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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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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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郎花事27

    王爷的意思,是王府上便利,不若在府上多住几日。我虽另有打算,却也不急于一时。然而等回到王府的时候,一人早等候了多时,却是义兄。

    我来王府盗图是临时起意,也未曾与义兄仔细商量。昨日虽见过面,但话说得匆忙,现今又隔了一日。我不想令他挂心,便向王爷告了辞。王管事对我说:“相公,别走。小的床都给您铺好啦!今晚特地换了一张大床,决计不能像昨晚那么挤啦!”此话十足令人误会。义兄性格虽不算酸儒,然而礼教大防之事,颇多忌讳。他既知我底细,闻言脸色微变,眼光来来回回如含了一根刺。

    在这里需简短说一下义兄的出身。

    李氏祖上也曾是显赫的望族,后来家道衰败,曾接连出过数代布衣,但书香风骨犹存。落魄过一段时间,至义兄这一代,总算出息。

    义兄也算有一段风光过去。他少年得志,从翰林院的小庶吉士做起,至崇文馆的副馆正不过短短数年。然而自此之后,不知为何,义兄的光芒却暗淡下来,渐渐成为大夏朝拿着奉饷,整日庸碌而过的一员。在担任崇文副馆正这几年时间,未有大错,当然也未有建树,至于人事应酬方面,更是乏善可陈,在朝中现今暗地里党派对峙,尔虞我诈局势中,算是不偏不倚,比较中立的保守派。

    我想可能他做过的最出人意表的一件事,便是收留了我。

    或许和这个行事风格有关,我感觉他其实并不希望我与王爷过份接近。甚至数次暗示我,应与王爷划清界线。

    怕他误会,我忙笑着与他解释,这不过是刁奴的一句戏言。回府途中我又略略与他提了盗图的经过,原想令他自此消去疑虑,未曾想义兄听罢,憋了数憋,最后闷声道:“眉君,王府的房间千千万,王爷为何偏就要睡到你房里去?”我约摸也是有点给义兄绕晕了,闻言心中一跳,哑口了半瞬,这才想起反驳——王爷当我是好朋友好兄弟,睡到我房里头很不正常么?

    话题不知为何就谈成了这样,两人都弄了个红脸。

    义兄从一开始就知我身为女子,面对我多少都是有些拘谨的。不仅在住处奴役安排处处给我方便,他本身与我相处之间也诸多忌讳。例如说,从不敢直闯我的居室,从来不会在衣衫不整的情况下与我见面,也绝不在我面前说一些轻挑的语言,希望照顾我云云,已是极致。

    从这一点来看,与王爷是大不相同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人在对我性别的不同对待的关系?

    我觉得头痛。

    心底似乎有两个自己在拔河。一个道:“聂遂意,你当真以为那男人对你的身份毫无所觉?”一个斩钉截铁道:“谁会对这么一张丑脸产生绮想?同性之间相处原本就是这样子。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也只能有这么一个原因。”另一个嘲弄:“你这蠢姑娘,这是第几回了?那男人次次白占你的便宜,看着你哑巴吃黄莲的模样,指不定在肚子里早笑得心肝发疼呢,你揣着明白当糊涂还要装多久?还是你根本是乐在其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梦见王爷合上门,对我说:“眉君,我来为你接位,可能有一点疼,忍忍就好。”屋子里的灯光影绰朦胧,鎏金兽嘴飘着甜香。我瞧着王爷坐到榻边,衣衫不知为何就像庞青一般半袒着,眉角带着醉酒似的模样,一寸一寸地接近。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图册里的画面出现在我梦里。

    我甚至在想,面前的男人,他是不是、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这种不恰当的情怀很快被无情粉碎。

    不久后宫里传来事情的后续。长公主那晚悻悻而回,丢了面子。约摸是拿王爷无法,只好将气撒在我身上。伙同那晚不慎跌成肉饼的姑娘告御状,说我欺侮了人家姑娘。

    按道理像我这等品阶微末的官犯事,至多便丢给大理寺讯问即可。只是事情发生在六王爷府,又是长公主出面,夏帝自是要问个究竟。

    那一晚夜黑风高,出现的地点又过于暖昧,揭开了说谁也不占理。明眼人一望便知,此事如何,取决于王爷的态度。问到王爷时,他道:“顾编修意图对沈小……姐不轨,幸好沈小……姐抵死不从,才不致酿成大错。”叹息:“臣弟与顾眉君相交多年,竟不知道他是此等人。纵是如此,还是恳请皇兄看在臣弟面上,能网开一面。”

    □不遂,这罪名可大可小,大则丢命,小则丢官。

    我都不知道他这是为我求情,还是一句话想害死我。

    幸而最后有人说:“臣那晚凑巧在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中间有天大的误会,臣仔细观察了过程,臣觉得,顾编修与沈小……姐,不过是在六王爷寝室里……巧遇罢了。”

    这句话,等于推翻了长公主的说辞。

    事情不了了之,我被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

    义兄向我叙述经过时,我还有点不敢置信。确定为我说情的那个是庞青而不是六王爷后,半晌只好苦笑。当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前一刻还送我小油鸡,下一刻诬我□妇女,眼睛眨也不眨。

    义兄试探着问我一句:王爷此举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我摇头。见他神色忧虑,只好笑着安慰他道:“王爷想取我性命,大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何需绕这么段花花肠子。”

    隔日我就听说,王爷给我送来一幅画。画里面是一轮皓月,我问送画的人,王爷可有留话,答曰没有。于是我怀疑这画里定有什么深沉含义,正左看右看。门人又报,又有人给了我一幅画。

    这送来的第二幅画画轴足有半人高,装裱华丽。只是内容更为莫名其妙。画里头半边泼着厚墨,弄得半张画都是黑色的。半边画了个初升的日头,一名美男迎着阳光敞着胸怀。

    那副模样,隐约是庞青。

    我看着太阳和月亮,半晌愕然。

    我禁足十日里,京中发生的唯一一件轰动事,便是晋国公主的到来。

    公主来的那日,鲜花插满城门,为示两国友好,京中诸多贵族千金公子王孙出城欢迎,庞青毫无悬念当了代表。

    据说,出迎那一日,城门大开,美貌庞国舅高坐白马,长衫飘飘,姿容飒飒,迷倒一众芳心。

    这当中包不包括远道而来的晋国公主我不知道。只晓得,不消二日,坊间沸沸扬扬说的都是庞青与公主的事迹。包括了庞国舅如何细心照料公主下榻芙蓉馆,为讨美人欢心,国舅飞骑百里,取来观音山琼露等等。十分耸人耳目,眼看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事。

    这种情况下,我有理由相信,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到庞青。所以,当看到摸黑翻窗而入的庞青时,我吃惊得差些握不住梳子。

    刚想叫,就给捂住了嘴巴。对方鬼祟做了个嘘的动作。我点头,他松手,转身做贼似地合上窗,这才定晴看了我一眼,咦了一声:

    “小君儿,你在做什么?”

    彼时我刚沐好发,自是在梳头。

    而在离妆台不远处,以一束生绢裹着的,便是庞府的简图。

    我微微色变,不着痕迹用身体挡了挡,侧过了脸,僵硬问道:“国舅爷好似是在躲避什么人?”

    庞青道:“是极。你可小声点,莫连累本国舅给外头那只母老虎发现了去。”

    我一愣,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似乎就要走过来。不及多想,抬手便吹熄了灯火。瞬间,一室没入黑暗。

    紫微郎花事28

    黑暗里庞青诶了一声,说你熄灯做甚么。我道:“国舅既在躲人,熄灭灯火,方不引人注目。”他啐了一口。我突然想起庞青在红顶阁楼密道里那副耸样,心里就一阵古怪。

    可惜的是,我的寝室并不是阁楼里完全密封幽闭的甬道,庞青似乎毫无影响。

    未等我做何反应,影子一闪,暗风扑至,隐约间似乎是庞青张着手臂扑倒了过来。我站在妆台的僻角里,无处可避,慌忙间不及多想,抄起烛台一挡。庞青噗哧一笑,他身上沾着夜风的清爽气息直拂在我面上。

    哧啦一声,火石光起,烛火重新点燃。

    “本国舅不过是想点个烛火,小君儿,你以为本国舅想对你做甚么?”

    我僵住,大概是我紧握烛台,神情戒备的模样十分可笑,庞青看着我,先是将眉头扭成两条毛虫,紧接着,噗哈哈,笑得东倒西歪。

    他道:“瞧你丑不拉叽的模样,本国舅会对你动心,那便是天荒夜谭。”我悻悻放下烛台,他又道:“本国舅难得纡尊降贵前来僚属的寒舍,你就这副模样?”

    我道:“国舅不若移步客厅,自然奉茶迎客。”庞青咂嘴道:“这么紧张作甚么?难不成这屋子里还有什么秘密?”

    说着开始眼光游移。

    妆台只简单放着木梳、一盒香脂与几件发簪。庞青一件一件数过去,一样一样地嫌恶。先是说,好歹是名京官,忒地寒酸;又道:“屋子里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我实在怕极了他会将屋子翻找个遍,亦步亦趋其后。庞青东望西望,眼光最后落在那束生绢上,咦了一声。我一看,眼皮不由一跳。不知何时,生绢给风吹掀,露出里面庞府简图的一角。庞青此时就要走过去,我一急,一拦身,便迎面与庞青撞了个结实。

    庞青身形与王爷相仿,这一撞头刚好就埋入他胸里,顿时教陌生的男子气息包裹。我一惊,连忙就要将头缩回,哪知惯性探头时反而在他胸上磨了磨,便像是我有意蹭了一蹭似的。庞青反应很大地后退了几步,单手捂着胸,那副模样像方才胸口被碎过大石。

    他瞪着我,一脸吃惊。

    “小君儿,你做甚么?”

    我面上红白交错了会,才道:“小官还没多谢国舅前几日的慷慨解围……”

    庞青戒备道:“报恩可以,先说好,本国舅不希罕以身相许那一套。”

    我尴尬道:“国舅爷说到哪里去了。小官不过是想请您小酌几杯。”

    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道:“那就好好说嘛,何必投怀送抱。你瞧将本国舅吓的,起了一层鸡皮。”说着当真煞有介事拉开衣袖给我瞧他手臂。我无可奈何看了看,点点头。

    我提议去酒肆,庞青摇头;我便说客厅或后园,庞青道:“我瞧这房间挺好,虽然十分寒酸。”这次我摇头。庞青咕哝了一声小气,最后折衷,望向屋顶。

    这一夜夜色,上弦月斜挂天边,繁星灿亮,倒也甚好。

    临出房门时,我偷偷将那生绢收放怀里,又迅速将湿发盘起,简单作了个发髻,瞧瞧自己一身宽松罩袍,倒也没有不妥之处,这才略松了口气。我的院落极少让下人进来,于便亲自去取了酒,又在厨房翻找出些炒花生,到了地头一看,庞青迎风坐在屋顶上,笑得十足意气风发。

    他冲我扬眉,喊:

    “小君儿,叫我十句青哥哥,本国舅便勉为其难抱你上来。”

    我干笑了两声,从屋后搬出了长梯。

    檐瓦有些陡峭,我爬了几步,跌下两片瓦花,只将我吓出一背冷汗,哆哆嗦嗦攀至屋顶,庞青已然变坐为卧,后脑勺枕着手肘,他原本笑咪咪望我,一副等我出丑的模样。见我安全抵达,不免失望。

    我道:“酒水都是拿不出手的劣品,国舅爷海涵一二。”庞青凑过酒坛嗅了嗅,叹道:“果真十足寒酸。”我嘿然,铺好花生,又拿出二只小杯,刚想取出手帕擦拭,便教庞青手一拍,两只小杯子骨碌摔入檐下。

    他随手捞起一只酒坛,仰脖就大灌了一口,用眼神说:这个样子才叫喝酒。我只作瞧不见。庞青扬臂,赞了句风好凉爽,对我说:“将头发放下来罢,本国舅瞧着都难受。”我道:“国舅身份尊贵,远来是客,小官未着正装已是不敬,怎好再不修边幅。”庞青啐道:“真是娘娘腔。”我瞪着他,他也瞪突着眼珠与我对视,语气一转:“本国舅早先见你梳头那副模样,当真比小娘子还小娘子。你莫非其实是个女人,怕被本国舅一眼认出来,所以才不敢放下头发?”我僵僵道:“国舅爷莫开此等玩笑。”庞青挑衅望我,我早领教过了他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方式,怕他纠缠,当下点点头,道:“国舅一番好意,多谢。”又说了句失礼,略侧过了头,松了发髻,眼角余光瞧见庞青收回视线,头扭了扭,竟似是不自在的模样,不由一愣。

    头发放下,给风一吹散,的确是舒服多了。我捧起另一坛酒喝了二口,渐渐也放松了下来。庞青拍了拍旁边那处较平坦处让我一起躺下,我摇了摇头,这回他倒也不勉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

    庞青道:“小君儿,本国舅这几日忒忙、忒不容易,你瞧瞧我,可是瘦了没有?”

    我老实说:“没瞧出来。”

    又问:“我送你的画,可看了?”

    我道:“看了。”

    “如此便是明白本国舅的意思了?”

    我道:“眉君天生愚钝,十二岁才会背千字文。委实猜透不出画里深意。”

    庞青谆谆善诱道:“很简单啊!一边是黑的,一边是大大的太阳,有句话叫东方不亮西方亮懂不?王爷不要你了,本国舅勉为其难为你敞开怀抱。”

    我面皮抽了抽。

    “说话。”

    “……”

    “说话!”他不满:“既要请本国舅喝酒,歌姬没有,丝竹没有,那也便算了,嘴巴还紧得跟没嘴似的,莫非你让本国舅陪你喝闷酒不成?”

    我道:“国舅爷若嫌无聊,不若与小官打个赌。”

    他一笑:“打赌?有趣,本国舅头回遇你,便瞧你与辜王二人打赌。你可仔细想好了,本国舅可不是辜王二个脓包。”

    我道:“嘿嘿,不赌别的。就赌接下来不说话,谁能忍得最久些。”

    庞青:“……”

    这一晚的气氛至此,其实还是不错的。这是从未有的体验,在从前,能心平气和与庞青坐着一起聊聊天,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不得不说,感觉有些新奇。然而,谈话也便至此了。

    因为庞青突然扑了过来,抓着我的肩膀,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将我牢牢按倒在青瓦之上。我隐约似乎听到什么物事击在瓦檐之上,啪的一声,紧跟着是奇怪的一声嘶啦。我情知有异,然则当时的庞青靠得太近了,整张脸几乎是贴在我的颈项之中,我只觉得心中一紧,直觉就狠狠推开去,庞青猝不及防,身体磨擦着凹凸不平的瓦层摔落,坠向地面。

    酒坛随着动作亦骨碌滚落,黑夜中啪的两声惊心动魄的碎裂声。

    身体被扯得往下滑去,幸好及时抵住瓦片止住势头。忙乱中探头望向庞青,见他在临地面时一个鲤鱼打挺,狼狈落到地面中。抬眼望我,眸光一瞬间带着一丝异样,恶狠狠地盯我。与此同时,相邻几间房舍的屋顶上有条黑影一闪,我听到一声冷哼,然后看到,那人似乎还得意地冲我扬了扬手里的长鞭。

    我这才注意到,庞青身上锦袍撕拉出好几道口子,不光是被檐瓦割破的,还有被长鞭卷破的。手臂位置,迅速地渗出了血迹。

    我一惊,正要开口。眼见瞪着我的庞青突“嘿”地叫了一声,面带戾色一脚踢出,正好落在一旁梯上。长梯跳了一下,我也跳了一下,傻眼看着庞青掉头,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紫微郎花事29

    等义兄赶过来时,我正撑着被踢散了架的梯子两只梯脚发愣。免不了又是一番解释。

    我想着这一次的确是想人得罪个透彻,隔日一早便命人送了一瓶金创药到庞府。回来时我问:“药可收了?”下人答道:“收了。”我再问:“主人可有发话?”下人便道,未曾见着主人。

    我叹了口气,待下人离去,取出那张简图,投入火盆,烧成灰烬。

    之后一日,我临时起意,在府中闲逛了一圈,发现所经之处遇到的人,无不给我投以异样眼神。我站于原地想了想,依稀记着,不久中秋前,媒婆抱了一堆画相上门给义兄、给春香说亲,我不过稍露了个脸,那妇人当下就将画相护得紧紧的,生怕给我招惹上似的,彼时下人看我的眼神,便是这副模样,透着那么一股同情。

    我想着路经门子处,便随嘴问了句:“王爷新近可曾过府?”门子眼光顿时闪烁,支吾道:“没、没呢……”又听那门子一副生怕我想歪了似的开口:“虽是未来,可是药材与新奇果品一日未断,王爷仍是念着相公的。”

    我噢了一声。路经又看到原在练字的义兄似是心事重重,皱着眉头正在发怔.我顿了顿,没有过去打扰他。

    上值这日,天降了小雨,天色并不清明。义兄乘轿出来我正命下人去取来蓑衣,义兄掀帘诧道:“怎么,王爷今日并未过来?”我道:“兴是有事耽搁了,未曾过来。”义兄道:“王爷素来守信,平日里这个时间早便来了。便是自己不能来,也会让下人过来接送。今日既未知会,又迟不见人,倒是奇了。”

    我道:“无妨,我已给门子存了话,若王爷府中来人,便由他通传一声便好。眉君先行了。”义兄便问:“正下着雨,你如何过去?”

    我担心义兄误了早朝,挥手让他不必挂心。义兄便从轿里下来,与我道:“你上来。”

    府中就这么一顶小轿,一人乘坐略有闲余,二人便需挤作一堆,这几盏茶的路程,只怕要两两相对,十分尴尬。但倘若让给了我,现下时辰已然不早,又去哪里租借轿子去?令义兄冒雨骑马上值,我如何也过意不去。当下两人便谦让起来,说了二句,脚夫当中一个笑道:“二位大人便委屈一些上轿便是,我们四个老伙计,还是使得上力气的。”

    两人最终还是都上了轿。义兄面上僵僵、正襟危坐,弄得我也是周身的不自在。咳了一声,有意说些旁话分散些尴尬,义兄突然道:“眉君,索性便去谢绝了王爷,明日也不必等了。为兄命府中管事再去挑几名脚夫,再承多一顶轿子便是。”

    我听出了些言外之意,试探道:“可是王爷府上那边……有不妥之处?”

    义兄道:“咳,听闻新近,王爷与晋国的公主,走得……有些近。”

    不久后我便听到了,王爷与晋国的这位桐知公主,何止是走得有些近这么简单。

    他们的邂逅也算曲折,几日前王爷下朝路遇刺客。当时王爷只带了几名待卫随侍一旁,刺客凶悍,情况十分危急。关键时刻,公主从天而降。

    彼时日薄西沉,公主的背景是天际灿漫烟霞,夕红照得人面桃花。公主舞动长鞭翩纤若舞,英姿飒飒,艳动四方。将一干豪强刺客鞭得奄奄一息。

    隔日王府便设夜宴,请公主过府,据说相谈甚欢,感情迅速升华。坊间纷纷烈烈的说法是,王爷与公主,一个是君子,一名是佳人,君子佳人一见便惺惺相惜,只怕离倾心便不远了。

    之前众人十分看好的庞国舅在公主面前的光芒,迅速被六王爷掩盖。他与王爷的不对盘满朝皆知,这次面对的又是美貌绝伦、身份尊贵的晋国公主,众人纷纷猜测,为博公主青睐,此次两人只怕得争得头破血流不可。

    我看到庞青时,他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恹恹歪在酸枝椅上看公文。看到我,眼皮连抬一下都没有,半晌漫不经心道:“来的是谁?见了本馆正为何不行礼?”

    我只好又报了一回姓名,大礼参拜。

    十数日未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拜过了顶头上司,回去这一阵忙乱便到掌灯时。这一日的雨连绵下了整日,义兄原想我先乘轿回府,然而我委实抽不开身,也便只好由他先回了府,再遣轿夫回来接我。

    避雨等轿时,适时遇到乘轿离开的庞青。今日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很明显冲我摆着脸色。路过时兴是看到我缩在檐下,模样颇狼狈,便想嘲弄一番。

    “啧啧,相好的今日忘了过来接送你了?”

    我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参见国舅、馆正大人。”

    庞青又啧了一声:“真是可怜。本国舅轿中倒是软褥锦团,左可煮茶,右有点心,宽敞舒适得紧,奈何从不为旁人所用。”

    我只好又干笑:“国舅先行,小官等府上的轿子——”又想起自己还未曾与他道谢,不由又接口道:“那晚……多谢国舅相救。”

    庞青道:“别介。你可别自作多情以为本国舅要救你。”说完“啪”的一声,放了帘子,轿子起轿。

    我缩在原地讪讪,哪料片刻后,有个小厮跑了过来,丢了一把油伞给我,趾高气扬道:“国舅说了,瞧你可怜,勉强赏你把伞。”我愣愣接过伞,看那小厮跑开,然后就看到隔着一层雨幕的对面,停着一驾马车,朱檐下隐约有一人正要上车,那身形,分明正是王爷。

    这是十数日来第一回见到他,不由自主开口就想唤,然而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打住了。眼瞅着人上了马车,车夫打马,朝我迎面而来。

    再然后,飞驰了过去。

    马蹄扬起落下,接连踏在面前坑洼处,溅来成片的泥水。

    我躲闪不及,淋了个湿透。狼狈拿袖子一抹,抹出整脸的泥水。

    至此,三分苦情化作了十分。

    我黑着脸,半晌仍是欲哭无泪,恨恨不已。

    紫微郎花事30

    彼时我原地忧伤了片刻,想起这一身泥水乘轿反而落下难受,当下抬脚步行了回去。

    半路就发觉了不对劲。

    后面不知何时跟了两个人。

    那两人身着蓑衣蓑帽,夜色中隔着雨幕只看到两团黑色影子。初初大街上还有些行人,我并未注意到他们;然而当我拐入一条人少些的石街后,两人的跟踪便明显了起来。

    我快他们就快,我慢,他们也慢,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这委实不是一宗令人愉快的体验。

    现下街上还有些行人,两人有所忌惮,若行进无人小巷,可就难说了。

    我暗中四处打量,居然就给我发现长街快起头处还有个点心摊。我慢吞吞地走近了去,向摊主要了一碗点心。之后状若随意抬头往来时路一望,跟踪的两人稍背了身,停在不远处。

    点心棚下只有一组简陋的小四方桌。小板凳上还坐了个小男娃儿。傻兮兮地玩着泥巴。兴是老摊主的孙子。约摸是天黑看不清楚,我面上可怖的容貌与一身狼狈倒未曾引起祖孙的注意。

    我挨着小男娃坐下,将伞移至刚好遮住两人的位置。热腾腾的点心放上桌后,小男娃便将眼光放至食物上,流口水。

    我哄小男娃道:“帮哥哥拿着雨伞一直不动,这碗点心就给你吃,好不好?”

    他应道:“好。”

    我将伞柄与点心碗都推了过去。摊主便瞪着我。我将身上带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略指了指后面,压低声音道:“老人家好心帮个忙。”

    老摊主沉默了片刻,兴或是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只扫了我一眼,便对他孙子道:“听哥哥的话。”便自顾自忙活去了。

    我感激看了他一眼,又嘱咐了小男娃仔细拿着伞一遍,趁后面二人不注意一个空档,猫着腰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再然后,拔足狂奔。

    雨夜只听自己噼啪涉水的声音,那动静大得出奇。雨直直打在身上,流进眼睛,冲入嘴巴。我大口地喘息,心跳急骤。

    至此我居然庆幸面上的疤并不畏水,省去了好些烦恼。

    我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把戏能瞒过跟踪的两人多久。

    只想着若在这寂静无人的小巷给那两人围堵到,那将会是一副什么形容,便无法放松警惕,头一扎便这样不停地跑将了下去。然后就在小巷的转头处,狠狠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被我撞得连退了好几步,手里提的灯笼啪的就掉在地上,迅速地着火又被大雨浇灭。而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就着冲势正好撞在对方肩膀上,这一撞好似撞在铁板上,我痛呼了一声,身体往后一倾就要倒摔出去,却给那人迅速地抱住。

    “……眉君?”哗哗雨声中响起的声音竟就是熟悉的那一个。

    我心一松。九月初的秋时已有些凉,浇了大半天的雨,一放松便觉身上透心窝的冷,额头的疼痛更是排山倒海倾倒了过来一般。我一边哆嗦一边捂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黑暗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知道他迅速脱了外袍披在我身上,打横就将我抱起。

    隔着数层衣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府还有小半段的路程。我们调转了头,王府一小队侍卫才匆匆赶到。匆忙中我也没再注意侍卫是否有沿着我来路搜寻过去,不过按照常理,只要跟着我的两人不是木头疙瘩,这边这一番动静,现下只怕早跑没影了。

    幸好是虚惊一场。

    我试图开口说明自己并没有事,然而男人却没有回应,只是脸色难看得吓人。

    很快我就知道了王爷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因为当我沐浴时看到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时,也给吓了一大跳。

    水面照出的人发髻歪斜松散,额头肿了个大包,鼻子双眼都红通通的——鼻子是冻的,双眼是疼的。周身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

    衣料尽数都贴在身上,幸而外面裹了王爷的衣袍,倒未给看出异样。

    我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半个时辰后,我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缩在椅上喝着姜茶。身后脚下各盘据着一个男人。再往具体了说,一个正给我擦着头发,动作很是轻揉,然而神色罩阴,表情颇为难看;另一个,额头贴了块膏药,拖着一条腿,一只手还绑着绷带,模样比我还狼狈上十分,他抱着我的腿,眼泪鼻涕齐下。

    “嘤嘤嘤嘤嘤,都是小的误事。王爷原本一早便让小人过来接相公的!哪料得半路不知哪里杀出来的王八蛋,不仅敲晕了一班兄弟,还砸烂了轿,将小的打成这副模样!嘤嘤嘤,您瞧瞧,额头破了,脚断了,手折了……”

    “总算小的命硬,晕至晚上醒了来。老王我兢兢业业为王爷办事好多年,办砸了还是头回,一想就忧伤得我老泪纵横啊混蛋!相公,王爷可是真的在意您,一听小的今日没有过来接您就急了,催着马车便往崇文馆赶去,扑了个空后又在李府听轿夫说并未寻着您,一紧张,竟然就不顾劝阻,冒雨出来寻您了!”

    ……原来就是这样么?

    我看了王爷一眼,对方专注地擦着头发,一直擦一直擦,擦得我有些窘迫。

    我喝下最后两口姜茶,思忖着正要开口,蓦听外头的下人传报:庞国舅来访。

    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听错了。今日的庞青处处与我刁难,实在不像是会登门造访的模样。我愣了半晌才命下人将人迎进来奉茶,待要进入内室稍作整理,王爷一把拉住我的手:“他怎么过来了?”

    我应了声不知,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

    我再次出来时,府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我走近时刚好听到这么一段对话:

    “公主千金之躯,委实不该连个仆从都不带,便私出宫闱。”

    “青亦如此认为。公主一代佳人,实在不该单独外出,岂不令人担忧?幸好是遇上了本国舅。”

    “多谢庞卿与王爷哥哥提醒。本宫实则是好奇极了,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一直听闻王爷哥哥心中有一倾心之人,不计较其身份,不弃其容貌,委实令人羡恣不已。本宫也要争睹此人,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

    “那不过是坊间流言夸大其词罢了。”

    “哦,是么?本宫却听说,坊间所言属实,甚至庞卿与王爷哥哥还曾为此人大打出手,争风吃醋……”

    噗的一声,屋子里应是有人喷出了一口茶。

    彼时我从雕花镂空的门扉望了进去,看到庞青连连摆手,迭声道:“本国舅对王爷的人可半点兴趣也无。便是开过几个玩笑,半点当不得真,公主休要胡说。”

    他的旁边坐了王爷。男人一身云衫水佩,一派温润清雅,与我在雨中见他的模样已然判若两人。

    “公主切莫听信道听途说,本王与顾编修亦是比较要好的朋友,仅此而以。”

    看来,他们都说庞青与六王爷有意于晋国公主,确是真的。

    我面上险险有些挂不住,稍一错神,屋里头一身烟霞色骑马装的女子便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正脸的一瞬,一愣。

    那女子约摸十七八的年纪,生得雪肤花貌,明艳照人。她手抚着长鞭,一副轻装便服模样,举止却有说不出的妩媚贵气,再加面上那三分恰如其分的傲气,周身都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像一头未被驯化的美丽狸猫。

    让我吃惊的不是这位公主的娇娆美态,而是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而这种印象,绝不是不久前夜幕中匆匆一瞥的那次。

    这么一愣神工夫,厅中几人便都发现了我。

    义兄今日恰好不在府中,身为主人,便要有主人的大度。例如听到任何不适的言语,都要只当没听到;而屋中一个个都是身份显赫,身为下属,则要表现十足的谦卑。

    我进屋,一个个行了大礼。

    公主的眼光落在我头顶,有很短一瞬我的眼光与她对视了一眼,公主面上溢满娇媚笑意,眼神却是不善,我不由想起数夜前她的扬鞭示威与今晚莫名其妙的跟踪者,只怕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庞青也看了我一眼,神线若有似无扫过我额上,微微眯了眯眼,便扭过头,打开扇子扇风,与公主谈笑风生。

    我自然晓得一众人的心思不会在我身上,公主过府看我不过是个借口,醉翁之意只怕在于王爷。因此简略地应答了公主随嘴几句问话,又重新奉了茶,便识趣地候在一旁作壁观。耳听他们先是聊了重九登高,庞青眉飞色舞讲了几处京郊风景,末了意有所指说这可是王爷游玩熟了的去处。公主便十分期待地望向王爷,王爷于便含笑着又介绍了几处。

    我的思维也随着他们的话起起落落,游走那片片青山绿水间,时光几度错合,当时情形恐是不再。我蓦然间便有些伤感。待回神,三人已聊向另一话题。

    公主有意在不久后将自己所携的稀世明珠现世,办一个赏珠夜宴,宴会的地点却不知办在何处。王爷很快便排忧解难提供了自己的王府,庞青不落其后也奉献了庞府,公主夹在两人中间,咯咯发笑,满面得意。

    公主走时,两人一同护送。

    我陪侍在一旁早站得脚酸。再加上这一日的奔走劳累,行出来的时候便有些头重脚轻,差些摔倒在地。一只手伸过来搀了我一把。我听王爷淡淡说:“当心。”这是他自公主出现后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既不是冷淡,也谈不上亲切,当真面对的是普通要好的朋友那般。

    庞青从身边走过,哼了一声。

    阴声怪气道:“顾眉君,莫忘了还欠本国舅把伞。”

    我扯住王爷的衣袖,干笑。心道这伞只怕永远无法还了。待庞青走过了一些,我小声与面前男人道:“这几日挑个时间与我一叙,可好?”

    王爷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一段,似有感应,回了头看我一眼,眉头一皱。

    我便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然而,我真心期盼的这个承诺却迟迟没有到来。等我再次见到王爷时,已是七日后,我的丧礼上。——

    紫微郎花事31

    那日的灵堂额外热闹,匆促之间棺柩并未做好。我躺在一张凉席之上,身体冰凉没有一丝生息,然一分神智尚存。

    我听到王爷冷冷的问话。

    “李润,你与眉君这是在玩哪一出?”

    义兄并没回话,只传来他重重磕头的声音。

    春香哭道:“王爷,眉君哥哥就在里面,您过去看他一眼吧!”

    仿若是过了半日那样的长,脚步声才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灌了铅般沉闷。

    手指先是探向我的鼻息,抖了一下,接着是手心,脉门。他摸过了我二只手,最后紧紧抓着其中一只,颤得越来越厉害。与那一手心的冷汗,浑不似他声音里带的那般平静。

    “是蛇毒。我们在后园散步,那条蛇就突然蹿了出来,向我咬来。眉君先我一步拍开了那条蛇,手背被咬了一下。等医正过来时,人已不行了。”

    “李润生平从未见此种毒物,长不过二尺,金色红冠,却是奇毒无比。它原攻击的是我,眉君本不应死,是我害了眉君。”说罢饮泣,声音里倒也有许些真情实意。

    王爷道:“李润,休要谎话连篇诓骗本王。李府乃百年老宅,数年前还修楫过一次,如何有这奇毒之物?你言之凿凿,这毒蛇现又在何处?”

    义兄说:“下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小蛇咬伤眉君之后,逃窜时又咬伤一名下人,不知所踪。李府一日连出二命,一人还视若至亲,李润心中悲痛万分,如何还能打一字诳语。王爷若不信,有下人的尸首为证。下官晓得事出突然,王爷一时难以接受,然而眉君她千真万确……确是去了。”

    我听到拔剑的声音与义兄一声惨笑。

    “也罢,眉君为我而死,王爷取我人头抵命便是。”

    “本王只要你说出实情。”

    “实情便是,眉君已经走了。”

    “眉君生时蒙王爷照顾多时,现今走了,就烦请王爷再照顾一回,为她装殓罢。”

    剑落地。男人过来抱起我,周身的寒凉。我听他缓缓说:“我不信。你还有那么多事未做,我不信你便如此死去。顾眉君,你有本事令自己这副壳子烂在我面前,我便信。”

    王府的侍卫封住了灵堂,用捕蛇的名义,围封了李府。

    不久后庞青也过来,上了一柱香,沉默了半晌,说了句李大人节哀。对义兄说:“圣上听闻顾编修暴毙,命本国舅过来查证一番,李大人不介意让本国舅与张老太医看一下顾大人遗容罢?”

    老太医颤巍巍的手探了手脉、鼻息,又翻了一下下腭、眼皮,最后停留在我手上那处伤口。庞青道:“听闻西域有一种药,服下可令人昏睡十日,身体状同死人。老医正你可要看仔细了。”

    老医正道:“回国舅爷……这位顾大人的确是中了蛇毒而亡……”

    老太医握着我的手被拍开,紧接着是一双冰凉的手。

    当时我的意识有瞬间恍惚,我不太明白,这两个男人,面对我已经没有心跳的身躯不约而同的怀疑是从何而来的。等我回转神思时,灵堂里似乎只存王爷与庞青二人。

    烛油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

    庞青道:“王爷此次好似有些措手不及。”

    “庞国舅一直派人跟踪着眉君,莫非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呵呵,王爷莫怪,本国舅只不过有些不明白,王爷与他表面亲密无间,暗地里遣手下时时跟踪他做甚。实在好奇,只好自己也遣人跟踪跟踪看看。结果发现,王爷十二个时辰都盯着的人,委实正常的得紧,上值散值吃饭睡觉,整个大夏朝找不出比他更无趣的人了。”

    “哦。那现在国舅爷怀疑的又是什么?”

    “就是太正常了,本国舅才不得不怀疑。真是有趣,本国舅觉得地上此人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而这种人,通常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去。”

    “莫非国舅认为眉君是诈死?”

    “本国舅只是觉得,王爷一定知道些什么。”

    “本王什么都不知情。”

    “那么王爷可检验了地上之人便是本人了?”

    “确是眉君本人。”

    “是男是女?”

    我吃了一惊,王爷似乎也是一样。室中静默了半晌,方响起王爷透着森寒的声音:

    “庞国舅这是何意?”

    “呵呵,王爷一定不知道罢,本国舅对小君儿的身体可是数次温玉软玉在怀,本国舅早先便怀疑她是女子,今日看王爷反应,益发确定了此事。”

    这一日我第二次听到王爷拔了剑。

    身体酣睡神思清晰的我在那刻只觉得颜面扫尽。

    他们最终并没有动手,庞青临走之前阴恻恻说:“王爷素来演技甚好,本国舅不得不怀疑你们两人是不是联合起来在玩什么花招。本国舅已同圣上请了旨,顾眉君来历不明,身份诡谲,突然暴死,这其中恐有诡诈,今上已恩准本国舅领内侍围了李府。我倒要看看,在本国舅眼皮底下,能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说着似乎回头看着我:“顾眉君,莫让本国舅发现你是诈死。”

    之后很久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这何这一日的庞青,表现得如此心浮气躁,甚至好像是——有些愤怒。

    李府就这样被二路人马围得跟铁桶一般。第二日,装殓的大木棺已做好抬将了进来,然而灵堂上白布被扯下,法师被赶走,这恐怕是全天下最不像样的丧事了。有老人担忧着说如此并不吉利,怕生不吉之事,然则王爷通通置之不理,那几日,便一直守在灵堂。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与他相处最久的时候了。

    不停有人被请进来查验我的脉搏,然而一次次所有的答案都是摇头。他们重复着告诉王爷,地上躺的,分明是一具尸首。

    王爷坐在我的旁边,念着佛经。念完一段,便会缓缓将手探向我的鼻息,他甚至尝试着向我口里喂水,不停重复。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眉君,我不信你真会烂在我面前。李府现今是铜墙铁壁,你出不去的,快醒来罢。”

    我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心中越来越难过。

    后来有人对我说,那几日的王爷,眼光清惨,神情森郁,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掉似的。

    越是这样,越好下手。

    说这话的人,叫小金,是此次计划我所雇佣的帮手。

    紫微郎花事31

    小金是摩天崖的故人,与哥哥相交,会调侃地命我唤他一声“小金哥哥”。

    他擅养蛇,面目百变。

    小金早就混入了李府仆从之间,从我起意此次金蝉脱壳,到计划实施,我们不过接洽数次。

    头一次,他以送热水为由到我房里,一闪入门内僻角,他便掏了块麻薯蹲着啃,一边浑不在意道:“哥哥的才能你都懂,就是心思没你密。计划与细节便由你来定,我负责实施。”

    “至于佣金,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看在与你哥哥是朋友份上,便不先收你订金便是。”

    随后,后园放蛇,故意被蛇咬伤。

    庞青说得没有错,西域是有一种药,吃完能使人短暂陷入昏迷,体温冰凉,心跳减弱至如同死人。

    小金驯养的这条小蛇,便由这种药喂大。

    这种小蛇其实并没有毒性,只是人被咬伤后,身体会显示中了蛇毒一样的症状。而被咬伤后的后果,就是让人身体像死人一样三天。

    也就是说,三日内,我必须设法离开李府。

    我们对城中的女阴娘娘庙动了手脚,就在我躺到灵堂的第二日,女阴娘娘金身碎裂,一时此事便沸沸扬扬传开了去。当今皇后信奉道教长生,当晚就做了一个蛇身女神断尾的恶梦,视为凶兆,次日召内侍这么一问,京城中最近确发生了一宗与蛇有关的凶事,只听得皇后花容失色,惊疑不定,在夏帝面前如此一提。在我躺到灵堂的第三日傍晚,夏帝下令火化我的“尸身”的旨意便传达到李府。

    王爷跪在灵堂门口,身体就挡在入口处。他默不作声,既不站起,也不接旨。

    不接旨,便是抗旨。

    传旨的黄门官是夏帝近侍,趾高气扬惯了,好说歹说了二句,变了脸。王爷一旁有侍卫随伺,他无法硬冲,转而便求庞青出手。庞青道:“这位公公得罪了。只是本国舅只领到围堵李府的旨意,并未有其它。虽然顾大人品阶微末,好歹是一名朝官,本国舅还不能胆大包天到出手处置京官遗体,公公再去请一道旨如何?”

    一早抬入灵堂中的棺木中有夹层,里头有早准备好的一具尸首。

    我们便趁着王爷以及他手下侍卫与黄门官剑拔弩张那时,换下了那尸首。

    小金将我塞入灵案上厚重的布幔之下,给我嘴里灌了几口酒,解了蛇翳。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我脸上贴上另一张人皮。

    很快灵堂上打扮成我的模样的尸首传来奇怪的声响。

    王爷在侍卫的搀扶下调转身,看到的便是那一副可怖的景象。

    绰约惨白的烛光下,突然之间,千百条如有蚯蚓大小的小蛇自灵堂上尸身爆破而出,再穿钻入腐肉,撕咬,碎裂。那一瞬间空间叫嚣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嘶嘶声。

    有人传出反胃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摊在布幔之后,眼光便从缝隙里落到王爷面上。我看到王爷面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叫了一声“眉君”,身体便往下滑倒。

    场面混乱成一片。

    我身体刚恢复过来,虚弱得根本不能动弹。小金便拖着我,在混乱中摸出了灵堂。此时李府已乱作一团,我与小金皆是作仆从打扮,倒未有人注意我们。到了僻处,小金抹了我的脸一下,叹道:“好没出息,哭甚么。莫将小金哥哥匆促套上的面皮哭没了。”

    我颇讪讪,一抹脸,方知自己面上不知何时一团水渍。

    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开口问关于尸体之事。小金哼了一声,说道:“你小金哥哥办事自有分寸,尸体是城南富户新死的丫环;新鲜的尸身,拿来寄养蛇卵刚好。小蛇没有毒的,小金哥哥养的肉蛇,养大了是上桌做菜的。”

    我干呕。

    他又道:“至于那丫环的尸身,借用之前哥哥已经烧了数扎冥钱将她超度去了。你若过意不去,寻个时间再给她上个香便是。妹子,你自小心机便沉,哥哥此次瞧你心脉耗损更为严重,长此下去,恐非福相。此间事一了,尽谋脱身。”

    我点了点头,听他叹息道:“你哥哥仍没消息么?”便摇了摇头。他再叹一口,口气颇为大方:“若有需要,再传暗号与我便好。只管钱付得足,哥哥与手下一班兄弟,随时候命。”

    隔日小金手下便扮作被蛇咬伤的家丁的家人,入府领尸。咬伤家丁的是与我同一种蛇,自然无碍。我们与进府的二人换了身份,混出了李府。

    不久前将李府团团围住的重兵已撒去。门口只余几名神态带着惊恐的侍卫守卫。我们要走时义兄出来略作了检查,管事送了一袋银子权作抚恤,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我瞧义兄面色苍白,神态憔悴,我看了看这个生活几年的地方,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心下黯然。

    在路上,小金道:“你这位义兄,心机瞧着也不简单呐,他会收留你,委实奇哉怪也。”我笑了笑,点头。他又道:“倒是六王爷与那个庞青,哥哥瞧着他们对你,倒有些意思。妹子,你这么对他们,是不是有些过了?”

    我足足愣了半会神,才反应过来,苦笑道:“哥哥莫取笑我了。王爷对我只不过几分意趣相投的情谊罢了;至于庞青,绝无可能。”

    他诡异一笑:“小金哥哥我阅女无数,这方面我是老手。”我无语了半晌,听他又十分诡秘道:“瞧着此次合作如此顺利,哥哥再免费赠你一条消息好了。你看到六王爷面上的疤没有?”他得意洋洋:“小金哥哥我第一眼便认定了,那是你小金哥哥家出的产品!”

    “……”

    行至隔日,分道扬镖。

    分别之前小金问我:“此回又要扮作谁?”我问道:“哥哥可还记得苍空山的瑶池阿母?”

    苍空山,摩天崖毗邻之处。

    小金抽了抽面皮:“自然记得。这婆娘也算道家一祖,不过听闻前些年失了踪。”

    我轻轻嗯了一声。小金道:“可是可是可是——据说这老婆娘虽然在道法上享有声誉,然而名声极为不好,是名老色魔诶,专对貌美青年下手……”

    天空高远,白云飘飘。我望了望天,重重点头道:“对,就是她。”

    33

    面上的疤需调配专门的药水清洗。当时我们寻了半山一处被人废弃的小院,二名小姑娘端来煎好的药水,小金道:“来,让你小金哥哥瞧瞧,几年不见,妹子是美了些,还是变丑了些。”我笑道:“自比不得你手下二名俏丫头。”小姑娘一听,嗔了一声,却是眉开眼笑下去了。

    我洗了面,拭了水渍抬头与小金对视了一眼。小金略怔了怔,凑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一脸的纠结:“当年你哥哥在摩天崖一带,可是出了名的玉面檀郎,偶尔下山一次,身后能跟着大半条村子的姑娘。你这妹妹虽生得差些,小金哥哥太久没瞧见你,还是被你镇住了。”

    他道:“要不哥哥替你将此间事揽下了,你给哥哥带回山当老婆如何?”

    小金一惯的原则是只过问江湖事,不插手政事。这其中有他不得人知的苦衷,此次出手相帮,其实已经超出了他的底限。包揽云云,自然只能是一句玩笑话。更何况这中间恐怕会涉及一些关键处,并不是小金所擅长的内容。我笑了笑,他连忙缩回了手,诶声叹气道:“小金哥哥心肠软,可不许再对我笑。”

    重新易容还需做些准备。我便出外走了走,半晌后头似乎跟了人,回头一瞧,小金手下二个小姑娘正诡祟跟在后头。我一回头,两人倏地缩回树荫之中。蟋窣了半晌,一名突然又钻了出来,冲我喊道:“这位公子,我家姐姐她说喜欢您!不知您怎么称呼,可是住在附近?”

    我一愣,旋即失笑。小姑娘一呆,突然反应了过来,结巴道:“你你你……你是郎君带出来的那位姐姐?”

    两个小姑娘站了出来,脖子都羞红了。

    我随口与她们应了二句,正又要前行,一名小姑娘突扯住我袖子,央道:“姐姐,你代我们求求郎君,莫将我们送回山上,好不好?”

    我听罢再次愣了愣。定眼再打量了二人一眼,二人不光样貌生得不差,性格倒也讨喜,兼之身手敏捷,应是有几分练家子。我一瞬生出个念头,问她们:“可愿……暂时跟着我?”

    姐姐小五拉着妹妹小六窃窃私语了一下,不一会儿面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待问到小金,他很是哀怨。认真问我,门口一票青葱水嫩挺拔俊秀的小伙子,就没一个看上的么?何苦偏偏看上他二名未来小妾候补人选。得到肯定答案,退而其次又狠宰了我一顿。

    从义兄处脱身之时我身上不带分文。然而我却还有一大笔来历不甚光彩的钱财在小金这里。彼时我重回京城,一为心中不忿,二则是手头委实拮据,便与当时一同上京找寻哥哥的小金联手掘了夏家的皇陵。事后皇陵中一批贵重珍宝被小金秘密移走脱手,等到瓜分钱财时,我取走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在小金这里,权作后手。

    小金早给我在钱庄中存了飞钱,他行事素来不拖泥带水,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连同凭证印信都给了我。等出了小院,我已成了一名鹤发鸡皮的、走路颤三颤的老道姑。小五小六却是作两名俊俏小道士打扮,一人背着布囊,持着我的拂尘,一人则扶着我。小金在一旁同情道:“装得很辛苦罢?”

    我诶了一声。小金拉过我贴着假皮布满褶皱的手,可惜道:“美中不足的是你口里这副牙齿,老人家牙口不该这么好还这么白才是,忒假。”小五打了个寒颤道:“郎君的意思莫非要让姐姐敲落几个门牙?”小金一脸坏笑:“这倒不必,小金哥哥这儿有瓶药水,抹了能让牙齿又黄又黑。”

    我们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小金勾唇又道:“据说老母一见清秀俊美青年便把持不住,妹子不给哥哥演示一番?”

    我半倾过佝偻的身体,一手捏住他的手背,嘿嘿笑了二声,一口气喷在他颈上。还未开口,他已嗷地一声惨叫,道:“妹子饶命!”一闪身,人像鱼儿一般滑开了去。我一顿,见他已在二丈开外,回头冲我洒然一笑,挥了挥手。

    “妹子保重。”

    原来离京或入京的分岔口已近在眼前。

    小五小六二个小姑娘心思有些难懂,明明嘴里说不与小金回山,此刻却哭得稀里哗啦,冲着小金的背影跺脚道:“郎君,等我们随姐姐办完了事,就回山找你。你莫忘了我们!”

    我笑了笑,心底却叹息,挥手也道了声哥哥保重。

    重回京城,不过五六日光景,然而感受却是天上人间。

    我命小五小六各去钱庄取了钱。为了怕数量过大引人注目,飞钱并没有单只存一家,二人去了半天,回来之后眼圈红红。我诧道:“这是怎么了?”小六抽泣道:“姐……老母不知道,京城四处都在讲一个叫顾眉君的男子与六王爷的爱情故事。呜呜呜,原来男子之间的爱情也能这么感人!”

    我面皮抽了抽,两个小姑娘是我脱身之后才认识的,是以两人虽叫了我数日姐姐,却并不知道我原来身份。

    小五道:“呜呜呜、是啊,顾眉君死了,剩下六王爷一个人好可怜。”

    我顿时觉得嘴里有些干涩,问道:“六王爷如何可怜了?”小六道:“喜欢的人死了,六王爷接受不了打击,思念成疾,病了!”小五咬牙切齿道:“最可恶的就是那个什么公主!居然在这时候趁虚而入,衣不解带地照顾六王爷!亏她堂堂一个公主,居然倒贴,真不要脸!王爷不会变心吧?”

    “呜呜呜,王爷要是变心怎么办?顾眉君好可怜……”

    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觉得谁才可怜。

    我心情复杂地望了望天,或者是我的扮相过于沧桑,两人一致将我当成问询对象,异口同声问道:“老母,你说王爷会不会变心?”

    我涩然道:“再怎么深的情谊,人死了便留在昨日了。活着的总要将眼光放在前头罢?”两人听我一说,满脸失望。一个咬牙道:“啐,六王爷明明应该殉情的!”另一个捶掌道:“就是!”

    我无语。

    当日几人是在女阴娘娘庙里住下。庙里神像自那日损坏之后,一时还没有修好。住持叹息说道还在筹集善款,听我说要幕捐重造金身,登时面露喜色。两人在小神殿里你太上说法,我无量度人扯了半晌,俨然已是一对失散多年的道友了一般。

    35

    这世上自是没鬼的。

    我一副猥琐模样深入人心,庞青与一众京官询问了几句,已将我定为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得道大师云云,没一人表示相信。

    估计他们断定我这等级别的,骗骗小钱可以,外头的那一片鬼哭狼不像我能故弄玄虚出来的。是以很快对我失去兴趣。府尹临走时十分严厉地训斥我:修道之人要以德服人,若给他发现我行为有何不检点之处,为老不尊,丢了出家人的清净,定严罚不怠。

    若不是瞧我一把年纪,八成便将我赶出山门了。

    庞青既拿定了主意住下,几名京官苦劝无果,只得作罢,最终留了一组十数人的卫队驻在庙中。住持将数间精舍连着一片后园都收掇出来给了庞青。我一度涎着脸作纠缠状,要待上前巴结庞青,给卫兵拦了下来,庞青蹙着眉,终于厌恶得再懒瞧我一眼。

    我最后拉着小五小六,合上房门。

    小五小六一人捧着脸,在房中转圈;一人托腮,眼冒红心。

    “京城男子都是如此俊俏么?诶,小六,我瞧着就好喜欢,怎么办……”

    “是呢是呢!诶,就是不知为何他瞧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喛!方才我偷偷往后院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盘坐在屋顶上擦试着剑,身边摆了酒壶,那模样瞧起来竟有三分落寞……”

    我听了一会才知道她们在说庞青,不由一愣。

    我想起那一晚与他在屋顶上喝酒的情形,那是我与庞青唯一一次还算愉快的相处。那时有短暂的时间,我忘却了心中的重重算计,而庞青在那时虽以对我的身份起疑,表面却是若无其事模样。

    可惜他很快又翻了脸。

    有些人注定永远没办法成为朋友。

    我听小五小六继续说:“听说噢!顾眉君死的时候,这个庞国舅也在一旁呢。好像是庞青一开始并不相信顾眉君是真死了,结果等顾眉君的尸身坏在自己眼前时,方始哑口无言。”

    “不是有传言说这个庞国舅与六王爷一块抢男宠嘛!他该不会也对顾眉君有意思罢?”

    “诶,不是吧!听说顾眉君是个丑八怪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喜欢嘛!都说顾眉君死得太惨,竹林是他的冤魂在作祟,你说今晚会不会真的有个顾眉君出来与他见面?”

    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我一旁听着,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事实上,顾眉君今晚的确会出来与庞青“见面”,而过程,还得仰仗二位小姑娘。

    我说出自己的计划,两人一听面如土色,我又压低声音,费了半天口舌,令二人相信竹林之事并非鬼魅,乃是人为,两人张口结舌半晌,一人小心翼翼道:“可是……姐姐如此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心紧了一紧,压低了声音苦笑道:“姐姐有一个哥哥,我怀疑他被囚禁在庞府地牢之下,姐姐不知道地牢的入口在哪里,便想以一招装神弄鬼的法子,混入庞府勘查地形。”

    想要装神弄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对方相信,这世上当真有鬼。

    当时假借赠送香料之名,我在庞府佛堂前那片紫竹林也做了手脚,这几晚每晚几乎都刮了风,女阴娘娘庙前动静如此大,庞府里面,定是一样。

    坊间没有听到流言,必是庞家压下了风声。

    庞青此次来,想来是心中疑惑到了最大点,非要寻一个答案不可了。

    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藏匿着一个鬼。只是对象是庞青,我有些拿捏不定。

    沉吟了片刻,听到小五小心翼翼道:“小五有句话,说了姐姐不要生气。”我道了声无妨,听她道:“您与哥哥分别将近五年,如何知晓他必在庞府地牢之中,此刻还安然无事?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我摇头,这世间事,何来这许多确定。

    在不在庞府,一切是个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庞氏是夏帝的鹰犬,若哥哥现在庞府,则说明他实为夏帝所囚,我有十分的把握,在崇文馆馆祭之前,哥哥不会有事,馆祭之后,则是难说。

    至于值不值得……我想起初上北邙山之时,我一整晚一整晚地睡不着觉。那时候哥哥课业繁重,白日已是累极,晚上却还要哄我睡觉,他抱着我,一整晚地哼着曲儿,我看到他长而密的睫羽盖下,掩住俊美清澈的凤眸,留下温柔且疲惫的暗影。

    第一回下山到了镇上,我们在市集教人**冲散,兜兜转转寻至一处时,两人抱在一起,兄妹俩俱是簌簌发抖。

    ——若寻不着哥哥怎么办?

    ——遂意莫怕。哥哥会一直寻下去,直到寻到为止。

    我也是一样。

    哥哥若在庞府,我便到庞府寻他;若在地狱,我便下到地狱。

    我最终说服了小五小六。她们原本有些纠结,冲我道:“姐姐,我瞧庞青不是多坏的人,如此俊俏郎君,我们扮鬼吓他,适合么?”我心想你们若见识过庞青当面使坏的模样,便不至如此认为了。两人年纪尚小,贪慕一副色相皮囊,我看穿她们的心思,笑问道:“不知道你们觉得姐姐生得如何”两人嗔道:“那日一见姐姐,我们一眼便移不开眼去。你何苦再来挖苦我们!”我道:“姐姐的哥哥犹胜三分。”两人双眼俱是一亮:为了更俊俏的郎君——豁出去了!

    当晚一更天的时候,我们抱了一堆行当,大摇大摆便要出去。卫兵相拦,我俨然道:“仙姑我今晚要开坛作法降鬼,误了正事,你们吃罪得起么?”便有人去通禀了庞青。不一会儿庞青拎着一柄长剑走了过来,黑夜中他仍旧抿着唇,一对狐眸带着十分锐利,先是扫了我们一眼,大概是瞧我一身大褂左手桃木剑右手镇魂铃十足像个跳大神的,嗤笑了一声,怠懒道:“随他们去。当真有鬼,指不定本国舅还得仰仗三位仙师救命。”

    我吃吃道:“好说。本道姑与小庞国舅一见投缘,定不遗余力。”

    我一笑,小五小六也一俱傻笑将眼珠子粘在庞青那张俊白面皮上。他原本吊儿郎当的时候,周身纨绔之气,倒并不显得难亲;现今收了笑容,盛京贵胄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显露无痕,有些怕人。给我们一盯,不怒反笑,狐眼眯成一道长缝,乖戾之色一闪而过。

    再然后,抱着长剑孤身走入夜色。

    我与小五小六目送他背影,齐刷刷打了个寒噤。小五小六终于给这一眼自美色中挣脱了出来,走至了偏僻角落,担忧道:“姐姐,我瞧这个庞青手里拿着剑,不似个花架子,我与小六武艺虽不顶事,轻功却还使得,时机一有不对,跑路便是,可是你没练过武艺,局时若给他擒住,岂不是危险万分,你便不去了罢?”

    我感激拍拍她们肩膀,摇头道:“不碍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只管照着事先约好的行事便是。”

    然而当我们到了紫竹林口,夜色只见一队人马早我一步候在林口,不过数人并着一顶辇轿,然而当我看到那顶眼熟之极的青帷软轿时,不由脚下一滞,心中暗暗发苦。

    36

    那时还小六拉了我一把,我才看到远远的竹林边缘的男人,他正向抱着剑,抬首昂立的庞青走去。我只看到一个背影,然而还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一身便服的六王爷。

    两人似乎说了几句什么话。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面上的表情,只感觉庞青面上似乎有些讥诮。

    王府的侍卫看到我们,过来盘查。纠缠了几句,一打眼,王爷与庞青已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我看着他们一步步拉近了距离,不知为何,一刹那喉口发紧手心冒汗有些慌乱,情不自禁便埋头往后小退了一步,正好撞在后面的小五身上,她略有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此时刚好有数队侍卫从林中出来,领头的卫队长向王爷行了礼,说道:“回王爷,林中并未有任何异常。”

    王爷淡应了一句,回头朝庞青说道:“两日来俱如此。”庞青道:“王爷似乎也不太相信神怪之事。”王爷道:“亲眼所见之事,未必便真。何况乱力怪神之事,姑妄听之,不足采信。”

    “哦。那么王爷认为这林中怪声,否人为?”

    “庞国舅也曾亲自入林过,觉得如何呢?”

    两人各自保留又互相试探,于话题便至此停住。庞青突笑道:“听闻王爷当日回府后便一病不起。然而才躺了不到一日,突然又不顾劝阻重回李府灵堂探查,这几日瞧王爷气色大好,究竟公主亲奉汤药的功劳呢,还王爷查到了什么?”

    王爷道:“本王那日回去之时,灵堂早便收掇一空了。最后清理灵堂的还国舅手下的人马。国舅认为本王能查探到什么?不过心中一时难以割舍,前往亡友故居,悼念一番罢了。”

    庞青一声冷笑。两人一齐抬头,便看到了我们。

    当时我正伸长了脖子,直直与他们打了个正面。

    半个多月不见,王爷的确清减了,然而精神却不错,并且那种大病一场后,养足了精神的好。

    他原随意扫了我们一眼,或许见我的眼神分外热切,愣了一愣。一旁的侍卫将我们来意说了,此时我已经凑了上去,不仅摸出一张拜贴,还付上了数张符篆,巴结道:“数回要上王府拜见六王爷,府上的门子皆不通过。今日得见王爷金面,三生有幸。这里灵符数张,可驱邪除怪护身,望王爷笑纳。”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定笑得十分流气。

    王爷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如上好的牙雕。

    眼见我就要捏上那手,侍卫一个手刀劈将过来,不仅将我手里的东西劈落,还将我往后推搡了一步。我诶哟了一声,将手搭在身后小五小六身上才不至吃个倒头葱。那侍卫黑口黑面,喇啦拔剑还待动手,总算给王爷伸手拦住。

    “老人家没事罢?”

    王爷仍旧王爷,人前永远谦和有礼的模样。

    我龇龇牙,呔了一声道:“下人有眼不识金仙,本道姑不与他一般见识。”王爷微微一笑,眼光已落在抱了大捆布幡的小五小六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

    我谄媚道:“这些布幡乃我独创的驱鬼大阵所用,今晚定能大展神威,不知王爷可愿入阵一观?”

    他未置可否,捏起一角幡片察看了晌,我凑近了些,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这些布幡用料倒奇特,普通刀剑怕不能划破的罢?”我应,从善如流又继续吹嘘我那子虚乌有的阵法的厉害。王爷很快放下了布幡,往辇轿的方向走去。

    走了二步,顿住。回头又望了我一眼,神情间闪过一丝迟疑。我作势又要凑上去,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转回了头,很快便坐上了辇轿离开。

    我看着辇轿离开,瞬间有种虚脱的感觉。

    心情复杂难言。

    庞青早便不见踪迹。小五在我耳边咬着耳朵道:“姐姐,你认识这个六王爷对不对?”我道:“这从何说起?”小五道:“那个庞青拿着剑凶巴巴的,你却一点儿也不怕他;这个六王爷文文弱弱,温和有礼的模样,你却因为他过来,手心便开始冒汗。桃木剑给你捏出一手汗渍。”

    将我说得十分尴尬。

    紫竹林其实并不大,因为位置并不偏僻,林中给踩出错踪复杂的小路,并不阻碍穿行。然而顶上枝叶繁茂,完全遮挡了天空,林中瞧来有几分阴森。

    我们选了块空地做了个简易的道场,小五小六便按照我的吩咐拿了罗盘用那几十片人高的布幡布置了一个小奇门遁甲阵。按照原计划,林中响声一起庞青定会入林查看,我们三人搬弄些伎俩吓他一吓,最好还让他吃些苦头。他身手厉害,局时我们便可以将他引入这个阵法之中,暗夜中一时定难辨虚实,时机若有不对,我们便好趁机脱身。

    至此,小五小六似有些悟了。她们早在小金那里得知我姓聂。此时问我:“姐姐否还有别的称呼?”我坦诚道:“我便顾眉君。”两人呀了一声,问题便如筛倒:

    王爷晓不晓得姐姐名女子?庞青呢?

    我想起他们在灵堂上一番对话,不免又十分郁闷。

    说起来,自认识庞青以来,他虽处处刁难,却并未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哥哥虽怀疑被囚于庞府,却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庞青。反倒承他出手帮过了二回,我今日行径,委实不太光明正大。小六半晌小声对我说:“姐姐,我瞧这个庞小郎君人并不坏,我们下手不要太重好不好?”

    想想,我们以三敌一,敌在明我在暗,胜卷稳操。

    于我点头道:“吓吓他便好。”

    下半夜刮起风,风声呜咽,竹叶潇潇,夹杂着那诡异的哭声,饶明白其中情由,仍令人心肝胆颤。

    我们潜伏在竹林的缝隙间,如预料等来绰约一盏灯火时,我们万万没有料到,被吓到的反倒我们自己。

    灯火自入林者所发出。

    那人身形挺拔高挑,周遭的幽幽鬼咽似乎对他没一分影响,他提着灯进入竹林,步覆沉稳,只时不时用长剑撩开两旁枝叶,正庞青。

    这并没有问题。

    令我们张口结舌的,就在林子另一边,同样有一人提灯抱剑缓步而来,灯光照出那人半个侧面,竟然——又一个庞青!

    山风吹啊吹,白毛汗飘啊飘。

    那一瞬间小五小六都挤到我背后发抖,我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有种阴沟翻船的感觉。

    竹林深遂,两小片光亮幽幽晃晃,照不到七八步开外便教黑暗吞噬。我猜想他们应各自在对方视线的死角处,以一时并未发现对方。丛林里古怪的呜咽声与风吹枝叶潮水般的沙沙声更将两人的脚步声完全遮挡住。我只能看到两片幽冥一般的光亮一闪一闪地朝对方移近去,情况无比鬼魅。

    我甚至以为,他们会直到迎头碰上对方,才发现彼此。

    然而我还料错了。

    毫无预警的,两片光亮似约好一般,齐齐熄灭了。

    再然后,兵器相交的打斗声。

    “阁下谁?”黑暗里庞青沉声问,声音却并不慌乱。

    回应他的,长剑从风里呼啸过的声音。

    庞青打庞青,倒也有趣。

    我极目想看清暗处里的情况,然而除了一片诡魅的暗影却什么都看不到。凭我对武艺一门半懂不懂的见识,这两人似乎斗了个旗鼓相当。我听到竹子大片大片被削倒的声音,两人在缝隙间腾挪跳跃,再然后,声音渐渐就远了。

    小六带着哭腔小声道:“吓死我了,差些以为真的有鬼。”小五则问我:“现在我们怎么办?”我阴晴不定沉吟了半晌,最终郁卒叹道:“咱们回去罢。”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掇了东西往回赶。彼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四更天未过,动作快些,回去兴或还能补个回笼觉。至于其它打打杀杀的事情,委实我等几名弱质理会不了的。

    祸害遗千年,庞青怕也没这么容易被收走。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眼前突地一花,我与一个踉跄而来的身体迎面撞了个结实。那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强撑着一口气,给这么一撞,立即就要往后倒去。他的反应倒也敏捷,千钧一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便扯住了我的衣襟,几乎同一时间,我听到嘶啦一声,与此同时,有凉风灌入胸口。

    我几乎呆了一呆,旋即勃然大怒。

    所有的动作已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我狠狠地推了那人一把。

    我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身体摔入地下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古怪的:“你——”

    再余下的,便没了声音。

    空气中散发着浓厚的血腥气。

    我拉了拉衣衫,小五小六举了灯笼照过去,惊呼:

    “庞庞庞庞青!这真庞青还假庞青?”

    我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地上躺的正如假包换的庞青,这名京都第一等的风流纨绔胸口中了一剑,创口并不深,然而伤口流出黑血,白玉脸庞沉着一团青气,竟中了剧毒。

    小六想见他倒在地上一动未动,情状有如死去一般,忍不住便哆嗦要去探他鼻息,不料手刚伸了过去,地上之人蓦地睁开双眼,两指如钩直取小六面目。小六被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跌了一跤,堪堪避让过去。心有余悸地瞪着庞青。

    庞青缓缓坐了起来。他周身的血,明明中毒不浅,神情却桀傲,唇角微勾,带了三分邪气。

    他也不理会小五小六,只径直对我说:“老道姑,将本国舅送出这片竹林,你想要富贵,本国舅便许你富贵。”说完,很直接地晕了过去。

    想要富贵,便许富贵,条件倒诱人。

    只……怕有些难度。

    我瞪着庞青,一时觉得此人恼恨,一时又觉得他也并非十分不堪。迟疑了半晌,化作苦笑。再次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挫败感。

    我当时只觉无可奈何。最后定了定神,朝某处说:“阁下藏得够久了,可否现身出来一见。”一旁的小五小六不明所以,俱一愣,还未开口,已从暗处里走出一人。

    那人一手持剑,长身玉立。披了一张庞青的面皮,声音却一派平淡:

    “老仙姑果然精明,在下佩服。”

    我吃吃道:“好说,贫道还一眼就看出,阁下与地下躺的这位公子,一定便传说中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那人无语。

    我便趁着男人一时没有反应,捞起二只灯笼朝他掷去,纸糊的灯笼瞬间燃起,化作二团火焰。

    几乎同一时间,我一手拉了小五,一手拉了小六,急急叫了声“快走”。哪料得刚迈动脚步,黑暗里便有劲风扑至,我只听小五小六惊怒说道:“当心”,身体便被扯着往地下连打数滚,擦着地下的沙石枝叶,一时疼得我连吸数口冷气。才一眨眼,周围已一片寒光闪耀,小五小六已和暗处里什么人对打了起来。

    风呼啸过,幽幽鬼叫中那人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似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三位道长还留下的好。”

    男人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已不再刻意变换声调。我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便一寒。

    这把声音陪伴了我数年,回忆暖的,昨日里种种回护以及最后的那一声“眉君”还如此深刻,如今却已变了一个模样。

    而让我更为心惊的,朝中局势竟严峻至斯,两派之间竟已到不惜暗下杀手,除去对方的地步。

    可笑我如此处心积虑的谋划,最终为他人做嫁衣,倒霉摧的还与素来不对盘的庞青凑在一块,沦落为即将被灭口的下场。

    只管今晚人一死,在尸身上动些手脚,明日天一亮,捉鬼与驱鬼的尽死了个绝,天下人便理所当然认为此乃恶鬼所为,与旁人无干。此种杀人灭口的方法,却漂亮,我也不舍得放过。

    我这真埋了个套,自己钻下去。电光火石之间我有种捶胸顿足的郁闷。然而情势已不容我半分迟疑。

    我苦笑了一声,没再拿捏着阴声怪气的腔调说话。声音在暗夜里小声却清晰地飘散了过去。

    “王爷又何苦殃及无辜。”

    漆黑中我甚至连对方的方位也无法辨清,却明显地感觉气氛陡然一变,我听到一声急促的低啸,似有暗影掠开去,打斗骤停。

    对方似突然失语了,而我亦默然无言。四周瞬间只剩风声,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我才听他低低应了一声,隐带了丝艰难。他道:“眉君,你。”

    我点头说:“我。”

    说话的当时,我正抓着小五的一只手,在她手心写了数字。而后推了她一把,她应愣了一下才会过意来,簌簌一声便钻入竹林缝隙,跑了。我听到王爷又叫了一声,此时声音里带了急怒,几个掠身纵跃的声音,也追了上去。

    chapter 0038

    火把猎猎点燃时,林中只存二名黑衣蒙面人与我们大眼瞪小眼。

    想来王爷一共带了四名暗卫,他一走,两名跟了过去,两名留下,这调虎离山之计算成功了一半。

    我很快定了定神,将情绪从方才的激荡中整理过来,用狼狈的姿态连滚带爬了过去。庞青仍旧躺在原来的地方,一名黑衣人早检查过了一回,现在与同伴一块冷冷地立在一旁,发现了我的意图,不带感情地低喝了一声别动。我讨好道:“这个庞青,天子手下第一号宠臣,经他手的民脂民膏不知多少,身上定有不少好东西,贫道替二位壮士将它们都掏出来好不好?”

    两人完全不为所动。

    我慨然道:“早听说京都富贵,钟鼓馔玉,金银堆就。平常人家兀绮衣灿烂,食珍馐,更何况庞青这样的万户侯!旁的不说,贫道第一眼就看到他身上环结的那串琼佩,上有双璜冲牙,下纳玭珠,琚瑀杂之,真华美悦目,这得多值钱呀!单末端悬的那块冲牙,便了不得的宝贝,更何况中间那块葱青色珩玉……贫道虽方外之人,看了也好想要呢……”

    我碎碎念。

    念完他身上的杂佩,又形容了一下他腰上革带别的一柄精致的容刀。再畅象一下他身上一定还有什么极其贵重的物事,什么金牌臂饰,金珠串组之类,我将能想到的玉器宝石,琥珀珍珠都形容了一遍,不一会儿我口中的庞青已成了一只珠光宝气,阔绰豪奢的待宰小肥羊。

    二名壮士终不敌我的啰唣,齐声暴喝:“住口!”

    将我吓得连退三步,一跤正好跌在庞青身边。我一伸手,以利索的手法自庞青的衣襟往拖出一个荷包,那荷包已染了血,我只当没看到,拔开袋口一倒,果然就给我倒出十数颗金踝子来。我龇牙得意笑了笑,以最快的速度将金踝收入怀里。二名黑衣人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终选择不再理会我。

    我拉过了小六一块动手。

    所谓趁火打劫,就像我这样,身上但凡值几个钱的物事都不放过,掏完衣襟掏衣袋,上下其手,只差剥下他一层衣衫。

    庞青的身形甚伟岸,血腥气夹杂着男子的气息,这个过程,除十分挑战良知外,委实也有些羞人。

    小六整张脸都红了个透。而我亦排山倒海的纠结。

    庞青本就生得极好,五官俊美精致,睫羽修长。此时虽面泛青气,却无损美貌。这个男人平素一对眉眼间总有那么一丝邪艳,此时教暗桔色的火光一照,那份妖魅似乎又浓稠了三分。

    ……此等面相,委实不个肚内能撑船的人。

    因此当我抓着他的左手腕,准备将手伸入他的衣袖里,然后发现了他手心里正紧紧抓着一物时,我眼皮就跳了跳。下意识去看男人的脸,庞青合着双眼,依旧晕迷的样子,然而还给我发现了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这厮……居然装晕。

    一滴冷汗当下自我额头流了下来。

    我想起此人与我认识以来,他哪一回不抠着小心眼,我令他断了指甲,秘道里丢了脸,揭了他的头巾,最后的错手推了他的那一次,他说翻脸就翻脸,哪一回没记仇的。现今若给他知道我趁他晕迷之际猥琐了他的身体——此人会如何与我算帐?

    可到了这个紧要关头……

    我偷偷望了两名黑衣壮士一眼,眼角余光里,两名黑衣人兀自冷冷站着,瞪着我们,全神戒备,没有半分松懈。

    我将身体侧了一侧,企图掰开他的手指夺过他手心的东西,方才我一眼就看出那团松球大小的物事件发射暗器的机关,不知何时给庞青擎住了在手心。

    ……这样的发射器,我身上也有一只。

    假若刚刚的黑衣人想对他痛下杀手,只怕会猝不及防反而着了他的道。这厮……委实凶险狡诈得紧。

    为了小命着想,我只好再得罪他一回。

    我料他不敢惊动黑衣人,只能继续装晕,便放胆去扯他手里的东西,哪料得这厮手缝紧了二紧,竟索性与我对扯起来。我虽侧背着监视的二人,但也存着与庞青一样的顾忌,不由瞪了瞪他。发觉庞青睫毛动了动,狭长眼缝里有道阴恻恻的寒光一闪而过。我打了个寒颤,既抢不过,一不做二不休,悄悄抬起一只脚,下了暗劲将庞青的那只手往死里踩了那么一踩,竹林茂密,终年不见天日,兼之不久前才下过了雨,泥地松软,我满意地发现那只手似乎被揉进了泥里。

    小六早已有些傻眼,我抹了抹汗,装作将自庞青处搜刮来的一叠银票装放她怀里,暗地里将藏在衣袖里那柄只笔杆大小的暗器递给了她,我示意了一下背后,努了努嘴,小六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暗器里的机括藏了二枚银针,不多不少,对付二名黑衣壮士刚刚好。

    我们既打不过,只好使此阴损手段。

    半盏茶之后,小六顺利地放倒了二名壮士。

    小六会武,手下自有分寸。银针刺中二人的穴位,并没有性命之忧,却能让他们短时间内动弹不得。

    两人齐齐瞪着我们。

    我笑了一笑,道了声得罪。这才慢吞吞地松了脚,问道:“国舅爷自己还能走路罢?”庞青睁开了眼,用看死人的眼光望了我一眼。

    他只动了一动,衣襟便松开,衣鬓凌乱,何等狼狈。

    我小退了一步,愧疚感大增。然后觉得有必要亡羊补牢一下。

    我慈祥地喊了一声“无量天尊”,诚恳道:“方才为了转移此二人耳目,贫道多有得罪,望国舅不要见怪。”

    庞青没有说话,只阴着脸扬了扬手。

    他那只原本保养极好的手,现今像一只被狠狠蹂躏过的芝麻烙饼。

    我笑容差些僵住,听他冷声道:“我动不了。”连忙招呼小六,扶他往竹林外面走。

    走了一半,突然听庞青开口道:“方才我晕迷间,似乎听到一个声音。”

    我暗地一惊,还没开口,只见庞青缓缓扭过脸,眼光落在一旁的小六身上,面上蓄了笑意:“你叫小六?”

    我听到小六紧张地应了一声。

    此时的庞青与方才阴沉的样子已判若两人。他眯着眼,虚弱中带着懒散,似乎已忘了他正重伤着需要人扶着走路。他带着三分轻挑又凑近了小六一些,吐出的话却十足令人心惊:

    “明明长得漂亮可人的姑娘家,为何要扮作小道士打扮?你还有一个同伴叫小五罢?她去哪里了?”

    小六险些跳了起来。而我则动作顿了顿,心头瞬间闪过牵挂。

    小五……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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