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郎花事39
从发现庞青装晕起,我便知道事情又复杂了些。我开口的那一声,不光透露了我诈死之事,也让他确定了前来暗杀之人的身份。
尽管这二件事,像庞青此等狐性多疑之人,不会毫无所觉。
现今听他字里行间,明显将小五错认成了我。
我几乎可以肯定,庞青回去的头件事,便追查小五的身份。
我迅速将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小五身形与我相仿,虽还有些小姑娘的心性,但却不似小六般的腼腆内向,倒还撑得住场面。若有她在前头故布疑云,一时半刻间纵有心人只怕也摸不清底细,如此错开些耳目,也好方便我行事。
这个想法,在看到庞青看到小五时露出的表情就越发坐实了。
小五追上我们在不久后的时间里,那时我们才沿着阗黑的竹林走了不长一段路程,庞青虽事先服下了能抑制毒性进一步扩散的药,然而身体却十分虚弱。加上我们并不知道王爷否还有其他手下埋伏在林中,不敢举了火把走路,只好打了火熠子,就着一丝微弱的光亮前进,速度可想而知。
小五身上并无挂碍,只步覆凌乱,神情有些惊惶。
我们将庞青扶在一旁,拉开了一段距离,小声询问。小五说道:“我按着姐姐吩咐,将他们引至姐姐布下的那个奇门遁甲阵里,趁着他们一时难辨东西,便逃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否被惊吓到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异样,望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悚然。我心下歉疚,安抚地搂了搂她,发现她纤细玲珑的身躯正微微发烫。
“姐姐,”她似有感而发,话里带着一丝激荡:“那个王爷追过来时的那种感觉,真有说不出的……我真的很羡慕姐姐。”
我先一愣,而后失笑,拿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摇头道:“你都在胡扯些甚么。”小五撅了撅嘴,声音小如蚊哼地强调:“就那种感觉,男子追求女子的样子,原来这样的、像要将人拆骨入腹一般……”大概越说越觉得羞人,终止住了不说。
她这年纪,青春少艾,半懵懂未懂。有个风吹草动便容易心弛神往,芳心涟渏尽往动情处想,原也正常。
倘若她明白这一回我如何将人涮过了一回,大概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我能想象,王爷大概真的想将我拆骨入腹,却绝对不小五脑子里想的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
我苦笑。
心里想的却另一件要紧事。我想起自己在林中布置的那个幡旗阵,这个阵法利用的竹林本身的天然环境,巧妙与布插的人余高幡旗融合,形成一道道屏障。这些屏障在白天里光线充足、四处纵横交错一目了然的情况下,制效甚微。然而一旦到晚上,四周一团漆黑,人一旦陷入其中,便会觉得四周竹影叠叠,宛若陷入迷宫,想走出这个十数米宽的阵法,便有些困难了。
我看了不远处的庞青一眼,他的身影完全没在阴暗之中,只依稀能看到他靠在一颗竹子旁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这个人若走将出去,第一时间定然包围住竹林,局时王爷若来不及从这片林子脱身,境况怕就要与他作了个对调了。
须去想个法子引开王爷。
我正心思数转,却听庞青突然咦了一声,道:“你们听听,林子里的‘鬼’不叫了。”
可不,风不知何时没有那么大了,仿若鬼哭的声音也消停了下去。
我们对视了一眼,庞青懒洋洋开口道:“不知道老仙姑对此有何想法?”
我笑道:“这鬼哭累了,总要去歇口茶。”
庞青似攒了些力气,此时噗哧一笑,漫应道:“么——小五姑娘也这么认为?”
说话时,直直望向小五。
微弱的火光中,他的双眼亮得出奇,亮得甚至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那一种盯住猎物一样的眼光,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庞青还没有变,得知“顾眉君”未死,哪怕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小五否就他认定的人,第一时间便来寻晦气。
小五被吓得往后连缩了好几步,用蚊哼的声音僵硬问道:“这这这这位郎君缘何这么看我?”我捏了捏她的手,在她耳边细声道:“大概他将你错认成了我。妹子,帮姐姐这一回。”
庞青最后小五小六一块扶出去的。原本我借口还要收拾道场法器时,小五便自告奋勇要去。却给庞青拽住了衣袖,他笑得十足阴森道:“小五姑娘还扶本国舅一同出林罢?”小五给他拉着手盯着不放,早忸怩到了极点,求助地看我。我注意到每当我露出谄媚神色时,庞青便会额外厌恶,所以我当时就露出那个表情,还待开口,庞青回头,赏我一个识趣的快滚的眼神,正中我的下怀。
临走时,听庞青评价了一回小五的长相“生得乏善可陈”,将小五说得十分悲愤,我则望了望天。
小五小六虽不亲生姐妹,但长相颇为相似。他早先分明还赞过了小六漂亮可人,这会儿却来说小五长相平凡,明摆着便在狭私报复,十分刻薄。瞬间投影出我从前在庞青层层刁难下的不易来,如今小五代为领受了去,想来就令人顿生唏嘘。
路经早先制住两名黑衣壮士之处,两人仍旧倒在那里。我并不能确定王爷否自阵中脱身。思忖了半晌,随手取过了一只火把。照着记忆几经摸索,总算到了那处
阵外。我按着自己所做的标识找到了阵眼,点燃了火把,将它高高插在一颗竹子上。
只要循着火把的光亮处寻着阵眼处,便破了阵。
王爷不傻子,如此便足够了。
然而我迟疑了一下,想到这火光并不能照得太远。王爷若还在阵中,若离此处阵眼距离太远,只怕不能看到。正犹豫着否要弄些声响出来,竹林的一头有了细小的响动。
几乎我刚猫入一丛茂竹背后的时候,三条人影从林间走了出来。
“有一只火把。”光影一动,应一个侍卫取下了火把。
我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心口微缩,喉口发紧,摒息去听男人的反应。
然而我只听到男人淡然地吩咐了一声:“走罢。”火光熄灭,轻微的脚步声移动,消失得干脆利落。
我侧耳去听,再了听不到什么。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松了一口气还强烈的失落感。
我原本以为,王爷至少会疑那么一疑的。两人距离如此近,他只消举着火把四处照一照,便能发现我了。局时我避呢,还不避呢?
现下他走得如此潇洒,一切纯属我的自作多情,令人情何以堪。
我原地傻愣了好一会,半晌十分失落地掉了头,正要走出这树竹丛。不料才迈了二步,黑暗中迎头就撞入一个硬梆梆的胸膛中。
我吃了一惊,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项之间,我听到王爷低沉的话声响在耳边:“眉君,你这在与我玩躲猫猫么?”
紫微郎花事40
我不知道听谁所说的,男女在下半夜的时候,容易感觉寂寞。
这一晚,王爷对我说,若寂寞了,可去寻他。
类似的话从前不知说过多少,只两人当时表面上同为男子,漫漫长夜赏月对酒什么的,不失了一宗雅事;如今换了个身份,听起来可真让人浑身的不对劲。
夜半幽会,瓜田李下,正常男人我不晓得,但正经的女人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试想,除了个别好色、心怀叵测的猥琐男,谁会对一个良家女这般开口?
毫无置疑的,顾眉君正经不过的良家女,王爷也并不猥琐,唯一可能的情况就,王爷照旧将我当作男子对待了。想来,我忽男忽女,坑苦了他。
我想,了不起便给占个口头便宜,无妨。
可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
彼时,距离天明尚有小半夜光景,我与王爷狭路相逢于紫竹林某丛特别茂密的竹子背后,四周黑不见五指,我被男人的结实的胸膛撞得眼冒金星。
我自然不可能再躲猫猫了,因为,路都被堵死了。
都说亏心事做多了,会得报应,我不晓得那将一副什么样的光景,但眼下的情形确确实实——债主寻上门了。
债主他抓着我的手,没有罗列债条,也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声音平静,甚至还冲我笑了一笑,可我周身的寒毛齐刷刷都倒竖了起来!
我听他道:“眉君,你果然没死。我当时差些便给你唬弄了过去,后来睡了一觉,半夜里醒来之后,愈想愈不对劲。”
“我到了你住的房间,除搜出一叠银票,再也搜不出其它,一切都有计划的消失。我原以为,李润定参与了你的计划,否则一切决不能如此毫无破绽。可看到那叠银票,本王便知道自己错怪了他。眉君,你对你义兄数年的收留之情,一叠银票还清,那么对我呢?”
我能说实话吗?想必王爷出身富贵,从来养尊处优,并不晓得欠债的心理。当数目一笔二笔可数的时候,还债并不难事;可当欠债的数目已然数不清、不知道怎么还的时候,欠债的只好干脆赖掉了。
他命令暗卫点燃火把。
只要火光亮起,一切再无遁形,而我并不希望王爷这么快确认我的身份。
我试图阻止,然而我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我想当时的自己约摸急傻了,因此做下了一宗极蠢的事。
我堵住了王爷的嘴巴。
用嘴。
我们的距离极近,当时我被牢牢钳制在他怀里的。所以我只稍稍拉下他的头,踮起脚,便顺利地捂住了那张正发号司令的嘴巴。
一切发自本能的,我在他唇上重重地蹍了一下,毫无章法,甚至忘了控制力度。
王爷的声音嘎然而止。
他的身体一僵,我感受到他的愕然,自己刹那间何尝不脑中一片空白。
几乎同一时间,我决定立即撤离。
按照原本设计的,撤离之后,我还要含情脉脉、娇羞无限地说上一声:“点了火把,侍卫们便能瞧见咱们现下这副光景了,好么?”
兵书上管这叫美人计。
计好计,只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兵书上没有说详细。多少血淋淋的例子在默默倾诉着,很多时候,美人计里的美人,往往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等当我反应过来,其实我可以用手去堵的时候,那时已经迟了。
不过片刻错愕,男人便反客为主,强硬地拉回我即将退离的头,我还没在他一拽之下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口腔已被重重侵占。
唇舌重重翻搅,这个吻,来得既快且凶,完全没有男人一惯的温吞温柔。他扶着我的后脑勺,紧紧地钳制住我的腰身。倾斜而来的重量全数压在我的上半身上。我的腰身被逼着往后弯折出最大的角度,头尽量往后仰。在身体没办法借力的情况下,我不得不放弃了挣扎,双手改抓住他的衣襟。
中途他停了一次,将我的手盘向他的颈项。我听他哑声命令:“眉君,呼吸。”再然后,唇瓣再次被侵占。
这一次,他吻得细致且温柔。
唇瓣间吸吮辗转,舌尖探入我的口里,一遍遍临摩描绘。
他的手抚着我的后背,我也不晓得自己否被吻傻了,竟放任着自己的手渐渐在他后颈收紧。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也不知道来自身体上还心理上的,将我彻底掳获。
咚——我似乎听到自己溺水、沦淊的声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再无退路。
我不知道这个吻何时停下来的。王爷沙哑的声音响在我耳畔。他告诉我,男人撩拨不得的。
彼时,柔情蜜意完了,我甫回过味来自己吃了个傻亏,不明不白被占了便宜,心头正十分郁闷。闻听此言,一度想点亮火把,让王爷好好看一看我现在的尊容,瞧他否还说得出这句话。最终为了顾全大局,悻悻作罢。
我问他何时发现我的女儿身的。
王爷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黑暗中他从后环抱住我,头轻轻凑在我的肩侧,带着三分狎昵,呼出的热气全喷在我颈项处□的肌肤上,又麻又痒。
我此刻心中早暗动了肝火。一边恼恨自己没用,一边则暗恨这男人欺我身处屋檐之下,明知我身为女子,还如此恣意轻薄。心中生气,口里越发装作毫不在乎。
我笑道:“王爷多少回与眉君共游青山,多少回捉膝夜谈,多少回同食同往,不知道王爷每一回对眉君关怀备至时,心中想到的,女子的顾眉君呢,还男子的顾眉君?”
王爷一顿,似乎也慢慢回过了味。
我听他轻笑一声,也不知道否眯起了眼。而后他略松了环抱的姿态,凑到我耳边轻呓,话里带上了十足的圆滑与虚伪。
“眉君,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明白。”
“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故意掩藏自己的身份,居心叵测。她故意接近一名温和正直的男人,挑逗他,诱惑他,欺骗他。最后玩弄完这名男人之后,她反而觉得自己亏了,想要扳回一城。”
“现下,那姑娘问我,将她当作男子还女子,本王若应男子,那姑娘定恨我不解风情;若应女子,那姑娘定骂我下流。眉君若本王,你说该如何应?”
好……好一个臭不要脸的……
这我僵住之后,脑中闪现的唯一一句话。
气结了半晌,我尝试着推开他说:“我要走了。”
他反手就擒住我的手,似乎摇着头,缓缓说:“不行。”
几乎同一时间,我们都缄默了下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诡异的沉默,各怀心思。
紫微郎花事41
其实仅仅经历了片刻的沉闷。
王爷的声音温吞,语带微诘。
他说道:“眉君,你晓得我今晚的目的,现下你坏了我的好事,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原他先坏了我的好事。我自觉得十分忍气吞气,笑了笑。夜里呆久了终有些凉,我小打了个喷嚏,一条散着淡雅香味的手帕十分精准地递到面门,接着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衣袍包裹到身上。我有些窘迫,下意识缩了缩,手却给他抓住,紧紧包裹在他温暖掌心里。
“眉君,”他压低声音,带上了些动情:“你可信我?”
我那近来越发脆弱的小心肝闻言便颤了一颤,越发的不自在。
我估摸他的口吻,此时若说“不信”,他铁定与我翻脸。只好应道:“我信。”他道:“那好。我送你离开。你答应我,莫掺合京城的这一趟浑水。你要做的事情……交给我。”
“再然后,王爷待如何处置我?准备让眉君当一名婢女,伺候王爷一辈子,还继续当名男人,没事陪王爷四处游玩?”
直觉王爷一对眼眸在黑暗里又不善地眯了起来。
我笑了笑:“王爷或掳或杀,只需一声令下,倒也容易。但若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眉君知难而退,事情怕有些难办。”
我道:“王爷想回护眉君的心,我信,也承你的情。只,你令眉君信你,自己又何苦来诓我。”
王爷的声音完全不动声色。
他道:“眉君,我诓你甚么?”
我嘿然:“旁的不说,王爷您现今才那个身处风口浪尖的人,当真想让我远离京城非,该当越发与我保持距离才,又怎会来插手我的事。王爷话里自相矛盾,岂不诓我。”
话音一落,在我愕然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已给他抓了手贴在他的心口处,声音带了丝清冷:“你可剖开它瞧上一瞧。”
男人有力的心跳几乎透过掌心,我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为何被诓骗的我,良心受指责的也我。
最终我还顺利地离开了竹林。分道扬镳时的气氛有些压抑,王爷问起竹林鬼哭的秘密,我草草略过,当时两名侍卫已催过了二遍,时间匆促,他也便没再深问,转而提起了庞青。我心里隐约有愧,加上心怀鬼胎,半遮掩与他道:“庞青怕已由老母与小六扶出了竹林。”
说完心中突突发跳,静待他反应。
王爷果然轻喃了一声:“……老母?小六?”
我硬着头皮道:“的。她们都极好的人。希望王爷莫要去为难她们。也请王爷瞧在……过去的情份上,莫拆穿眉君。”我感觉他的手握了过来,下意识就要一缩,却给他一手抓住。听他轻声说:“眉君,你手心尽汗。你莫有什么事诓骗我罢?”
我发虚的心口再度狂跳了一跳,强撑镇定干笑了笑,道:“如何会。披多了件衣衫,活动便出了汗。”
他握着我的手,一手挡在我身前,一层层拨开黑暗里可能拂面而来的枝叶,两人沿着竹林那一片陡峭的斜坡往下摸索着走。王爷在林外还有暗哨,早先便传讯庞青的那支随扈已入林搜查,他们须尽快离开。王爷倒并未多少在意,只为避免引人注目,仍未点火把,倒松了我一口气。
走完那斜斜往下的小半段路程,他突然转过脸,对着我,淡声说道:“眉君,我与庞青之间政见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终有一日,只怕要兵戎相见。你今日救他一命,难保他日此人成为我的催命符。”
我心中一寒,下意识要去反握住他的手。却给他一手推开。他道:“到了那日,你若还如今日一般摇摆不定,我定不饶你。”
我说了声“我……”,便不知如何应下去。听他又说道:“趁本王此时还没有后悔,你走罢。”
仍触手可及的位置,但距离似乎一下子拉开了许多。
明明如愿了,可那一瞬间,我的心却往下掉了掉。我原地欲言又止了片刻,理不清心中纷扰复杂的感觉什么。最后带着狼狈且负疚的心情离开了竹林。
我在外围遇到了庞青的随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押回了庙观里。庞青并不在那里,应直接回了府,顺道还挟持走了我两名可爱“徒儿”。
其时天将近泛亮,我躺在床上,睁眼瞪着天际渐渐透白,鸡鸣四起。
紫竹林方向并未传来其它动静,王爷想已安全离开。
此事的后续,入林搜查的庞青那支随扈,有小半分队迷失在林中那个奇门遁甲阵里,在里面转了将近一日,疑似鬼打墙。消息不胫而走,再加上国舅入林负伤险些送命一事传开,一时坊间复哗然,对紫竹林惊竦之心,又深了三分。
女阴娘娘庙的金身迅速地造好并重燃香火,附近的百姓还自发捐钱修了一场法道会,白日里烧了不知多少纸钱,可入夜了时断时续的鬼哭声依旧,人心慌慌。据说夏帝下了严旨,官家在查探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终于请来了一干道士僧侣,施法驱“鬼”。
小五小六一去不回。我隔日就往庞府要人,吃了个闭门羹。庞府家臣一见我,半晌从门缝里丢出一包银子,啪达散了一地,引发隔了一墙的数名流浪汉虎视眈眈。里头探出的一名倒三角眼呵斥道:“这包银子国舅爷赏的,拿了银子快走,国舅府可不你此等人入得的!”我将那银子揽入怀里,不满道:“本道姑又岂为区区银元而来,快些放我二名徒儿出来!”倒三角眼变色:“二名小贵人现在在府中吃好住好,你这臭老道姑就甭惦记着了,快滚!”我颤道:“还有天理没有?庞国舅抢小道士当男宠啦!”迎面挥来一扫帚。
我往后一躲,一时忘了身后石阶,后脚踩空,两手挥舞,以一个极狼狈的姿态,跌在大街当中。
紫微郎花事42
后来我听小五小六复述当时情形,当我前往庞府撞门的时候,庞青正在处理伤口最后一点余毒。应了那句祸害活千年的老话,他的伤已确定并无大碍。
伤口并不深,毒虽剧毒,但并不不可解。为了安全起见,老医正还切开了皮肉,将积血流出直至颜色渐渐变化鲜红。
夜明珠的光芒在晨光的照耀下消蚀无痕。他半躺在床上,任老医正放血,清洗,敷药,绑上绷带。这过程庞青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恹恹将一只手抚在一把出鞘的剑锋上,剑的寒光映出他眉眼三分桀骜,总有这么一种男人,笑的时候像在讥诮,沉吟时更深奥难测,不知喜怒。
接近晚秋的天气,他既处理发了伤口,却愣不系上衣襟。听完小厮的禀报,他一抬头,勾唇便一笑。若无其事地取了剑鞘套上,挥挥手:
“乱棍将那老贼婆打出去。”
天底下恩将仇报的人何其多,能将此种缺德事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庞青绝对称得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一个。
十分无耻的下场就被问候了祖宗。
小五小六很愤怒,在已经过去的这大半夜时间里,两人惨遭无数调戏,调戏完还被阴了一把。两人被掳到庞府后,就一直被捆粽子一般绑在柱上。
庞青说古人事例告诉了我们,所有遇难逢搭救的故事里,但凡有个主角生得俊俏的郎君的,结局无一例外姑娘以身相许。现在被救的虽然郎君,但郎君觉得,让救命恩人以身相许,也一样的。
他十分愉悦地拿食指敲了敲自己额头:“然而毕竟本国舅讲道理的人,事情自然要妥贴处理。”
接着用露骨的眼光将两个姑娘上下扫了一遍。口中啧啧:
“两棵干扁小豆苗,该长肉的地方委实瘪了点,摸起来硌手,搁床上硌破床单,值多少呢……五十两?一百两?”
最后一锤定音,捏起小六的小尖下巴吹了口气:“本国舅拿一百两买你。姐姐不值钱,买一送一。”
小五差些被气得呕血。
这便丢给我那包银子的来历。
救命恩人什么,俱浮云。
我并不指望庞青能感恩戴德,唯一奇怪的他的反应。
回头想想,今日林中的情形一笔糊涂账,用一句不怎么文雅的话来总结,就庞青阴了我们,在王爷那里吃了个哑巴亏,而我们则小占了王爷一点便宜……我与王爷之间如何且表过不提,庞青却万万不什么好肚量的人,经历了今日之事,他不仅没有一点大发雷霆的迹象,反倒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委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因为掳了小五大大满足了他恶劣的心性?可我却不记得了,庞青何时变得如此好取悦了?
他将小五小六两人逗了个脸色铁青之后,那表情越发畅快了些,一扭头,左右各招了一名妖娆美婢,放肆搂着,大摇大摆养他的伤去了。留下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的小五小六,两人一块被看禁了起来。
而当时在庞府外的我,则不得其门而入。在险些挨了一扫帚跌了一跤后,我也学乖了,庞府豪奴人多势众,可我一旦豁出脸皮,光恶心人,不正面为敌,他们也没办法。而我就趁着这半天的时间,暗中观察着庞府。
很快我发现这座表面平静的府邸不寻常之处。
期间,似乎都尉府以及其他数拔人马出入,庞府家丁开了侧门迎进去。远远我看到守住大门的一干彪形大汉,一个个满面横肉,眼光戒慎,分明如临大敌的模样。
溜至庞府后门,情况如出一辙。甚至有个老妪挽了个小丫头似乎想出府,被狠狠喝斥住。
我总算确定为什么同样被我做了手脚,女阴娘娘庙口的紫竹林传得人心慌慌,庞府却没半点风声传出了——原来消息被完全封锁住了。
以庞府的权势,完全有可能办到这一点。
有一瞬间,我思绪错开,想起不久将来夏都即将发生的头件大事。
六年一度的崇文馆祭。
所谓馆祭,表面一次祭拜祈福的祭祀活动,实际上这不过掩人耳目,崇文馆祭最终的目的,为了开启崇文馆底下,庞大的地底暗殿。
这原夏朝一件私秘事,可这件私秘事随着武德元年那一场惊变,越发错综复杂了起来。
那一年,崇文馆大火,世人但知馆中经典尽毁,却不知道掩埋在那一片废墟之下,另有一座庞大地宫。
地宫中存放的,除难以数计的金银珠宝,以及数量足以动摇夏朝根基的刀戟兵器,还有一件关乎西夏东晋两国的绝世珍宝——传国玉玺。
火起那一日,地宫的断龙石被放下。那一批重宝被彻底掩埋在重重错综复杂的机关之下。
我知道,这些年来,夏帝无时不刻地寻找各种法子,企图重启地宫,拿出里面的珍宝。然而一次次失败。
这世上,如果还有谁能重启这座地宫,除了当时主持修造地宫的那一批人,便只有哥哥了。
因为,主持修造地宫的那一批人中,便有我。而我哥哥一手教导起来的,我对于机关暗栈的设计思路,几乎都来自于哥哥。
而这一批人,当时初登基的夏帝下手太狠,除了我,只怕都尽数命丧那场大火之中。待断龙石放,天日断绝,夏帝醒悟时,正哥哥千里赶赴夏都寻我之时。
夏帝有最大的动机,也最有可能将哥哥囚禁起来的那个人。
他性情阴险狠辣,坐拥这一片江山权势,而哥哥孓然一身,青衫磊落,一生从未为权贵折腰。我已经不敢想像,哥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必须进入这一座于我而言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庞府去,一探究竟。我必须接近他们。
而王爷会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已经不我愿意深究的问题。
在我脱身的这一段时间,京中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然而暗底里局势激流暗涌。除去态度各异的众朝臣,王爷表面越发的谨小慎微,实则兵行险着;而夏帝则外松内紧,明明卧榻之旁,他还要装出一副“大家一起好好睡”的模样,两人一样的城府,一个有所谋求,一个苦寻机会想要扳倒对方,斗个半斤八两。
这当口,晋国公主过来挑选驸马,来的可真对时候。
如果我夏帝,定处心积虑不让凤凰栖落对面山头;如果我王爷,迎娶公主入门,等于多了一面强有力的后盾,真……美事一桩。
态度暖昧不明的晋国公主,外加一个难以捉摸的庞青,构成夏朝帝都现今最基本的局面。
这种情势之下,想要混水摸鱼,恐怕得找棵大树傍好剩凉——这我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可,傍哪一棵呢?挑驸马的公主挑花了眼,傍大树的我也犯了难。
这本来一早便计划好的事,可事情临到面前,我想起王爷竹林里那句不容置喙的警告,便生生打了个寒噤。
然而事情往往这样,处心积虑的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当天晚上,这件纠结事不再成为纠结。因为……我被掳了。
紫微郎花事43
“老身听闻仙姑曾在竹林助我孙儿脱险,用这种方式请人,有些失礼。”
时间半夜,地点某处内堂。内堂摆设精致考究,却透着一股素净,金兽炉燃着檀香。
还有在我对面一身素衣,满头银发的老妇。
庞青有位老祖母,茹素,礼佛,八成就面前这一位。
我被安置在一只象牙镶雕的黄花梨木椅上,身上未绑绳索,动一动,也并未有其它异常,甚至还有一名丫环给我沏了茶……如果忽略将我掳来的过程,这算出乎意料的礼遇。
“说将起来,佛道本一家,老身虽未入空门,却虔诚信徒,吃斋念佛,算半个出家人。”
“我又听说,老仙姑自岷北之地而来,在京中四处奔走,想建一座道观。”
老妇人驻着杖,老态龙钟,可说话间语速不急不愠,言辞间透出不容置喙,眉眼中闪烁的精明又明白告诉人,这庞老太君,不但惯于发号司令,并且不什么善茬。
她命人领着我来到侧堂,迎着灯光一照,瞬间几案上摆放的黄白锦绣之物闪花我的眼。那物什除了金银珠宝值钱的,另有白拂道袍以及紫金冠等,很明显,这一干物事,竟准备来贿赂我的。
早上轰人,晚上重金相诱,前后相誖,越发衬得姓庞的不怀好意。
我摸着一件金丝银线绣的八卦袍,半晌吁了一口长气,笑咪咪回头问道:“老太君待吩咐小人所办何事?”
庞老太君要吩咐我办的事情,很简单。
不久后便数年一度的京察大计,考察官员政绩,这一场看不到刀锋的战争。武德二年,武德帝便曾利用京察之机,大刀豁斧铲除了一批先朝大臣。皇帝如此,朝中党派林立之间更挖空了心思,只要抓住对方一点纰漏,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京中人事又万分复杂,有时揪出一件能牵连一片,比真刀真剑的鏖战血雨腥风了不知多少!
我估计庞府原本就要趁京察大计作作文章,再经历竹林之事更不可能善罢了。而当晚,恰巧有几个倒霉蛋目睹了行凶的过程。
现在,庞老太君要那几个倒霉蛋出来指证行凶之人。
“到时你便说,亲眼看到这件物事从当晚的刺客身上掉出即可。”
那一块腰牌,上面锍金的字,六王爷府的标识。
我被软禁在庞府某处别院之中,并且很快看到了小五小六。
她们被带到时,天还未拂晓,两人甚至鼓着腮帮,脸还气得红红的。一看到我,诧异了会,接着恍然。小五道:“怪不得,我瞧那姓庞的让下人取银时,好似还吩咐了什么,原来命人暗中跟踪掳人,真卑鄙小人!”我正要说,兴或此次掳我的,与庞青没什么干系,一朵兀带着秋夜里厚重霜露的黄菊隔空打来,啪一声正好打在小五额上,一把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雕花木窗道:
“本国舅的品味还不至于差到,与一个又老又丑的老道姑玩欲擒故纵。”门外有侍卫行礼,接着门开了锁,一抹绛红一步三晃便走了进来。我瞧那人朝身后侍卫一挥手,大咧咧坐到椅上,眼光在室内旋了一圈,落到我身上,口里“嗤”了一声,也不晓得个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的庞青,身上已经没有半分病气,在椅上用对阶下囚的居高临下再次斜乜了我们一眼,小五小六没动,我涎着脸上前请了安,讨好道:“我也晓得,国舅爷胸怀坦荡,行事说一一,说二二。既让贫道离开,决没有回头再掳人的道理。”
庞青哼道:“算你还有些晓事理。只退开些,少来套近乎。”
我讪讪退开了二步,纠结着又道:“既如此,国舅看在我等曾有些小恩小惠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好么?”
庞青摇头表示惋惜,表情却三分惫懒,也不知那话几分真。只听他懒懒道:“本国舅原来好心安排,令你等少趟一些京城浑水。可惜,有些人运道不怎么好,给我祖母盯上,现如今本国舅也没了办法。”
他抱起手臂眯着眼:“本国舅之所以还愿意来,究竟舍不得辛苦掳来的二个小丫头。我祖母她老人家要你们办的事情,你们打算如何?”
眨眼工夫,他又在小五小六身上各吃了一记豆腐。小五小六如惊弓之鸟闪至离他最远的地方,一齐望我。
我苦着脸道:“此事可有些难办,说句不怕得罪的话,国舅爷府上有权有势,六王爷府上也不差,今日贫道几人应了老太君的事,一出庞府的门,只怕就要给分尸了!”
庞青笑道:“若仅仅这样,还不好办。本国舅保你等荣华富贵,一世平安便。”
我凛然道:“贫道生平最大的愿望便修道观,广收弟子,弘无量道法。现今壮志未酬,自然不能窝在庞府一辈子,再说,身为天师弟子,诬构他人此等缺德事,我等如何做得来!”
庞青的面色瞬间沉了一沉,冷笑道:“那好。这间屋子宽敞得紧,你们就好生在这里住着。只莫怪本国舅没提醒你等,我祖母年青时便出了名的铁娘子。现今虽说修心养性了些,当年的手段可半点没落下。你们有骨气好得很,局时可别太快求饶了才好。”
他说完转身便走。只走了二步又顿住,也不回头,沉声叫了句:“顾眉君。”
这名字于他口中以有些久违。我一愣,三人齐齐抬头望他。听他背对我们说道:“说起来,你可还欠本国舅一个大人情。你的事情,本国舅并没有说出来。也并没有打算拿此事要挟你。”
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同你说的话,约摸你都未当真。本国舅不介意再多说一遍,那个人可以给你的,我也能给。他现在正处风口浪尖上,你可要仔细选择,莫跟错了人。”
他走了出去,我听他对侍卫说道:“本国舅已命人对外散布了消息,这二日别院怕不平静,你们可要打叠起精神来。”侍卫道:“国舅请放心。别院中早加派了人手,布下天罗地网,一只蚊子也飞出去。如若有人敢来劫人,管教他有来无回。”庞青便笑道:“好极。”
屋子里的我们面面相觑。小五道:“……他们的意思,会有人硬闯这处别院救人?”我道:“。”小六面上一阵激动,问道:“会谁?”我道:“……大概说的六王爷。”她们闻言,一齐期待望着我,异口同声问道:“那么六王爷会来吗?”
我摸摸鼻子道:“不知道。”
我们既听庞青提了那么一回,不分青红皂白便留上了心,久之似乎也觉得,王爷应该会来救我们。
按小五小六的话,我们其实间接被牵连了进去,再加上那么一层情份在。
可接下的二日,居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两人原本很期待,然而外头一直毫无动静,免不了便带了些失望。庞青没再过来,庞老太君也仅仅遣人过来知会了一声,若我们改变主意,随时可找外头的侍卫通传一声。
并没有什么酷刑加身,可我们被关在这处房屋里面,窗户自庞青走后皆用厚帷围住,屋里没有点灯,一室长期处在一片空洞黑暗之中,渐渐便有些吃不消。
这处别院原本便极幽深,况且给蒙在屋子里头,。白天黑夜并没有多大区别,只能依靠直接隐约感觉当时白天还晚上。或许得了严令,外头侍卫也没有发出声音,只偶尔传来巡查的细碎脚步声,轻得像夜里过梁的老鼠。挨得久了,似乎连轻声说话空气里也传着回音,整一片世界只存我们三人。
这种情况下,想弄清楚外面的侍卫大概几人,分几班巡查,如何分布压根不可能。小五小六便问我怎么办。我抓过她们的手,歉然道,万不得以,只好先虚与委蛇了。
然而我们都明白,所谓前有狼后有虎。就算我们答应庞老太君的要求,保得一时的平安,紧接而来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身为被人操纵的棋子,掺和朝政党派之争,下场无非被炮灰。
此事实在有些愁人。
我身上的东西大部分还在,倒还有一支藏了几枚暗针的暗器,我那件破旧道袍袖口也有类似的装置,整理时我突然想到,或许还有个办法。
第三晚,这座原静如一潭死水般的别院响起了异样的警报。
紫微郎花事44
我们几乎第一时间给惊醒,然后三个人开始无比激动起来。小六颤声道:“六王爷的人来的吗?会寻到此处吗?”我们企图通过门窗窥探门外的情况,然而,门窗被钉得死紧,黑暗里压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们只好竖起了六只耳朵,然而令我们大感失望的,打斗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甚至有一段时间明明近了,可声音很快又拉远了去,最终恢复平静。与此同时,久闭的房门被打开。
秋夜里带些凉意的夜风夹着血腥气味儿扑面而来。
仍旧一身招摇红衣的庞青拎着七尺的青锋走了进来,显然他也参加了方才那一场撕杀,剑尖上犹滴着腥红的血。
他一进来,也懒怠看我们一眼,只漫不经心打了个手势,便有侍从取了绳索朝我们走来。我们的心情从方才的雀跃跌入潭底,此时更失色,色厉内荏呵斥了句:“做什么?!”便听庞青懒洋洋对那侍从道:“本国舅现下不想听到任何啰唣,谁再出声,取了脏布给我堵上。”
我们便敢怒不敢言,小五小六在押过来别院之前,便给下了软筋散之类的东西,身上亦没多少力气,毫不费力气分别给绑了绳索,推搡出了屋子。
夜风一吹,三人皆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我至此才大概看清这处别院的轮廓,与寻常的院子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花木扶梯之间还残存一些刚刚打斗过的痕迹。我所处的地方后院,仅仅走过一段走廊,便看到数队内卫打扮,刀剑傍身,一脸警惕的侍卫一旁守候,角落里隐约还有人影,应还有暗卫窥伺黑暗之中,这仅仅内院一角,外院还不知道多少防卫,难怪得方才来袭之人很快便给镇压了去。
庭院之中早有一辆围了青色厚帷的马车等着我们。瞧这态势,竟要趁夜将我们移走。
我们被移上马车,还听那卫队头领向庞青溜须拍马道:“其实何需国舅爷亲自来,国舅爷吩咐一声,命属下们押送转移即可。”庞青道:“这三人祖母命令看守的重要人犯,有半分闪失你们十个人头也担待不起。好了,本国舅离开之后,你们继续严守在此处,切莫走漏半点风声,本国舅料定那些人必然还来第二次,届时如何处理,便勿须本国舅教了罢?”说着冷笑了一声,卫队头领忙不迭道:“属下明白。国舅爷好一个神机妙法,那伙刺客只怕死了还弄不明白,囚犯早被移走。咭咭咭!”
马车很快启动了起来。
车厢里的小六早红了眼圈,忍不住道:“这个六王爷,忒地没用,派了一班饭桶便过来救人,现如今倒好,救人不成反而打草惊蛇,现在这姓庞的不知道又要使出什么阴损手段,又待将我们关至哪个阴森小黑屋里去。”
小五亦一脸沮丧。两人往时并不随便迁怒他人的性子。足见那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委实给二人留下深重阴影。我听二人抱怨,顿感面上亦无光。一边呐呐道:“其实六王爷平素行事谨慎,少有失手。只有时难免马有失蹄……”
一边又努力回想起上到马车前看到的情形,侧耳听了听四周响起的马蹄声,约摸估计了人数,可能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庞青此次带走的侍卫并不多,若在途中想个法子挟制住庞青……正准备着将心中计划说与二人商量,车帘一掀,身着招摇红衣的男人便钻了进来。
暗夜中大量新鲜的风灌入,一下子将车内豆大的烛火吹熄。我虽然感觉并不十分颠岥,但车厢外两旁景物描绘出的乌沉沉影子在倏忽倒退,马车正以疯狂的速度前进。
很快风便止了,应进来的庞青放下了厚帷布。接着响起了打火石的声音,不一会儿车厢内便重新亮了起来。我们三人挤作了一堆,此时看向对面的庞青,他正好坐在烛台的斜前方,面上背着光,只隐约看到他人在微笑,背着光线的面部线条柔和,手里仍旧提着那把带血的剑,默不作声盯着我们,情形之诡异,令我们齐齐起了一身白毛汗。
倘若我的手能动,我定要用力拭拭眼睛。这一定错觉!因为我真的无法想象,有朝一日能在庞青面上看到这样的微笑,联想他平时的恶形恶状,好比中邪。
他他他他……又要使出什么耍人把戏?
我们齐齐瞪着他。
庞青拿了一条白帕,开始擦试剑锋——微笑中好比中邪的男人,缓缓擦试着剑锋斑斑血迹的男人……
我们继续瞪,车厢内气氛万分诡异。
小五小六面上以显出惊恐,而我则隐隐生出一股异样感觉。
我们看到男人拭好剑,缓缓提起剑锋……斩下,噗的一声。
小五小六吓得失嘴一声尖叫,而我早便傻住了,呆呆看着男人笑得温和无害,回头面上似乎染了春风:
“方才听这二位姑娘似乎对六王爷颇有微辞。莫非眉君也这么认为的吗?”
我怀疑自己在小黑屋里呆久了,因此才有这种做梦一般的感觉,似乎面前悬浮一道白光,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我傻傻看着,忘了反应。
斩下的剑切断的绑住小五小六的绳索。
两个小姑娘虚惊了一场,正张口结舌,面前的“庞青”已然丢给一只白玉瓷瓶,说道:“这里面有二颗恢复气力的药,你们二人且先服用了,一旁的包袱里还有二套衣物,换了之后会有人指引你们换乘马车,二位姑娘照做便,莫要惊慌。”温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这时候再傻的人也看出情形有异了。小五小六刚刚只说了句“你你你——”,男人却已转向我。我原本正死死盯着他,眼见他转头对我,不知为何,心中一怯,不由自主便垂下头去。烛光并不明亮,此刻我却觉得刺眼,脑中不由自主便过了一遍现今自己一副猥琐形容,有种想寻一处地洞狠钻下去的感觉。
恍恍惚惚想起方才他那一句眉君正对着我唤的,明知道自己种种小把戏过于拙劣,不可能瞒骗过这个男人,然则被拆穿的感觉委实太不好,一瞬间我的心中闪过的也不知道欢喜还郁卒,突然却听男人将剑插入了剑鞘,我扬了扬还被绑住的二只手,愕道:“你你你……你不帮我解下绳索么?”
却见他微笑着摇头,没半点替我解下的意思。道:
“眉君身上奇怪又危险的小东西太多,还暂且绑着好。”
我正要开口,马车骤然一顿,几乎同一时间,男人取过一件披风往我身上一罩,我只觉面门一黑,身体便被搂抱了过去。耳听小五小六的声音惊怒道:“你待带姐姐去哪里?”我努力只挣出了一线眼缝,但只来得及看到二人几乎攀出车厢外,冲身边的男人喊道:“你——你究竟谁——”
暗夜里男人却早已搂着我利落翻身上了一匹马,掉转马头选择了一条与马车截然不同的官道,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我的话随着颠簸化作一个单音节,碎散在夜风里。
这一晚的情形,当真柳暗花明。而这个将我们自庞府别院里接出来的“庞青”,自然便六王爷。
说来也好笑,庞青故意散布消息,在别院里重兵把守,目的为请君入彀,却不料王爷竟也就这般大咧咧来了。后面提起此事,我不免叹道:“王爷也忒地胆大。再怎么精湛的易容,总有破绽,究竟不能相似十分。况且你在竹林中便易容过一次,庞青未必便没料到此着,你如此冒险,无异自投罗网。”
王爷的回应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我解释道,当时夜黑,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加之人的天性先入为主,他派出的一批死士乃疑兵,当时混战正酣,他伪装成庞青的模样突然出现,与庞府别院的侍卫一同对敌,那一干侍卫再警惕,一时之间必定不能怀疑到真假的问题上。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将我听得冷汗直下。
我一向觉得庞青狡诈,现下看来,王爷似乎也不差。
身为虎子,我压力很大。
chapter 0045
与其说获救,不如说以另一个方式被掳的我在马上不知道颠簸多久,总算到达某处。
到时有什么人与王爷接头,说话与脚步声都极轻。因为头被蒙住,完全辨不清东西。只隐约感觉来到一处幽深之处。我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早先奔跑之间没机会,现今则没力气。将近一个多时辰的快马奔跑令我头晕脑胀,一站落到地上就天旋地转,险些一口吐了出来。待缓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安置在一张素榻上,男人蹲在我脚边,正一圈一圈给我松手上的绳索。
绳子绑的并不紧,然而经历这一翻挣腾,终究在腕上勒出几道红痕,隐隐生疼。我瞧他皱着眉,左右查看那几道红痕,大概良心觉醒,低声问我:“疼么?”我道:“眉君又承了王爷一个大人情,吃些苦处,怎敢有半分怨言。”话虽如此,语气连我自己听着都带着不痛快。他便抬头,巡视我面上表情。我见他眼光直直望来,顿时又想起我现今的扮相,不痛快便化作了不自在。左顾言他道:
“这甚么地方?”
王爷道:“这京郊的小法门寺。”
我们所处的小法门寺一间厢房。
此时厢房外有人轻声要禀报了什么。我隐约听来人说得急切,似什么急事。王爷出了房外,不一会儿重新进了来,面上果然藏了话,只望着我,终究没有立即说出来,而坐到我旁边,问我可好了些。
两人面上都顶着别人的脸皮,尤其我形容还十分猥琐,两两相对,我不晓得王爷心中有何想法,反正我自己别扭到了极点。再瞧他的模样,心中疑心大起,口里便越发故作大方。
我问道:“有急事吗?”
王爷应了声,望着我:“眉君,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形容?”
紫微花下一扫,两相惊艳,我如何能忘。
我应道:“自然记着。”
王爷笑了笑:“不过点遮人耳目的把戏,逃不过内行人的眼。当时眉君怕只消一眼,便明白各自脸上怎么回事。只眉君不说,我也便隐忍了下去。此后你对我隐备甚重,多半还因为面上的疤罢?”
我心想,彼时我若说了,小命哪里还在,这里却只好笑着不说话。听他继续道:“眉君心底其实个明白人,偏偏爱装糊涂,心思又重,往往令我不知如何好。”
我也不晓得王爷否要在这经历了厮杀奔逃的夜里沏上一杯茶,叙说那多年前的往事,然而我被勾起了心中的好奇,忍不住便问:“那么你面上的疤……”
据说王爷面上的疤烧伤得来的,如果其实没有疤,那么当时真相又什么?我记得永历三十四年,我进京头一次见到永历老皇帝的数位皇子时,只觉得钟鸣鼎食养育出来的皇子龙孙,一个个光鲜贵气,俊秀无双。随着年龄的增长,从少年到青年迈进,容貌自然不会长差。什么原因令得一个貌正当时的青年放弃美色皮相,甘心扮丑?
“现今且不说此事。”他摇了摇头,执起我那双贴了假皮形容槁枯的手:“我说这了这许多,想说的其实不过一事。眉君,我从一开始便知道所见的并非你的真面目,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想着,眉君的庐山真面目,究竟何种模样。”
我瞪着我那双手,勉强压下一身鸡皮疙瘩,叹了口气道:“王爷待如何安排眉君,请直说了便。”
王爷道:“今晚冒险将你救出,只怕不久后庞青便会寻至此处,你这身装扮,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定定望着我,眼睛出奇地亮:“眉君,既然披了一张脸皮反成累赘,何不干脆以真面目示人呢?”
彼时一因为女子扮作男子,不免过于阴柔之气,加上怕被故人认出,因此在面上贴了重疤,故意扮丑。未想到这一装扮,五年的光阴,转指即瞬,恍然如作一场梦。
初初下意识要拒绝,然而转念一想,这五年来披着一张人皮,何尝过上一天轻松日子。回想当时我为了顶代哥哥,冒名女扮男装,只身上西夏帝都。随后一直以男装示人。因此才在再次女扮男装时怕被认出。此时已过了数年,容貌应有所改变,情势所迫,倒也不应如此鹤唳风声。
只……
王爷说:“我以命人备了药水,你清洗之后先扮作侍卫的模样,先与我一同回府,一切再从长计议。”
他说完了就低着头,耐心却不容逃避等我回应。我那一瞬间,脑中想到的都那个只。
王爷只道我对他的顾忌为脸上的疤痕,却不知道还有更久远的事故在。
武德元年,奉了新帝密旨前往崇文馆屠馆的,便当时的六皇子现今的六王爷。
虽然,他不过奉旨行事,并且最终九死一生。但那毕竟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许多年来,我已经许久不曾想起此事,甚至在数度情炽智昏时,以为自己对六王爷的顾忌已完全放下。可在这当口,它就这么清晰地浮现了上来。眼前的男人一对眼眸里尽包容关切,我死死与他对视,只不停想着,他对当年那个看似风光的倒霉蛋还存多少印象?倘若认了出,又会如何?
这么想着,一时间就想将他推开,远远躲避开去;可几乎立即的,两人数年陪伴的光阴也浮现了出来,男人诸多包容照顾,三番两次手底留情,以及此次冒险相救……我的脸上定好一阵阴晴不定。最终被他摇了摇,神智回笼,想起自己并没有选择,若不信他,此时还有谁可依靠?便缓缓点了点头。
我早先虽未听清门外的人对王爷禀报了什么,但大概猜得追兵之事。倒不敢怠慢。因此虽记挂着小五小六那边的情况,匆忙间也无法细问。两人都晓得须先缷下各自一身招摇的装束,当下分开,我看到离去前的王爷眼角眉梢尽笑,将庞青那张脸皮越发撕扯得犹如中邪一般,面皮便不由自主一抽。
他前脚一走,后脚竟给我找了一名唤梅儿的丫环过来。小丫头沉默寡言,手脚却极利索,我瞧她以极快的速度帮我洗面换衣,最后将我褪下的破道袍往火盆里一丢,完全毁尸灭迹。
侍卫的袍服灰扑扑的,护甲极不起眼,帽子大了一号,上身的模样必定极傻。我回头见梅儿望我,便笑问道:“如何?”她闷不吭声上前将我帽沿又压低了几分,差些便遮住我两只眼睛。做完了又迅速退了几步,垂首细声说:“笑起来太显眼……您别笑,脸垂下一些,就好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给我照了照,我看到镜子里一张女人的脸白得几近透明,这种长期被人皮面具遮挡出来的白益发衬出黑色的眉眼与红色的唇,这种面相,但凡生了对眼睛的,一眼便能瞧见这一名女人,难怪得她如此建议。
我左右一看,但见桌上有一砚墨,招手便命丫环梅儿去取了水。梅儿迟疑了瞬,很快便顺从,用手帕沾了一层簿簿墨水,均匀涂在我面上。等我再往镜中一望,顿时吸溜倒吸了口气,胃口倒尽。
我正正帽,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天近拂晓,小法门寺早课的钟声一声声回荡在四周。
我们所住的地方,应寺中专门开僻给香客住宿的厢房,看得出王爷早有安排,整一片厢房静悄悄的,除去外围一排侍卫,连其他半个香客或僧侣都看不到。院中种植了翠竹,梅儿领着我穿梭其中,却并没有将我带与外围那班侍卫一块,而来到院中所歇的几顶轿旁,那儿早有几名面无表情的侍卫立着。我一眼便瞧见那几顶轿子极眼熟,早便愣住了,听梅儿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王爷说,待与寺里方丈做完早课,便启程回府,委屈且等等。”
我问道:“与王爷一起的还有谁?”
梅儿道:“还有李大人。”
我心中跳了一跳,问:“哪位李大人?”梅儿便道:“崇文副馆正李大人。”
我疑惑道:“李大人府上的春香也一起来了?她人呢?”梅儿望望我,张口却没应出声音,我再问,她干脆便闭口当起了闷嘴葫芦,将我弄得满头雾水。
我所看到的这三顶轿子,一顶王爷的一顶义兄的,自然我从前看熟了的。另一顶素绸团纹挂帘的崭新小轿,虽不认得,但轿前垂挂的荷青色绣囊,明显正义妹春香之物。
这一等,似乎没等多久。连日来在小黑屋里的折磨再加上一夜的车马劳顿,我没站几时,便昏昏欲睡,待教人声吵醒,晨曦已然薄上。我眯眼看了过去,最先看到的自然又贴了一脸疤的王爷,身旁一个披着伽裟的老僧应便小法门寺的方丈,再往后一人,拢着手,低眉垂眼,神态沉默的,自然便义兄了。
再往后望,却王府的随从以及一干知客僧侣了。
我的眼光又落在义兄身上,月余时光不到,义兄似乎益发沉默,鬓边忧忧,沧老了不少,看得我暗中心惊。
此时一道若有似无的眼光状似无意掠了过来。我早已正姿,面无表情立着,只用眼角余光一扫,就见得王爷往前迈进的脚步似乎僵了僵。眼见僧俗之间寒喧道别,一干和尚口宣佛号恭送贵客,王爷迈向轿帘,我只感觉他的眼光又再一次扫了过来。
左扫,右扫,最后不得以,又落在我身上。
我不晓得,再次确认的王爷否正承受着晴天霹雳。
我一抽嘴角,只唇边的笑花还未露出,便听先行官小跑步走了过来,道:
“禀报王爷,国舅庞青领了大队人马拦在寺外,说捉拿疑犯,请王爷停轿。”
chapter 0046
从寺中高处往山下望去,先一队弩兵,再庞青亲率的近卫,一个个被坚执锐,铁甲磨得锃亮,一副兵强马壮模样,将出口处堵了个严实。
任谁都能看出来者不善。
我远远打量了王爷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神色间照旧从容。不由随之镇定了下来。不消片刻,便从山下走上一人。那人只带着数名亲卫,斜披着战袍,腰环铠甲。他原本身形便高挑挺拔,姿仪不凡,此刻一身锦铠教阳光一照,更俊美耀眼,犹如天神一般。
假如不此人煞风景地将一顶盔帽托在手上的话。
这男子自然就庞青。
早在王爷到之前,随侍的仪仗与侍卫便归队,轿旁早不零星几人。我站在人堆里向庞青那么一望,见他冷肃着一张脸,面色难看得仿似给谁欠了泼天的债一般,现下,却讨债来了!
他这一次,原想着如何算计王爷,未曾想却给王爷摆了一道,加上竹林那一回,算连折了二次。以现下他的面色再怎么铁青也不为过,我十分理解。
毕竟做贼心虚,明知道庞青并不可能识得我如今的模样,忍不住还往里缩了缩。心中好奇王爷的反应,侧耳听去,只听到淡声他道:“不知国舅要拿的什么人?捉拿疑犯如何捉到这佛门净地中来了?”
庞青道:“昨夜有人前往庞府,劫走府中所囚的一名疑犯,怀疑就混入这小法寺之中。此犯重大,怀疑便与近来与竹林闹鬼一事有莫大干系,惊扰之处,望王爷以及李大人莫要见怪。”话罢,目光炯炯扫了现场乌秧秧的一干人,话里没半点退让意思。
王爷点头道:“竹林之事匪夷所思,说来本王此次上山,除去请方丈做一场小场法事外,也为请教此事而来。事关社稷民安,本王自然配合。不知国舅所说疑犯,何模样,如何查起?”
庞青道:“这名疑犯擅长易容,狡诈得狠,曾易容化作一名老道姑出现。本国舅怀疑其人为一名年青女子。敢问王爷及李大人,此番随行可带了女眷?”
我一听这话,顿时已觉得不妙,果然见义兄连忙道:“队中只有舍妹春香以及婢女梅儿二名女眷。”
庞青阴阴一笑:“这便了。现今已确认那疑犯便潜藏在寺中无疑。只须逐个搜查,疑犯自然水落石出。”说罢,一对狐眼冷冷注视场中。
想来小法门寺建寺以来,遇到官兵搜查还头一遭,只碍于庞国舅的权势,老方丈虽面有难色,却不敢多言。义兄则皱了皱眉,毕竟未再多说什么。庞青见二人无话,便转向了王爷,只见得王爷微微笑道:“本王自乐意配合国舅,只兹事体大,不知国舅可有刑部的批文或圣上的旨喻?”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在半夜,庞青就算能拿到调兵的虎符,却万万无法申请到刑部的批文,圣旨更无从说起。以王爷一问,庞青只好道:“已命人火速前往宫中讨要圣旨了。”话音一落,王爷便沉了脸,两人同朝中权势滔天的人物,谁也压不了谁。庞青便有一百个理由,在没有圣旨或批文的情况下,压根没有权力强留当朝的六王爷。
左右侍卫何等眼色,一见王爷沉了脸,哗啦一声便拔了剑。庞青所带的几名亲卫亦眼不带眨地注意场上的情势,对方一拔剑,他们也毫不迟疑亮出兵器护住庞青,一时间,全场的注意力都移至对恃的双方之间,情势剑拔弩张。
我便在这混乱的片刻教身边的梅儿一推,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巧劲,我不由自主便给她推上了那顶素缎团纹小轿,我听她用细如蚊哼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换上轿里的那套衣裳。”
轿中空无一人,的确有一套藕碧色绮裙,甚至还有夏京闺秀出门时覆面的菱巾与团扇。我拿起衣裙只大概比划了身形,便知道这一套衣衫特地为我准备。我捏着绮罗柔软华贵的质地,想起义兄从前的种种可疑之处,如今似乎便有了解答。
我心想王爷确实心思填密,竟然早早安排了此种后着。伪装作侍卫这一计不成,便可李代桃僵,假借春香的身份逃过追兵。又想到,倘若我的身份王府侍卫,下山之后自然随着侍从回到王府;如今身份春香,只好便随着义兄回李府。
不过月余时光,早就物人非,我身份尴尬,却不知如何去面对到底一同生活数年的义兄及春香?
一时间心中乱糟糟的。却听那丫环梅儿在外面不安地轻声问我,可要帮忙?我一醒,当即醒悟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如何摆脱庞青,倘若给这厮识破行踪,自己需大吃苦头了不说,还会连累王爷及义兄。
我将小轿检查了一番,轿内四处教帷帘遮了严实,倒没有被窥探的危险。只外头毕竟围了大班和尚侍卫,轿内换衣,终不雅事。我迟疑了片刻,侧耳听到外面的王爷兀自与庞青打着官腔,明显正在拖延时间,当下压下古怪之意,也不敢怠慢,对外面的梅儿应了声不必,动手褪下衣裳。
我自五岁随哥哥上北岷山开始,为方便起见,一直以男装示人。只哥哥细心,在我年纪稍长之际曾带我下山,雇教习的婆子教导我数月之久,以女装着身虽繁复,却并未将我难住。
只一着身,心中却不由自主泛起异样。
我回想这一生二十余载的光景,数度人事变故,整日担惊受怕,饱经忧患,早便收起了爱美之
心。便偶尔看到女子身着罗裙摇曳身姿的当时,一晃而过心生羡恣之意,也不曾想象要有这么一日,身着比那云絮还要柔软轻细的绮罗,足覆云袜秀鞋,不必再束胸,不必再因为束胸被勒得发疼像小老头一般躬着身子……
宽袖云裾,一举一动恍似能带起一股轻盈柔风似的,令人……好生的不自在。
我抚袖定了定神,放了一头长发,匆匆梳了个简单发髻,一旁漆金匣子里装了半盒女子的珠花头钗,我也不晓得哪个好看,只捡了支瞧着简单顺眼的别于发上。再一翻那匣子,发现另半盒胭脂水粉头油,我一见,顿时脑中嗡了一声,猛地记起,自己面上,还涂了一层墨汁!
自古以来,没见哪位闺秀将自己的一张脸涂成黑炭的。
我顶着这一张脸出去,自己丢了脸小事,只现下我顶的春香的名号,岂不败坏她的名声?想到此处我便有些紧张起来,不由压下了声音,对外头的丫环梅儿道:“轿中坐得乏了,你去取了手帕,替我沾些清水来。”
这丫环应也立即想到我面上的墨汁。紧着声音应了一声,然而立即我又听她僵硬说道:“,只怕现下……不成了。”
我一愣,这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已平静下来,我听老和尚欣喜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二位贵人能看在佛祖面上,暂停干戈,实在功德无量。且先随老衲厢房里奉茶,静候圣旨到达。”
几人似达成了什么协议,并未有人出声反对。
我正竖着两只耳朵,蓦听庞青开口说道:“早便听说李副馆正有一妹,虽深藏于闺阁然艳名四播,本国舅仰慕日久,今日有幸相逢,李大人若不嫌冒昧,何不引见一番?”
我唬了一跳,情不自禁抹了抹脸一摊手,所幸并未剜下一手墨汁来。义兄的声音颇为难,只道:“舍妹性情羞怯内向,素来喜静,这……”王爷却笑道:“国舅爷今日来势汹汹,李大人再不引见,教国舅认定,疑犯由李大人窝藏了去,便大为不好了。”
我感觉义兄似踌躇了下,接着脚步声至,转瞬已来到轿前。我正有些手足无措,听他在轿外,轻轻地唤了一声“春香”。
chapter 0047
春香今年年方二八,尚未嫁人,无论如何,名声万万败不得的。
如今顶了她的名头,我认为,该端庄就端庄,该娇羞,无妨便娇羞一下。
至于将我那张可能会被误会在哪片菜园子拱过的脸现于人前,委实大大不妥的。
该扯个什么谎好?在轿里被闷得头晕?崴着了脚?还直言拒绝?
我左思右想,正在纠结之际,却听义兄似乎吩咐了什么,轿旁的梅儿便应了一声,紧接着帘子打了条缝,我一见这丫环手上的物事,不由得喜出望外。
那一顶帷帽,覆有面纱。
看来早有准备。
耳听义兄低声道:“事急从权,暂且委屈妹妹了。”话里却透着生疏,我只觉得自己的动作随着他的话也僵了僵,一时也不知道,义兄既与王爷合唱了这场双簧,扮演的什么样的角色?这中间的事情,知道的又有多少?这么迟疑了片刻,头上已被极利索的手法戴上了帷帽,就势被扶出了轿。
我感觉几道眼光几乎同一时间落到我身上。
也不晓得阳光刺眼,还太过明显的注视令人不适,我下意识想止了脚步,细细打量四周的情形,手却先一步被握住,义兄。
他的表情温和,动作自然,仿如真的哥哥牵着妹妹的手一般,早没有了方才的生疏。我想将手收回,却又知道不妥,只好任他牵着,来到王爷以及庞青二人面前,恭敬地指着让我给二人行礼。
这原应一个静谧的早上,翠竹上的秋露尚未散尽,教时晨曦一照,醒亮夺目。我隔着一层纱雾,匆匆睃了一眼。就见得王爷与庞青各站在一丛竹荫之下,阳光打在枝叶的缝隙里折射出一片斑驳,将两人身影拉长。我就见得,一袭温雅的青衣从容站着,与他对峙的一身锦铠,眉眼秾艳的青年,却尽放肆,眯起的一对眼里精光闪烁,透着危险。
我的心不由提了提,一时也忘了要撤开义兄的手。
似庞青一般,既天子外戚,又有一身宠信,手握权势,行事自可肆无忌惮。他一身傲气,心中有怀疑或不快,从不掩饰半分,这一点与王爷截然不同。此刻但见他眼眯着,面有寒色,似被撩拨了真怒。今日此种阵势,也不晓得否能全身而退。如此想着便想要再睃他一眼,还未看呢,从王爷那边扫过来的两道视线却突然让我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在我还未回过味儿的时候,义兄的手已轻轻挣开了去。我这才醒悟,面上不由一阵滚烫。暗自咳了咳,忙收敛了精神,衽身作礼。
却听庞青说道:“我听说王爷与李大人一行,昨日便来到寺中,却不知何缘由?”义兄顿了顿,黯然道:“国舅有所不知,自眉君不幸,我与妹妹在灵堂之上看尽他死时惨状,连月来夜不能安,便与王爷商量了一通,重做一场法事,以求心安。此番便为此而来。”
话里苦涩,却当真有感而发。我心口颤了颤,头又埋下三分。听老方丈口宣了句佛号,隐含悲悯之意。庞青却冷笑,问道:“李大人当真以为顾眉君死了?”义兄神色一愕,道:“国舅此话何意?”庞青冷眼盯着他片刻,旋即展颜,不怒反笑。转而又道:“如此说来,昨日一晚,王爷与李大人便一直在殿中与诸位高僧一道操持法事了?”话对着王爷说,眼睛却盯着那方丈。方丈连忙应了声。
庞青追问:“一直未有离开?”话里已有诘问之意,方丈不由得便去看王爷脸色,庞青便说:“王爷莫怪,不过例行询问。”王爷淡声道了句无妨。方丈便继续说道:“因过于劳神,天明时小憇了片刻,也不过盏茶时间。”
我听着怔了怔,随即便醒悟了过来。王爷既能假扮了庞青,自可命人易容成他的模样。便无法十分真切,寺中僧侣未见过王爷,一时也真假难辨。听方丈又道:“……至于李女眷,不便呆在大殿,昨晚便在客舍的厢房里,念佛参禅了。”
庞青便叫了昨日负责引路的知客僧到了面前,面他仔细辨认。那小和尚满头大汗,怯怯看了我一眼,涨红了脸道:“她她她就李。”庞青冷冷道:“你可确定了?”小和尚便露出不确定的神色,又看我一眼,迟疑道:“李昨日来,面上便覆了、覆了面纱,寺中有清规戒律,小僧不敢多看,也、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看身形衣着,这便、便李无疑!”
听至此处,义兄已忍不住面有怒色,愠道:“国舅爷这何意?莫非疑我妹妹便那疑犯不成?”庞青笑道:“李大人误会了。只那疑犯狡猾,善于易容化妆,身形又与十分相似,本国舅这也小心起见,以免铸成大错。”
话说得好听,却半点儿也不承让。
夏帝的手喻很快便来了。想来庞青出发之时便先命人快马到宫里请了旨。庞青宣读了手喻,庞青所遣的数支卫队此刻便理直气壮地封锁了山门,接下还待各处一一搜查。情的势所趋,虽然一时半刻无法脱身,但此番王爷的安排甚慎密,不出意料的话定能有惊无险,因而我倒心中大定,便想着要如何避开众人,寻处地方先洗了脸。
侧头正欲与义兄商量。突听庞青说道:“今日所缉疑犯非同寻常。一时未寻到,危险便在。方才本国舅已命人搜过了后山,现如今疑犯很可能便窝藏于佛殿或精舍之中,我已命人封锁了各处出入口,为安全计,只好暂且委屈诸位了。”眼光一扫,便落到我身上,我正暗觉得不好,便见他紧接着面上堆笑,对我道:“庞某方才上山之时,见寺后树木扶疏,风景独好,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春香赏玩一番?”
两颗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生生将我盯出一身白毛汗。
我求助地望了望义兄,义兄上前了两步,将我拦在身后,只客气道:“多谢国舅美意,只春香现下有些乏了,想寻处地方小憇片刻。”婉拒了。
庞青道:“后山有凉亭,自可歇息。”
义兄为难道:“下官父母早亡,只留下这么一个妹妹,尚未出阁,与年青男子出游,这……”话未说完,已教庞青打断。他道:
“盛京风气不若其它穷乡僻壤,男女共游之事,时有发生。李大人拿此搪塞于我,莫不嫌弃本国舅没这个资格与共游?”说罢他仰面就打了个哈哈,脉脉往我这方向注视,脸不红气不喘接着道:“实不相瞒,本国舅今日一见春香,无法抑止便心生倾慕。恳请不要拒绝青的一腔心意!”
我脸皮没他厚,况且他提出的又一项十分挑战大家闺秀的心理素质之事,应允吧,他明显不怀好意;拒绝又显得自己小家气,坏春香的名声。我转念又一想,此人金玉其外,内心千疮百孔,早被一班妖蛾子占了巢,我便拒绝此次,他那壳子里只怕还有一万只妖蛾子在叫嚣要飞出体外,不若直接应承更为省事。
又或者先虚与委蛇,应承下来,待日后由真正的春香去敷衍他一回?我嘴唇甫动,一直没有开口的王爷却突然插口,漫不经心说了句,顿时语惊全场。
他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国舅爷如此多情,落在旁人,原应成人所美。只今日国舅所求之事,便李大人允了,本王却不应的。”
姓李家姑娘的事,何时需要姓墨的来管了……
义兄错愕,我则莫名其妙,连一脸唱作倶佳的庞青也呆滞了一下,然而那对狐眼很快闪过一道精光。我皱皱眉,心想王爷明知道庞青一开始就怀疑着我,现下虽未寻着证据,疑心却并未消去,现下王爷越回护,他也便越起疑。却不知道王爷此举为了什么?我使眼望了他一眼又悄悄看了看庞青,后者一挑眉,面上表情三分轻佻七分嘲弄,连说了二句“有趣”,笑眯眯说:“这倒奇了,本国舅却不知道,六王爷何时竟成了李家的长辈,管起别人家里的事来了?”
王爷摇了摇头:“国舅爷误会了。”
他身姿如渊,一派波澜不惊的温雅,可表情却迅速变化,温柔中透着深情,深情中还夹着一丝清寂,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心中一紧——我不晓得别人感受,总之我就如此,心口狠狠一缩,与此同时手臂与后背抖落一身鸡皮。
忒、忒假……
他道:“国舅有所不知,眉君初初去时,本王十分痛苦难过,便时常回至眉君故居,籍此排解忧思,一来二往,便与春香熟谂了起来。”
春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有气质,他们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一个痛失了知己,一个惨死了兄长,你夜不能寐来我以泪洗面,情况十分肉疼。同病相怜,两相安慰之下,情愫——它就暗生了。
王爷嘴里一张一合,最终下了结论:“……虽未有山盟海誓,却也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甚至允婚一事,便曾与李大人有过口头约定。现下虽未正式下聘,本王与春香之间——”他转向庞青,微微一笑:“却国舅爷无论如何也万万不能插足一分的。”
48
我早便听懵了。
义兄则满脸震惊。
两人呆头鹅一样呆望着王爷片刻,接收到一个意味深长充满警告的眼光。义兄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咳了咳,不由自主睃了我一眼,庞青骤然被噎住,撇撇嘴,眼珠骨碌一转定到义兄身上:
“李大人,这可实情?”
义兄俊脸微微涨红,含糊地应了声“唔”。
再定到我身上:
“李似乎很意外?”
怎么能不意外,我第一回听到这回事。
原以为王爷在演戏,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以王爷的为人,心中若没一定想法,怎么会说出此等坏人名声的话?
我只觉哑口无言,两脚生根一般钉在地下,心口沉甸甸的如吞了记闷雷。
此刻数人的眼光都落到我身上,我生扯了下嘴角,想到今日之事,王爷所言若真的,此事也该由春香本人决定了才,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应下;若假的……又将置春香于何地?
况且,谁承认与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了!
我越想越觉气闷,偏偏面上还不能表露一分。正待说此事否有什么误会敷衍一番,王爷在那边却朝我招了招手,柔声说:“春香,过来。”
如此过去,等于落实了他的话。
我将头稍稍偏向一侧,只作听不到。不料旁边的梅儿搭着我的手腕,暗中使劲,便要将我拽过去,我大怒,气沉腹中,身姿自巍然不动,那丫头毕竟不敢面上动手,试了一次便即松手,我扫了她一眼,就方才那二下,这丫头分明一个练家子。
义兄在一旁频频打眼色。
庞青双目炯炯,全看好戏的表情。
我晓得有这一班外人在,总要给王爷几分情面,半晌才不情不愿道:“王爷有什么话,如此吩咐也一样的。”脚步却不曾移动半分。感觉王爷看了看我,我抿抿唇,垂首盯着自己的脚面。义兄试图打圆场,声音尴尬道:“王爷,这……春香许害羞了……”我瞧他睁眼说瞎话,暗中冷笑了一声。庞青在那边厢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道:“可惜了王爷一番感人肺腑的剖白,春香却似乎并未领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叹哪可叹!”
王爷微笑道:“不过嗔怪本王的孟浪罢了!”说罢竟提步向我走了过来。那个丫环梅儿闷声不吭连退了好几步,留下一小片空间,王爷刚好站了她的位置。
他一到,便轻声唤了句:“春香。”眼波流转,一片温柔含情。
大庭广众之下,我感觉几乎所有人都“唰”的一声竖起了耳朵。我原本一腔忿怒此刻全化作丢脸。情急之下转脸叫了句“义兄”,然而义兄见状早尴尬地侧过了身。再看看四周……这一下,说什么自重已多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叹了一口气,压下了声量,用无可奈何的声音问道:“王爷究竟意欲为何?”
众目睽睽之下,他垂头将脸凑了过来,我感觉他的气息透过白纱直接喷在我耳廓上,看似耳边厮磨,实则说了一通混账话。
他说:“今日之事,庞青定然不会善罢干休。我料他还要寻个什么由头试你一番。眉君可要想好了,要承认与我互有情愫的好,还等一下独自面对庞青的试探的好。”
一张脸笑得春风拂面,言下之意,却若我应的不前者,他便要放手不理会我的事。
我压下即将脱口的骇笑,声音擦着牙缝而出:“王爷莫不玩笑?若我形迹败露,被拉下水的,紧接着便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有你义兄。”男人的唇瓣似乎又近了些,声音与柔滑的轻纱齐齐撩在耳处,说不出的麻痒:“你若狠得下心,就这么做好了。”
……我还能说什么。
我僵硬地任他牵着,众目睽睽之下一齐去后山赏玩。
见我们离开,庞青竟没有阻拦。还唱作俱佳地对我说了句“有缘无份”,眼底却分明闪烁着算计。
一出庞青视线,我便奋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尝试了二次,却无法撼动分毫,忍不住说了句“松手”,声音愀然变调。男人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了句“不松手”。他随侍的十数名侍卫远远守在后头,隔着一层轻纱,我看到男人的脸温柔中带着怜惜,眼里却坚决。
认识这男人许久,这似乎他第一次如此强迫我。
心里有说不出的愤怒与难堪,与一种莫名的失望。如今见他这样的表情,又觉得有说不出的委屈。
一直以来,两人相处的模式,大多数这男人一直在忍耐包容我。我也曾想象过,有朝一日这男人消失了这种耐心会如何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会如此不堪:挟持、强迫、咄咄逼人。
我冷笑:“不过为了争一口气,将我耍弄得团团转很好玩么?事既已做尽,何苦还来抓我的手,拿根绳索捆绑了就了!”
我听他叹了一口气,神情带着无奈,面容却端肃了起来。
“我固然有男人一争长短的想法,此次却并非如此。”他缓缓摇了摇头:“眉君,你心事重,我与你相处数年,使尽浑身解数各种讨好之能事,这才令你勉强打开心扉,可你,从来未曾信任过我。甚至我于你而言,连一丝份量都没有。你抛弃我的时候,数年的情谊,说断就断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当时如何没有犹豫?若当真说断就断了,又何来后续的这诸多纠缠?我只觉得他说得不对,偏偏整件事情,自己根本无从反驳起,不由一时怔住,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样的经历,我不想再感受第二次。这我与你重遇之后所下的决定。蜗牛有壳,眉君,你总将自己缩在壳子里,我不信你对我没一分感情,可若我不迫你作出表态,你便能一辈子与我这般耗下去。”
他长长望了我一眼:“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我心口一震,瞬间觉气短。
半晌别开头,闷声道:“我现在不想提及此事。”
王爷一顿,表情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两人默然走了段路,山路石阶,我初换了裙装不习惯,他便又来搀我,动作细致认真。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若没有那样复杂的背景,那样深沉的城腑,除去外貌上的未知,单凭这份体贴,当真一名十全十美的郎君。
我又想到了春香,忍不住便出声询问。便听王爷淡淡说:“以后你便春香了。”我一愣,不由停了脚步追问缘由。王爷却并不欲多谈,只摇了摇头,说道:“你不必徒增烦恼。”
我知他打定了主意,不会告诉我春香之事。
我与春香虽一处生活数年,但毕竟身份上男女有别,了解也无多。只知道名娇弱文静的大家闺秀,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王爷会如何处置春香,又如何说服义兄的?一时间心思数转,方才一瞬的绮丽想法便云消雾散。
一路走去,出乎意料的,后山不仅有青松翠竹,还有一片果林。
不仅有果林,还有一道小水涧。
临涧还有一座凉亭。
那守林的僧人一看王爷,便巴结地摘了一篮新鲜的蜜桔过来。王爷笑着净了手,随手挑起了一个。他手指修长,动作优雅,一边薅了外瓣,挑了果络,一边看似漫不经心道:
“亭里并未有外人在,眉君何不揭了帷帽,一起品尝蜜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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