两语,一下既得推、拿、揉、捏、按之精粹所在。彼时风清月朗,桂馥飘香,王爷一推开房门,当中一站,但见他长身玉立,衣袂飘飘。王爷动了,一招隔空推拿,那推,气吞九天之光华,斗转乾坤之挪移,一下子打通了阴阳;那拿,忽而开山破碑,忽如隔絮搔痒,张驰有道,于是乎,打通了的阴阳又互融。
咯嘣一声,错位之处,痊愈了!
顾眉君原本痛极,然而经这春风化雨般的一推一拿,竟是舒服之极,忍不住呵呵一笑。”
情趣版则广泛流传于酒舍勾栏。
……王爷坐到榻边,眸间一点灼热。身下的人儿,扭动着身肢,声声嘤咛。
香肩、锁骨、美背。
手,缓缓而下。
“是这里吗?这里疼吗?”
“……再下一点。”
“这里吗?”
“……再下一点。”
“……这里?”
“再下、再下一点……啊……”
“还要?嗯?”
“嘤……宽衣吧,王爷!”
王爷刚掀开衣服,露出一片白嫩。情正到酣处,突地!门开了!
小丫环送来盆子和毛巾……
“滚!”王爷冷冷说。
这个版本演绎至后来,大家都忘了,这其实是一个六王爷为男宠治闪腰的故事。虽然有人对掀开衣服,露出一片白嫩那个环节有点质疑,但众人一致认为那一晚王爷与男宠之间一定发生了激烈的房事确凿无疑。因为顾眉君闪到腰了。
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一脸焦急的义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换过一张硬床躺着,心情甚好。
我大约将庞青挟持我的事情与他说了一说。义兄见我起卧行走并无困难,不解问我:“下人们说你闪了腰,又是怎么回事?”
我脸热了一热,今晚这伤委实有些丢脸。
当下只点了点头,不愿多说。
然而义兄似乎会错了意,看我神色便面上一僵。再问语气里已有丝阴沉:“……王爷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我不解。
“就是……”他顿住,捶了捶手,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末了才干巴巴地问:“你的伤……是王爷看好的?”
我噗哧一乐:“不,是我从榻上跌了一跤——跌好的。”
义兄是来接我回府的。然而与我说不到几句话,就有下人来唤,说是王爷有请。这一去直至隔日都未见人。太医正究竟给我开了药,一贴外用,一贴内服。我坚持自己给自己贴了药膏,至于内服的,但闻那气味儿,就知道味道奇苦。
我皱皱眉,丫环便在一旁提醒:王爷让下人带话,不想在今后落下个打喷嚏也能闪到腰的病症,便需将药如数喝下。
我便一边喝着药,一边问:“王爷呢?”
丫环说,上朝去了。“王爷还带话,让相公安心养伤,他给您告了假。”
我问道:“没别的话了么?”
丫环衽了衽:“回相公,没了。”
我不死心:“六王爷今早上朝,心情如何?”
丫环傻了傻:“……奴婢如何得知。”
腰伤虽在一跌之下误打误撞接回了位,但仍需养着。兼之夜里几乎未曾真正合眼,头一沾枕,倒很快睡了去。然则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恍惚间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王爷站在甬道的另一端,忽而对我冷笑,说自己养了头白眼狼;忽而面露忧伤,说眉君你始终不愿信我。竟是在跟我秋后算账的样子。人终究是不能作亏心事的,我在梦里头,手足无措。
醒时日已西沉,外面隐约有噪杂声。
我吃了点东西,又灌了一碗药,腹中於积,便起了身。外头噪杂声更甚,我一时好奇,便走了过去。
走到了一半,便看到了王爷。
远远的他只露给我一个背影。
今儿的王府似乎额外热闹。半个宅子无论上等还是下等的奴仆几乎聚到客厅院前来了。王爷平素虽温和,但王府治下似乎极严,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我来到王爷身后,还未探头,便听里面有人用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青今日负荆请罪来了。王爷还不快快将顾编修请出来,昨晚差些误伤了他,青心中委实歉疚难当。愿亲手献上此鞭,请顾编修执鞭,狠狠抽打在青的背上。”
全天下最新鲜的事,今儿出在六王爷府上。
当时我听罢,一口气愣是没理顺,呛在喉里头。
王爷一回头,便看到了我。
我涨着一张脸,探头。但见王爷眼眯了眯,不动声色往前挡了挡;我抓心搔肝探向另一边,王爷一晃身躯,又是一挡——
紫微郎花事25
这一年,从邻国东晋传来消息,晋国公主桐知将持一颗稀世明珠为聘,前来夏国选婿,鸾驾已然起程。
消息传至夏国,身为京都美男榜首的庞青不可避免受到最大的关注。据确凿信息,前来选婿的晋国桐知公主美艳绝伦,眼高于顶,派头十足。为了夫婿问题已在晋国选美无数,均未入公主法眼。为夏朝的脸面问题,夏帝极有可能任命国舅庞青为接待公主的钦命大臣,力求一打照面便利用无边男色将美丽的公主狠狠镇住。
这件事会不会成功我不知道,我只晓得,当时我从六王爷身侧成功探出头去的时候,我立即就傻眼了。
当然,这很大原因得归绺于当时我并没有将“负荆请罪”与“袒胸露乳”联系到一起。
灯光下,自缚了双手的庞青十分挺拔地站着,上半身未着寸缕,下半身仅着一条绸裤,火红衣袍丢在一旁,像团燃烧的火焰,映着他狭长眉眼那抹浓稠魅色,艳胜海棠。
王府为数不多的婢女们皆看直了眼。
此情此景,最痛恨的人莫过于王管事。他平素在王府里一人独大,对这个毛手对那个毛脚,时不时还来个毛腰,早对整一个府中未出阁的婢女们调戏出了感情。此时见婢女们一个个神魂颠倒,一下子打翻了醋瓶子。我听他啐道:“呸,没个出息,头伸得跟只大白鹅似的,看个裸男就失态成那样!”
我脸红了红,刚想缩回头,一只手伸了过来,已然拉正我的身体。
这时庞青已经看到了我,他嘴里轻呼了一声,兜头就要给我行礼。我明知他在演戏,还是小吓了一跳,伸手将他扶住。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表情都是十足的诚恳:
“顾大人,你的腰……”
我咳道:“已然好了。秋时夜凉,国舅爷还需添衣,仔细伤风……”
庞青一鼓胸膛:“休说青身强力壮,便是体弱多病,为表悔过之诚,寒冬腊月也要做得十足地道。青今日为赔罪而来,顾编修千万请百无禁忌,是打是骂,青毫无怨言。”
我一噎,突然发觉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拉得十分近,庞青微一垂头,一口热气便喷在我耳边,笑得一脸暧昧。
手底有点异样……我视线一扫才发现,方才情急间手一直搭在庞青臂上,又凉又滑的感觉贴着掌心。近距离之下,他胸膛间宽阔的线条、挺拔的腰身……似乎越发刺眼了。
我忙松了手,不自在退了一大步。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偷觑了旁边的王爷一眼,发现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然而我却明显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快。耳听他说:
“庞国舅的赔罪,本王与顾编修已收到。既是一场误会,我等自承你的心意。此事便到此为止。”说着沉声命奴仆上前为庞青解除绳索。庞青道:“诶,那怎么成,本国舅今日是奉旨前来负荆请罪,一切要做得到位。快来人,将鞭子交与顾编修。”
说着望我,眼波带雾,红唇勾魂,带着浓烈的蛊惑:来打我。
我一不小心眼光与他对了半瞬,顿时又僵了僵。长鞭递到我面前,我还未反应,已给另一只手取了过去。
王爷微笑:“国舅若当真要令此鞭染血,本王倒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又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庞青眨了眨眼,从善如流:
“那……还是算了。”
按庞青的话,三人如此还不算真正和解,还得走个把盏言欢的程序。
于是,不久后,三人便一齐来到京城某酒肆楼上雅间,叫上一桌的菜,吃吃喝喝。王爷与庞青二人先是闲说些公务,大抵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崇文馆祭。我隐约听过些闲言,二人皆有意角逐此次主持馆祭的大司仪一职,免不了会有明争暗斗。但此时却听两人说得云淡风轻,仿似宾主尽欢。王爷那张万年不变温和的脸看不出深浅,庞青那张笑容满满何尝给人看透半分。
两人做秀十足,无辜池鱼的我则眼观鼻、鼻观心。能不插口绝不插口,只管填饱肚子便是。
楼下传来丝竹声,间或一声惊堂木,说书唱曲正弹唱京城逸闻。
大八仙桌上位子宽裕得很,一席就坐了我们三人。初初只是我与王爷相邻坐着,不一会儿庞青已然挤到我旁边,我一举筷便撞到他胳膊肘儿,不由含蓄与他道,是不是坐到对面去好些。庞青举了举酒壶,笑得十足欢畅:“如此巡酒方便些。”
楼下正讲到“香肩锁骨美背再往下一点”,可恨我此时并未将这几个关键词与自己联系到一处,以为便是寻常欢场逸事,听得十足兴味。还暗道一旁的酒肆掌柜有些奇怪,无病无痛的两条腿竟在不停打摆。
气氛有点奇怪,王爷与庞青不觉就止了话题。
彼时故事正到精彩处,王爷按下酒杯,微皱起眉。庞青啪答打开白玉扇,用力扇了好几下。冲我直盯,腻笑道:“帘下勾情、浪子私挑,有趣、有趣。”看得我莫名其妙。
下人并未随侍一旁。王爷挥手便向酒肆掌柜打了个手势,命他遣了楼下说书唱曲。按照惯例,庞青自然要唱反调的。他撞了撞我的胳膊:
“我倒听着很有趣味儿。顾弟,你说是不是?”
一声顾弟,叫得何其肉麻。我“诶”了一声,原意是想去纠正称呼问题。却见庞青已转向了王爷,笑咪咪道:“王爷你看,顾弟也爱听呢。”他原坐着靠近窗边,说着不待王爷答话,一探头就将脸伸出窗外,白玉扇敲一敲雕花的窗栏,喊道:“说书的,给本国舅继续说。”
一扯腰袋,从窗口处劈哩啪啦就倒下一袋银子。那副模样,嚣张得不可一世。
我擦了擦汗,往角落里又掩进去一些。
王爷素来低调,下令时命掌柜隐了名姓。如今教庞青这么一嚷,整处酒肆再搜不出比他更嚣张的人,说书的哪敢不从命。当下说得越发卖力。我怕王爷不快,便与他笑笑。王爷对我说:“眉君,坊间无稽流言,不必理会。”我莫名道:“我自然不理会。”庞青一旁噗哧了一声,将头扭至别处闷笑。
至此我晓得当中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键处给当做了笑柄。我于是将脸转向王爷,后者已然转而给我盛汤。
我皱皱眉。礼尚往来,我给王爷挟了一筷笋干,旁边的庞青直哼哼自己挟不着,我只好也给他挟了一筷,然后喝汤,下一刻,一口汤卡在喉里,呛住。
原因是说书的终于解开了谜底,十八摸的二位主角——王爷与我。
庞青笑得一脸纯洁无辜:“顾弟与王爷的传闻很有意趣嘛!”
我道:“诶,咳咳!”
一左一右分别伸过一只手来。
当时酒肆掌柜正好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形容:偌大一张八仙桌,三个男人硬是挤在一处。中间那个蒙头猛咳嗽,一左一右同时伸手,帮其顺背。情况无比诡异。我不晓得此情此景掌柜会有什么想法,但我就是知道,他必定是想歪了……
紫微郎花事26
回去时约摸是二更天了。王管事今日得了特赦,在外头大厅与庞青带来的两个仆从也喝了个微醺,乘着酒兴屁颠颠备轿去了。我们迟了一步,到了地头却见他正梗着脖子气不打一处哟喝。
一顶镶金流苏锦缎铺就的大轿正周周正正横在路中,完全阻挡住王府的青缎软轿,老远就见一团华丽。
虽说王府出行素来低调,但是京中但凡有个眼色的,谁不知道当朝六王爷那顶辇轿素雅帘面底下,团的是代表亲王的双龙暗纹。避让犹嫌不及,这拦路的镶金流苏大轿不光造型扎眼,气焰也忒嚣张。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与王爷一齐转头,望向庞青。
后者眯得眼缝弯弯,一口白牙亮亮闪闪:“青想请顾弟到府上养伤,不知道六王爷放不放行?”
王爷说:“本王瞧着不必了,王府里有医正照看着也方便。伤处现在虽无大碍,但还需细致些养好。”说着看了看我。
庞青道:“诶呀,医正庞府也有,至于吃穿用度,顾弟能来,自当以上宾之礼待之。不敢说比王爷府上好,至少不差。青不过是为自己做下的荒唐事聊表歉意,并无非份之想,王爷自可放心。”
王爷淡扫了他一眼:“本王自然放心。”
我望了好一会天,总算等着两人将眼光调向我。我咳道:“国舅爷的好意……”话未说完,已给庞青拖到一旁。我利索地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抖掉。
他一副献出真心模样:“顾弟,本国舅这是为你好!”
我压低声音:“尊卑有别,小官鄙陋,怎可与国舅称兄道弟,国舅爷快些改了称呼,莫再惊吓小官了。”
庞青道:“君君、眉眉、小君儿、小眉儿,嗯?”
我连退了好几步。庞青笑得几乎失态,我干笑着打了个揖讨饶。庞青道:“小君儿,本国舅哪点比不上六王爷?便许你与他卿卿我我,不许我亲近亲近些?”我道:“小官与六王爷之间只有敬重,国舅爷切莫再误会下去了。”庞青硬是将脸凑了过来:“你且唤本国舅一声青哥哥听听,我便信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却给六王爷听了去。我眼见王爷含笑走了过来,对我说:“既然国舅盛意拳拳,依了他便是。”我一呆,又听他说:“只是这辈份却不是这么编排的。”他笑了笑:“若本王没有记错,国舅今年二十有一,年少有为;眉君年纪稍长些,论理也该叫顾哥哥与庞青弟弟,眉君你说是也不是?”
我想笑,然而庞青眯起一双眼缝,阴恻恻盯着我。我被夹在中间当了这许久的无辜炮灰,早便大彻大悟,明白这两人谁也得罪不得,索性便谁也不去理便好。于便板起脸说了声不敢,抬头又去望天。庞青道:“王爷先回避,青还有几句贴己话要与小君儿说。”
幸好王爷倒也大度,点头说夜深,国舅请长话短说,又按了按我的手,示意在轿中等我。他一走,庞青便戳着他的后背脊用一副教小孩的口吻对我道:“小君儿,你别不当真,那个人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我道:“咳,我倒觉得还好。”
庞青说:“本国舅不是瞎子,你们两人的关系并不如传说中那么亲密无间。”
我只好又说了句:“还好。”庞青道:“是么?本国舅昨晚见你鬼鬼祟祟,腰牌是偷的罢?不知你在书阁摸索了许久,偷的是什么?”
我闻言一僵,借着酒栈夜灯的光亮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庞青白玉脸庞在明暗掩映中似乎带着三分鬼魅,冲我笑得意味不明。
我干笑道:“国舅爷火眼金睛,小官做了什么,您不早在暗处里瞧得明明白白,何需再来试探小官。”
庞青眯了眯那对狐疑的眸子。
但他很快笑了笑:“本国舅的确十分好奇,然而今天并不是来刨根问底。我只不过想好心提醒提醒你,你暗底里那些动作,瞒不过那只老狐狸。这人呐,一旦有了秘密,总不希望给人窥探的。”
他说到老狐狸,便孥了孥嘴。我顺着他孥嘴的方向,六王爷正端坐在轿中阖眼养神,容色淡然,一派平和。
回到轿上时,王爷问我:“瞧你们嗉嗉叨叨,都聊了些什么?”我小小回顾了一下,庞青嗑唠了半盏茶,大概可以总结如下:
——来庞府住一段时间吧。
——庞府并不比六王爷府差。
——庞府金山银山,有;香车美人,有。若委实喜欢男人……咬牙状:本国舅献身个一二次,也是可以的。
我笑道:“国舅爷拉眉君到一旁,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王爷便又问:“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我略略不自在地掂了掂手里提的物事,油纸包里渗着一点油渍与小油鸡的香味。这是庞青硬塞过来的。
我感觉王爷的眸光在我面上滑过,语气里带上几分似笑非笑:“庞国舅着实是一番殷勤,不知眉君受用了几分?”
我道:“咳,庞国舅自然是醉翁之意。眉君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晓着的。”王爷面上缓了缓,我瞠目结舌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包东西……一看就知道,又是小油鸡一包。
王爷含笑道:“晚上瞧你爱吃,我一早便吩咐了掌柜备着的。”我道:“……多谢。只是有多了。”王爷道:“却是不然。”含笑摘下我手里那包,随手就扔出轿外。
“本王做主,将它扔了。”
我傻眼。
眼前男人一对眸子煦如春风,笑意脉脉,仍旧是那个温和好王爷的模样,似乎连零星龃龌也从未存在过。
经历过昨晚,王爷的大度,委实令人吃惊。
这一晚上,我其实都在纠结着如何开口向王爷解释昨晚的行径。然后我就想着,王爷既然如此风光霁月,我总也要拿出一点坦诚,以示悔过之心,总不能容它积攒着,哪一日盆满钵满被秋后算帐。
快到王府的时候,我在心里犹豫了再三,还是拿出了那枚腰牌。王爷却并没有接,而是伸手盖在我的手上微微收紧。我感觉他的掌心温暖,食指上长年握笔留下的簿茧正轻轻摩擦着我的手背,这种包合的姿态,衬得自己的手有点小。
我紧紧握着那枚令牌,想缩回手,却给他牢牢按着。我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就别开了眼。
王爷的问话,直接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眉君,你偷偷要走庞府的简图,想做什么?”
我叹道:“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
“庞氏不比寻常的官宦,他从前朝起便一直为天子亲信心腹,暗地里负责铲除皇帝异己。他府上守卫的,是大内的高手;府底下的地牢,是大内的天牢,一旦进去,便休想再出来。”他的语气隐带严厉:“你独自一人,可莫要做傻事。”
我点了点,突然强烈意识到,再不与眼前的男人保持距离,只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拖累了他。
在此之前,这方面的问题从未列入我考虑的范围。我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舍不得了,思考时看到了身边的小油鸡,又想起曾两次摸了这男人不该摸的地方,一件件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顿感怅惘。
果然,便宜占多了,是有报应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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