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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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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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0049

    面前的王爷,也就淡淡那一扫。

    晚秋一片晴好,秋高气爽,阳光金色的,枝桠间点点金箔般的白斑,透着灼灼生机,不见半分颓败。王爷的背景五角亭磨得滑如蜜蜡的白石廊手,再下面,斜飞半块青岩,缠绕着一汪清水,逶迆的尽头,一小股清泉自岩隙中汩汩冒出,蜿蜒流下,淙淙作响。

    日头照耀处亮得晃眼,阴影中又透着幽深。

    他的眸光,便在这一派浮光掩映中,绵绵密密,墨染着多情。

    当时我只怕怔了怔,全然没了刚开始轻挑作怪的心态。

    面颊渐次滚烫。

    我强笑了一声,只得说话道,只怕我现下摘了面纱,王爷便要吓到。并非眉君不大方,只不忍心。王爷唇边那抹笑意便深了些。应承的话柔软且自然,仿若真心而发:“眉君一向体贴,我自晓得。”眼底却一抹意味不明。我几乎同时也醒悟了过来,多丑的样子王爷俱从善如流,何况这小小墨汁乎?

    然而,这一刻,我偏偏就如此矫情了起来。

    我想起当时涂墨汁的时候,一半为了需要,一半存了想戏弄这个男人的心思。现在却深深后悔。我的身形原就教寻常女子略高挑一些,穿了裙装,摇摇晃晃,磕磕撞撞,再配上一个女钟馗或张飞他妹的颜,我想这全天下大概不会有哪个女子,在她原应最像个女子的时候,面对一个稍微露出那么点倾慕意思来的男子,以母夜叉姿势,低空飞过。末了留给倾慕的男子一道千古难题:她何时才能像个女子一些?

    这何等失态呀!

    当我去涧边洗濯时王爷已整齐剥了数个桔子,放在玉盏里,镇了冰。我的眼光扫了一圈,侍卫在外围面朝外护卫,王爷一派端正,正襟危坐。我感觉还算满意,于,彼时我微微颔首,王爷也微微颔首。我认为通过这一动作我们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身为一个知情识趣,恪守礼教且有教养的君子,遭遇面孔陌生姑娘,姑娘正生生惴着一腔尴尬情怀,需要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洗洗脸。哪怕身处不知名的野外,身为君子自当非礼勿视,莫要惊吓姑娘才对。

    所以我很放心地在溪涧边择了一块还算平整干净的青岩,掀了帷帽。那丫环梅儿取了丝帕,还待让我像个大家闺秀一般矜持坐在石上,她试了水一点一点替我擦,我一笑谢绝,挽了袖子接了帕,浸水覆面,只感一片清凉。

    那墨汁虽沾得均匀,但簿簿一层,倒也不难洗去。然而我没料到的,就在那几个片刻的功夫,一名侍卫上前向王爷禀报了什么,王爷一招手命他退下,然后就径直向我的位置走了过来。

    当时我不知道,溪水沾湿了鬓发,只觉不甚清爽,便正了正身,让梅儿替我稍稍整理,拢个纂儿,这丫环低眉顺首,一副恭驯模样。我却犹惦记着她拽我手腕时的手劲。心底略略沉思,这丫环手底有些功夫,却不曾在王爷麾下见过;话虽不多,但口音带着异样,却不似夏朝之人……一时有些惊疑不定。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套这丫环的话。突然却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身后久久未有动作。

    我顿时便有些警觉,问道:“怎么了?”便要将头抬回去。这时一只手轻轻扶上我的肩膀。我一侧头,余光便瞧见一角团纹云锦的袖口,这个款式的衣裳,今日统共便只看到此刻原应在亭子里坐着的男子穿着。

    我一僵。听到男子的声音温言说道:“眉君,你瞧这溪涧中,竟然也有鱼,成双成对。”

    我往那溪涧里一瞧,水里倒映出一双人影。天光晴好,浮光掠影里,水也清澈,人也清澈。此情此景,似乎该用些美丽的形容词,比如,镜花般的女子和水月般的男子什么的,来形容一下王爷与我,方不辜负这人生头回相逢。然而实在水太清澈,我看到的面貌洗刷一新的女子,满脸带着警惕,旁边伴着的含笑男子,顶着一张吓人丑脸,眼神亮得扎人。此外,别说鱼,连片树叶渣子都没寻到。

    于便反应那不过一句轻挑调情的话。

    我的脸顿地胀红了。这天下间的男子似乎总能在女子面前说些轻挑的话,连道貌岸然的王爷也信口拈来。想要发作,理智又告诉我,不每一个见了姑娘流口水的男人都采花贼,也有可能隔壁村的二愣子。同理,并不每一条鱼都代表轻佻,万一那俩鱼在我看过去的时候都游走了呢。正自酝酿情感,忽听王爷又冒出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眉君,你可会泅水?”

    下一刻,扑通一声,已落了水。

    带着寒意的水刹时浸没口鼻。

    我只感觉一双手臂铁钳一般牢牢匝在我的腰间,抱着我往水里下沉。心中惊诧还来不及回神,落水的恐惧与伴随而来的窒息已使身体本能地慌了。我拍着水花挣扎,待张口欲喊,后脑勺却先一步被按住,紧接着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堵了过来,往我嘴里哺入一口空气。

    大脑尚来不及作出指示,身体出于求生的本能已经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我张口,几乎贪婪地接受了那口空气。然而,侵占入口腔的,除了甜美的空气,还有别的不速之客。我一吃惊,便待咬下,那湿濡且放肆的侵入物在口腔里一个灵活的翻搅,已经迅速地退了出去。短暂的交锋里,我看到近在咫尺男人的一张脸,眸色变深,得意之余,面上还带了些惋惜。两人面对面,开不了口,只像鱼一样你吐出一串气泡我也吐一串。我待那气泡吐完攒足了力气便挥臂要朝那张脸打下去。下一刻,便看到一枝短箭插在男人一边手臂上,创口流出的血正迅速氲染着四周的水。形容触目惊心。

    几个起落之后,男人抱着我,顶出了水面。

    我已经被呛得有些昏昏沉沉,一出水面,男人给我顺背,咳出了些水,总算回了些神。四下一看,发现已经游到了对面,而原来我洗濯的位置,插了一排弩箭。王爷的那班侍卫此时正与一班背了弓箭的黑衣蒙面客缠斗一处,我们所处的位置,则于飞涧下方的一块青岩的凹陷处,四周水,唯一的豁口正对着流泻的涧水,压根无法攀爬,与黑衣客所在之处形成一个死角,一处天然的屏蔽,一时倒不必担心弓箭的袭击。

    然而王爷还自身上脱下一件软甲,披到我身上。

    他削断了插在手臂的箭杆,伤口处血流如注,染了半条手臂。我皱眉,忍不住撕了一片衣角,给他简单处理伤口。他倒也不拒绝,半倚在岩面上,眼光胶在我脸上,面上表情竟似惬意。似乎那伤口流的不自己的血,隔了一池水面的刺客也那天边的浮云。我被盯得不自在,疑惑道:“好生奇怪,庞青既封了山,山后也搜查过,这些蒙面客从哪里来?”

    王爷笑道:“好想得很。你且想想谁。”

    我迟疑道:“王爷说的庞青?”

    王爷道:“这么好的机会,若本王也不会放弃。”

    事情来得太快,我自下水后脑袋便一直懵着,也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利害。此时王爷一提,我即便醒悟了过来。庞青此番上山追拿疑犯,实际目的却在王爷身上。疑犯谁,否捉拿得到,对他并不重要。他实际的用意恐怕藉由封山缉拿疑犯的由头,暗底里派人刺杀王爷,事情最终成与不成,他自可将刺客全数推到疑犯身上,顶多便落个渎职的名,王爷生死却与他半点干系也没有。这条将计就计,追查起来,王爷只能吃个哑巴亏。

    想来王爷早便看穿了庞青的计划。

    我呆了呆,不解道:“王爷既知庞青的用心,为何还到这后山来,以身犯险?”王爷眼一眯,瞬间狡猾如狐:“我自然也将计就计。虽说本王自信行事还算周密,但易容装扮行刺庞青,再入庞府之事,终究经不起追查下去。庞青想利用疑犯刺杀本王,本王不妨便用他派遣的刺客堵住他的口……眉君,将那软甲扣好。”我原正苦笑,心想这两人互斗心计,斗来斗去,将我这无辜路人折磨得惨兮兮,最终不过给他们当作了幌子。窦娥也没有我冤。待听他最后一句,一愣,一低头,他的软甲在我身上原就大了,仅仅半披在身上,我一垂头正好看到一身湿透的罗裙贴在身上,原就有些透,此刻领口微敞,露出半片肌肤。王爷话里说的君子,眼光紧盯在我襟口处,眼神放肆。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便又记起他在水底的轻薄来。一时新仇加旧怨,一手抓紧了软甲,一手看准他脸颊便扇去,半途却教他牢牢抓住。

    “眉君,嫁与我罢,可好?”

    chapter 0050

    话题最终因为突如其来的偷袭而终止。

    几名刺客泅过水面,将战场移至这边。

    护主的侍卫紧随而至。

    王爷抱着我一跃,跳至另一块露出水面的青岩。刀光剑影逼近,我的心怦怦乱跳。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一只手被牢牢擎在王爷手里。

    “眉君不要怕,有我。”他冲我低声说,语气十足温柔。

    我道:“这些人目标王爷,除非误伤,否则伤不到我,我自然不怕的。”实则委婉提醒他否与我保持些距离。我不晓得王爷否正沉浸在当大英雄由然而生的自豪感之中,但这话有些煞风景我却知道的。见王爷闻言眼眯了眯,忙亡羊补牢道:

    “实则好担心王爷……的伤口,真不碍事么?”

    “不碍事。”

    “一切多亏有王爷。”我肉麻道:“否则不知如何好。”

    一名刺客欺近,二名侍卫的刀锋紧随而至,刺客身中二刀,他距离与我们极近,血柱便像箭一般喷来。青岩石上左右并无退路,我打了个寒噤,眼见就要教那血雨淋住面门,身边的王爷拿袖一挡,顺势将我揽入怀里,血腥味扑鼻,我不由自主往那怀里钻了一钻,一只手往我后背抚了抚,我惊觉失态,往男人面上一瞧,见他一张脸竟染了笑意。

    王爷随身的侍卫虽然并不多,但具死士,不消片刻,场面竟被控制了下来。但不容我松一口气,第二批、第三批刺客紧袭而至!

    刺客不止一批——看来庞青此次下了重筹,定要置王爷为死地了。

    那班侍卫却俱训练有素,酣战片刻后,渐渐向王爷方向聚拢,在王爷面前形成一道防护墙,但王爷几次想带着我冲有包围圈却给迫了回来。我看着心底发凉,便觉得有些不妙。

    便盖世英雄也扛不住围殴,最后的情势可想而知。

    一柱香后,场面已经险象环生。

    侍卫倒下了大半,四周黑压压尽穿着黑衣的刺客。一直袖手的王爷被迫着加入了战团,但他却并不恋战,只一直护在我左右。我眼瞧不能如此下去,便与王爷道:“你先出去,回头搬了救兵再来救我。”救兵云云,自然说着好听,没有王爷的庇护,我便有十条小命也不够一刺客砍。王爷挥手杀敌,回头却冲我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却有毅然之色。秋风飒飒,他明明厮杀得狼狈的身影却有说不出的英气。我难得舍身为人一回,给他一笑当即泄了气,吟了泡眼泪缩在一处凹入的青岩缝隙里,尽量减少自己造成的累赘,其过程狼狈万分。

    此时东边数名浑身浴血的侍卫杀出小小一个缺口,王爷看准这个时机,挥出数剑后便抱着我跃向溪涧一旁的桔林。

    但我们还未站定,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二名刺客,齐齐挥剑向我们刺来!

    两人的袭击呈左右夹攻之势,当时王爷堪堪回首,只来得及拍开一边袭击。眼见一边门户洞开,我不及多想,覆身便挡了过去,然而预期的痛感并未下来,只听锵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名刺客惨叫嚎声。

    我一愣,身体已经让王爷重重拉了回去,护所有物般环在怀里。我感受到他的身躯紧张得烙了铁一般僵硬,尚来不及感动,便听到他语带感激的叫声:

    “公主!”

    红衣刺眼,蛇腰曼妙扭动间,银鞭似练,在紧随而来的刺客之中舞动绞杀,动作狠辣中却带女子的娇媚。厮杀中红衣美人回眸一笑,芙蓉面颊明艳飞扬,正多时未见的晋国公主桐知。

    她一招退敌,两名婢女紧护而至,她身形略滞退了数步,便王爷并间而站,两人连袂数招御敌,对视了一眼,王爷道:“此处我还能支撑一二,劳烦公主前往寺中速求援兵!”

    公主妩媚笑道:“我早便想到此处,来时便让小红小月拿我的令牌找庞青去了!”说罢笑靥如花,明眸向我一睇,面露不齿。我被她看废物的眼光所感染,越发感觉公主青春美貌,十分能干,我自觉得无能,羞耻感油然而生。只好默默垂下头,将脸越发服贴地靠在王爷怀里。彼时我眼里还储着一泡傻泪,脑袋蹭在男人怀里与她无辜对视一眼,下一刻,公主的脸像滚过乌云的阴天,煞气毕现,长鞭越发舞得呼啸凌厉。

    庞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被迫至桔林里面,侍卫几乎全倒下了,剩下数名苦苦支持。公主主仆三人原本光鲜明丽,经过一翻缠斗也衣鬓凌乱,周身血迹。王爷也勉力支撑,他这一路泰半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可想而知,若不我,他也不于于如此狼狈。我身上既有了护甲,又有王爷的护卫,数人之中,没有武艺的我反倒上情况最好的一个。

    庞青来得很巧,正一名刺客将刀捅入公主肩膀的时刻,公主受伤,庞青英雄救美。

    士兵将整片山头包围,那一班刺客,来时如急矢箭雨,退时如潮水般溃散。我眼见公主肩膀喷着鲜血,触目惊心,当即取了身上替王爷上了伤口存下的一点金创药急凑了上去,却给公主一手推开,撞在后面的庞青身上。

    近距离之下,两两相对了一眼。庞青面上没半分异样,仿若刺客之事当真与他半点无干,而暗袭失败于他亦没半分影响。我能想象自己的情形不比街上的叫化子光鲜不去多少,庞青却愣做出一副温柔多情,怜惜道:“青来迟了,不碍事罢?”我联想到他背后手段,打了个寒噤,强笑道:“无事,看看公主要紧。”

    庞青皱眉道:“一身……”说着捉住我一只手臂,竟要给我检查伤口的模样。我慌忙要后退,另一只手适时伸了过来,将我拉了过去。我听王爷语带自然说道:“春香身上有伤药,过来给公主瞧瞧。”手却拉着我径直将我拔至身后。我从斜后方望将过去,刚好看到受了伤显露虚弱的公主倒入王爷怀里,头正好枕在王爷的伤臂上,王爷眉头微蹙了蹙,却仍旧伸了手教她枕着。我只好强压下将公主的头拔向另一边的冲动,心下竟莫名有些醋意。

    两个男人当即为公主简单处理伤口,那画面再多一人无法插足。我此刻渐渐也放松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四肢颤抖,周身脱力。后退了数步,一下倒坐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远远的似乎梅儿正跌跌撞撞向我走来。我皱了皱眉,身后却碰到一只哆嗦的手,不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认出看守桔园的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颤声道:“施施施主没、没事吧?”说着作势来扶我。我只觉得小和尚的眼神有些怪异,摇摇头正要避开他的搀扶。手心一紧,却这小和尚借挽扶之势,给我塞来一物。

    我心知有异,便又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这小和尚竟生得十分俊美,一张脸隐隐有三分熟悉。

    chapter 0051

    因公主的伤口需要处理,王爷与庞青先一步护送公主回去,临走庞青对我说道:“今日令受惊,改日定登门赔礼。”

    我拢拢鬓发:“国舅爷贵人事忙,怎敢烦劳国舅登门。今日这班贼子穷凶极恶,只盼国舅能擒住首犯,令其不能再行杀戮,春香便感激不尽了。”

    庞青便扯动一下面皮,皮笑肉不笑,眼光落在我面上。

    十数步开外,王爷递来关切的眼神。我与他一点头,他似举步要过来,但又考虑怀里还抱着个受伤的公主,最后只温言冲我说:“你先随兄长回府,迟此我再去看你……今日令你受惊了。”

    我见他面露歉意,此时一名侍卫跑将过来,低声禀告,为公主准备的软舆好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几步抢上前道:“早先王爷说有意求娶春香,不知真假?”

    王爷顿了脚步:“自千真万确。”

    “你当真要上门向春香提亲?”我又追问了一句。

    这话似乎问得重复了,但我想王爷能明白其中意思。

    果然见他一愣,随即眉眼却舒展开来:“自要上门向你提亲。”

    他话音一落,我的脸轰的就红了。

    我只觉得王爷护送公主这一去,也不晓得再见面何时,春香之事不能如此不明不白,此时这么一对话,却好似我追着他要这一句承诺似的。这么一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感觉四周静得诡异。众人俱傻傻望着我,我终于明白,自己大概又令春香丢脸了。

    只他既当众求娶的春香,又如何向“我”求亲?此时众目睽睽不便再缠驳下去,只得讪讪退开了一步,却又听身旁有人啧啧道:“王爷左拥公主,右与柔情蜜意,所谓左拥右抱,此等艳福,委实羡煞旁人……”说着诶了一声,似才注意自己失口,与我道:“青有口无心,千万别将此番话往心里去才好。”

    王爷道:“国舅休要误会,本王对公主只有敬重,未敢有轻浮之心。”话说完,他怀里的公主嘤咛了一声,眉尖蹙紧,似伤口痛楚难当,虚弱地唤了声“王爷哥哥”。她的伤口虽皮肉伤,也做了简单处理,但毕竟还需急急请正经的医正看一看才好。

    料想她虽习武,但毕竟身为女子,又金枝玉叶,罕受此等苦头。

    想必,我能想到的,王爷在心中必定也百转千回了一遍,神情尴尬中便露出些怜惜来,将我看得十分心酸。

    只心酸归心酸,今日之事终归要承这位公主一份人情。我有些复杂地看了他怀里的女人一眼,见王爷面上仍有一分迟疑,坦然道:

    “王爷不必担心我,快些去罢。”

    王爷略一点头,抱着公主匆匆上了软舆。

    我站在原处目送他们,身边光影一暗,却庞青闲闲走了过来。冲我似笑非笑道:“春香真善解人意,只本国舅看得出,公主对王爷可青眼有加。”他拿眼有意无意撩了我一眼,口里凉凉道:“王爷不思避嫌,只怕存了旁的心思罢?”

    我心一热,只跟着皮笑肉不笑道:“国舅此言差矣,公主我二人恩人,如今因我等受伤,春香苦于公主门第高贵,无法上前亲侍。王爷晓得春香心意,自会连同我的那一份,更加悉心照料公主才。春香只有感激,哪敢多疑。”

    话说完身边嗤的一声,一阵风过,我看到庞青拂袖,背影挺得笔直,头也不回走了。

    我并没有立即离开,而留在寺中稍作洗盥。无人之时我摊开和尚塞在我手里的物什,一张小小纸条。

    纸条上没有旁的话,只描了一枚圆型的图徽。图徽中间用奇怪的纹理缠绕作一个“聂”字。

    在东晋,这徽志代表了某个赫赫有名的世家,家主世袭罔替的钦天司,敕授国师之礼。

    东晋聂氏。

    我不由便顿了一顿。

    出来之时那和尚又来了,拎了一篮新摘的蜜桔,却给拦在外头。彼时义兄正处理回程之事,梅儿因受伤并没有在我身边,门口只有新遣的十数名侍卫守着。我便让他进来,借口受惊让和尚说几段开解静心的佛偈。

    桔林里两人短短的接触十分匆忙,我对他只模糊有个印象,此刻厢房中清清楚楚看上数眼,便确定无疑,此人正这一年仲秋夜被我救下的那个哑巴——自然,他并非什么哑巴。

    他一进来,便显露出些许傲慢之色来。

    聂氏宗族中高低贵贱,素来泾渭分明。能拿出家族图徽的,一般只有嫡系的子孙,料定自小被众星捧月惯了。我在眼前此人眼中,不过一名受家主驱逐,欲除之而后快的破落户,也难怪得他露出那种神色来。

    而这样的倨傲,无非想让我显出些惶恐来。

    我心中冷笑了声,也懒得与他啰唣,只问他寻我何事。他一愣,大概没料到我如此轻慢,缓了片刻才道:“我叫聂元阳。”聂元阳为哥哥而来。

    回府一路上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起哥哥失踪初时,我曾向远在东晋的聂氏求援,最后等来的,却家主遣来的杀手。

    若家主,定不计一切先将我诛杀,再思如何救人。

    今日聂元阳来寻我,并非家主安排。然而他却听命行事。

    授命的人谁呢?

    脑中不期然泛起桐知的一张脸。

    这一晚我便在李府住下,住的春香的房间。

    离开这座府邸似乎才昨天,可一切已经十分陌生。

    义兄待我很客气,客气中带着拘谨。我不知道他否知道我的身份,中间我试探地唤了他一句义兄,他怔了片刻,旋即温柔说道:“春香,你我亲兄妹,你怎么唤我义兄?”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压低了声音问他:“春香呢?”

    从我进入这座府邸,根本不见春香的踪迹。

    他道:“从今往后,你便春香。”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因为没有错过他背转身时,面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与春香不过暂时的李代桃僵。

    若我以后成了春香,那么那个与我生活了数年的春香,她哪里去了?而眼前的义兄,很明显对我的身份不会一无所觉,却似乎并不愿意撕破这一层关系,因此选择作戏。这又为了什么?

    诸多问题,如团团阴影笼罩在我的心头。

    隔日,我求见公主。

    公主下榻于芙蓉馆,从李府过去,不过一柱香的车程。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在李府会受到一段时间的软禁,然而,从我向义兄提出要出府,再到公主译馆求见,连想象中的阻挠也并未遇见,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最终芙蓉馆的侍女将我领至一间耳房,等待公主宣见。

    想来那耳房便夜里轮值的侍女歇息之处,与公主寝室仅隔了一道墙,数道帐幔,从角窗缕花的细缝里,隐约可以看到里头寝室的形容。我在耳室这一等,便等了一个白天。

    chapter 0052

    这一日,公主的访客颇多。

    首先夏帝,遣大太监赐下诸多的珍贵药材。

    夏后亲临,宫中贵妃亦分明送来东西。

    其实京中一些达官贵人,当然,公主有伤在身,不需要一一亲见的。

    她这一天基本都在昏睡中度过,只有数段时间“恰巧”醒着,如皇后亲临,以及庞青、六王爷探望之时。

    庞青送的一瓶去疤的碧绿药膏。

    他今日一派纨绔打扮,锦衣玉带,摇了把纸扇。一来便命小厮献上碧瑶居带来的二笼小点心,一副不谈公事的模样。奈何公主伤痛中火气甚大,对药膏以及点心都嗤之以鼻,头一句话便追问:“刺客全数擒拿了没有?背后主使谁?”

    庞青揭盅喝了口茶,翘起二郎腿:“倒擒住了一二名,可惜这班凶徒狡诈得狠,还未询问,竟嚼了事先藏于舌下的毒药,服毒自杀。”

    公主沉下脸:“这么说一个活口不剩了?”

    庞青道:“一个不剩。”

    公主向庞青扫了一眼:“庞国舅今上得意之臣,在朝中把持多时,对此事不会没有想法。”

    庞青便笑咪咪地:“青也很不解,六王爷素有贤王之名,从不与谁交恶,如何会有刺客追求?莫非……”面上灵光一闪。

    “莫非什么?”公主一愣。

    庞青啪的一合扇:“莫非情杀?”

    他与公主胡侃了将近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就花在辩论六王爷否风流、否因风流引起的情杀这个问题上。

    事情经他一说,似乎顺理成章:

    “……公主一定还记得,六王爷先前有传娈养过男宠的。后来那男宠暴死,六王爷还为此消沉过几日。公主却知不知道,青府中寅夜被救走的那名疑犯,与六王爷传言死去的那名男宠有很大的干系!”他面露震惊:“青大胆推测,这班刺客与死去那名男宠定一伙,六王爷与男宠之间长达数年,如胶似漆,如今男宠死不过月余,王爷便移情他人,旁人小声说句不敬的话,这便男儿簿幸啊!有心人想为地下的亡魂出一口恶气,焉知没有可能?”

    末了又问公主:“不知道公主对六王爷求娶李府一事,有什么看法?”

    小法门寺遇袭一事,庞青分明说搜查过了后山,后来却出现大批刺客,又在王爷遇袭之后姗姗来迟,追究起来,种种情形似乎与他脱不了干系。我能看得出,公主今日气势汹汹,原就打定了庞青一到便与他兴师问罪的。未曾想给庞青这一通东拉西扯,待回过神,丫环已换过二盅茶。

    庞青走后不久,芙蓉馆的一名婢女提了一笼东西,鬼鬼祟祟过来与我道:“,国舅爷听说您到公主驿馆拜访,命小婢送来这个。”我莫名其妙接过她手里东西,揭开一看,竟又一笼碧瑶居的点心,正蒸蒸冒着热气,不由一呆。

    王爷与庞青错开来的。

    他这一日,统共来了二回。我注意到,他一来,公主便完全没有面对庞青时的咄咄气势,恹恹躺在床上,分外娇弱。王爷便温言问公主如何了,又细细询问了太医,查看了药方,连服侍公主的侍女也被问询了一回,深秋的天气,王爷的温柔细心让一室如回到春天般温暖。

    适时公主的药煎好了,侍女理所当然地将药碗递给王爷,床上的公主面露期待之色。我透过窗口缕花的缝隙,看到王爷接过那药碗,一撩袍坐在床边的锦杌上,一匙一匙地喂药。

    药想必很难喝,公主数次将药咳出嘴角,王爷便取了帕子,细心地擦拭。

    一碗药下来,公主顺利地偎到王爷臂弯里。

    我在耳房中辨识了一下左右方位,最后发现公主这回枕的仍旧王爷的那条伤臂,面皮便不由抽了一抽。

    也亏得男女授受不亲,总算没有看到诸如衣衫半褪、包扎伤口之类的形容。

    王爷一走,公主便叫了负责外务的管事回话。彼时已近黄昏,公主舀着一碗小粳米粥,唇边生出了一丝嘲讽,与那管事道:“你便大声禀与本公主听一听,今日六王爷统共去了哪里。”

    管事道:“今早王爷仍旧去了早朝,早朝后陛下知道王爷身上有伤,又遣太医给王爷察看了一回伤口。随后王爷与庞国舅、都尉府几位大人商量事情,散了朝,便向公主驿馆来了。”

    “……下午时庞国舅以及朝中幕僚前往王府探看王爷,随后礼部的王尚书似乎因为即将开始的崇文馆祭有事请教王爷,待王尚书一走,王爷便命人备了轿,往公主驿馆这边来了。”

    公主笑咪咪道:“若本宫没记错,从六王爷府上过来,还要经过那位李润大人的李府罢?”

    管事道:“。”

    “哦?”公主拖长了声音:“本宫听说六王爷似乎有意求娶李大人府上的千金,李昨日也受了惊吓,王爷竟二过其门而不入,一次也没去看望么?”

    我情知此刻并非捻酸呷醋、去关注此等儿女情长的时候,还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那管事又应了声“”。管事退下,公主在侍女的提醒下,似乎才记起我来。

    一室升了明灯,公主重新整理了鬓发,调了胭脂眉黛在面上再妆一抹艳色,当我站到她面前时,她已妆扮得容色一新,高高端坐于四漆屏汉榻上,眼光状似不经心落在我面上,带着冷芒,刀刻一般锐利。

    我与她对视了片刻,她冷冷道:“见了本公主,不行礼么?”

    我笑了笑,突然说道:“春香昨日在山中认识了一名法宣和尚,他给我看了一样物事。”

    公主的脸几不可见地变了变,挥手遣退了四周。

    我也不理会她面上作何表情,继续道:“春香幼年之时曾与哥哥在一府聂姓的人家做客,那府上大公子新娶了杨氏,明艳动人,端的美貌,隔年便产下一女,听说承了其母的美貌。”

    “公主与那位杨,倒有八分相似呢。”

    公主绽开一抹笑容,眼光里的冷意却更甚:“你待要说什么?”

    我摇头道:“春香自知道不可能。否则,聂家的女儿,怎么会变作国君的公主呢?”

    我的话说完,公主并不答话,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为所动,挑衅一般与面前的女人对视。片刻之后,女子那张冷凝美艳的脸突然翻书般一变,冲我甜甜一笑:

    “小姑姑,你果然还将我认出来了呢。”

    chapter 0053

    一切就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样,聂家的密探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哥哥的下落。桐知被派遣过来营救哥哥,想来聂家小一辈中的皎皎者。

    桐知晋帝赐的封号。公主的尊荣,想来晋帝对聂氏的恩典了。我不知道这当中否另有别的纠割,但只要确认桐知的确为救哥哥而来,便足够了。

    之后所发生的似乎理所当然,公主对外称新认了义姐。

    “只能用这样的称谓,小姑姑不怪桐知乱了辈份的罢?”之后她拖着我的手问,面上笑得甜腻亲昵,与扬鞭杀人时判若两人。

    除盟友之外,公主似乎非常乐意与我重述姑侄天伦。

    而我则思忖,既称结了金兰,无论真心还作戏,总要作出其乐融融,意气相投的模样,于便配合。接下几日,我随侍在公主榻边,亲操汤药。王爷来时,公主更姐姐长姐姐短,叫得分外亲热。

    王爷面上似乎就松了一口气。

    侍女照例将药碗拿给王爷,王爷很自然将碗递给了我。

    我便道:“公主,喝药罢?”公主笑眯了一对妩媚的大眼:“有劳姐姐。”

    告辞时,王爷唤了我一声。

    两人走过长长的游廊。我先观察他的手臂一眼,王爷则问我,身上受了凉,可好些了。

    那日落水回府之后,王爷曾令太医到府上为我把过了脉,开始时嗓子有些哑,现今却无大碍了。

    我心里生出了些暖意。其时清风拂过鬓发,掠过横栏两旁扶疏花木,枝叶阵阵摇晃。两人的眸光落在一处,看的同一片风景。

    秋桂正好,剪秋萝也开得不错。

    王爷便跟我说,小五小六他已直接送离了京,京中如今并不平静,来日再聚,不必挂心。又问我,在公主驿馆住得可习惯,公主可有为难?

    我笑道:“春香能留在公主身边,当中定少不了王爷的出力周全。既王爷所想,公主怎会为难。”

    他看了我一眼:“公主看似娇矜,实则性情中人,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我心中顿时泛上一股酸意,也不晓得自己面上否显露出牵强意思来,王爷已然笑吟吟接着道:“便似多了一个妹子一般。”

    眼角眉梢,无不调笑之意。

    我顿时反应过来,不由一僵。

    当时两人已走到角门,我一恼便止了步。王爷迈出角门,立即便发现我没有跟上去。不由回头,伸了手便要来牵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道:“恕春香便只送至此处了。”

    “园子里秋色正好,莫非你不陪小王走走么?”

    我道:“几片黄叶子,有甚么好看的。”

    四下静悄悄的,下人们也不知道都走去了哪里。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互相扯皮。

    王爷说:“莫要闹了……春香。”我反唇:“春香叫的谁?”他便压低了声音:“眉君,过来。”

    我自然没有过来,然而他长手一揽,身体不由自主便教他强抱了过去,掩入月亮门旁的芭蕉叶里。

    惯性之下,整个人贴入男人的怀里。

    双手被紧紧握住,耳朵听到有力的心跳,呼吸间萦绕的男人清爽气息。

    配合簌簌摇晃的蕉叶,颇……有些偷情的意趣。

    我有意忽略面上热辣的感觉,也不挣扎,只道:“却可惜了。方才游廊两头的桂花开得正香,公主在房里时时喊闷,王爷若亲手摘了那花去,公主不晓得会多欢喜。”

    男人轻笑了一声:“眉君,你这在吃醋么?”

    我道:“谁稀罕!”

    “……我稀罕。”

    我推他,他的眸色变深,头便要垂下来。突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二名婢女东张西望走了过去。

    两人掩在树荫之后,动作俱停了下来。想来各自心中原本都有事,待两个婢女离开,缠绕在四周的绮旎情丝也平静了下来。男人在我额上轻轻印了个浅吻,低声嘱咐我安心留在公主驿馆,若有无法解决的事,便与身边的侍女商量。

    梅儿受伤之后,王爷又换过二名侍女过来,我想起日前庞青送来的点心,还未尝上一口,便教其中一名恭敬中带着坚持地扔掉了。

    既保护,又监视。

    我皱皱眉,还未开口,手里又塞回来一物,一看竟这一年仲秋他所送我的那块玉佩。

    “这回莫再丢了。”他在我耳畔轻轻地叹气。

    待庞青过来,一听公主与我认作姐妹,便窜撮着须得办一个认亲宴热闹一番。宴会定在二十九这一日,这期间,发生了二件事。

    头一件,王爷求娶李府春香,被义兄婉言谢绝。王爷于便请旨求皇帝赐婚,奏章被留中。

    此事一传开,坊间迅速流传数个当朝六王爷与李才子佳人邂逅,山盟海誓又苦于兄长棒打鸳鸯版本的故事。有人说李春香的兄长之所以不同意妹妹配给王爷,因为王爷曾娈养过男宠;渐渐又有比较尖锐的说法,堂堂的王爷,国君的胞弟这么急巴巴地求娶一名四品官的妹妹,真正原因传晋国来的公主左挑右挑,竟似乎将夫婿人选挑选到大夏朝的这名丑王爷身上。

    众所周知,公主背后代表着晋国,若娶了公主,无疑坐长了势力。

    而皇帝与胞弟之间一早便存有嫌隙,关系日益紧张。六王爷民间素有名声,又广收门客,皇帝早存了忌惮之心。若再来一宗涉及权力利害的亲事,兄弟之间只怕便要翻脸了。对此,焉知不一方存有试探之意,另一方则婉转地向兄长表达忠心呢?

    言下之意,王爷求娶李氏,不过一场政治较量。

    对此,身边众人的反应不一。

    义兄面上很歉疚,曾过驿馆与我说了一回。话中暗示身旁有个权势极大的公主有意王爷,希望我能体谅兄长的难处。他一走,背后的庞青便如鬼魅般自角落转出,仍旧一身锦衣,打了扇子,一派风流纨绔模样。冲我啧啧道:

    “原以为李大人与六王爷私交甚好,未曾想却来上当众拒婚这一出,听说与王爷早便情投意合,有了盟约,对此不能没有想法。”

    我只好叹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之居八九。”

    庞青噗哧一笑:“本国舅还以为要说今生非王爷不嫁,生王爷的人,死王爷的鬼。”

    我顿时无语地说:“……告辞。”

    刚提步,手腕却给一把拽住了。

    “走甚么,哥哥带你摘莲蓬去。”

    那一日,愣给他拽上小舟,划了半日船。

    这季节的荷花早败了,别说莲蓬,好一些的景色都寻不着。小船仅容得下二人,我坐船尾,庞青在船头操桨,划着划着,突如其来回了头,阴恻恻唤了句“顾眉君”。

    也亏得我反应快,方始没有露馅。

    庞青嘿嘿笑了二声,船划开丈余,在我的目瞪口呆中手一松,将那划桨扑通一声弃入水里。再然后,以手作枕,泼皮无赖般往舢板一躺,翘起二郎腿,无比舒畅地哼哼了一声。

    我道:“你可疯了?把桨丢了,如何划回去?”

    他斜乜我一眼,一副我不解情趣的模样。再然后,变戏法一般自身下摸出二根莲蓬——竟真能给他寻出二株来,懒洋洋丢给了我。

    我面皮抽了抽:“莫非可以靠这个划回去?”

    庞青哀叹:“自然不能——只你青哥哥我肚子饿了。”他朝我眨了眨:“快掰开二粒给哥哥尝尝。”

    我不得以在小湖上与他从日暮西沉呆至星斗满天,终于惊动了驿馆的人,划船过来将我们送回了岸。

    公主眸光不停在我与庞青身上打转,面上分明有异,却半句询问也没有,只笑眯眯对我道,王爷与我的事,包在她的身上。

    隔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时,公主有意透露青睐六王爷之事。

    皇帝的旨意当日便下了,为六王爷与李春香赐婚。

    这便头件事。

    第二件则竹林鬼哭被破。从小法门寺来的法宣和尚以镇邪捉鬼之能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成为公主的座上宾。

    chapter 5455

    这个法宣和尚自然就聂元阳。

    按照计划,二十九日在公主宴会里他与庞青见面,然后籍口为其做一场平安法事进入庞府。

    至于如何解决竹林的怪声,那不过些惑人耳目的雕虫之技。

    在北岷山有一种虫蛾,以紫竹竹尾为巢,食蛀紫竹。用针将虫蛾刺瞎一眼后,这种虫蛾就会将竹蛀成一个奇怪纹路,入冬遇山风灌过蛀成蜂巢一般的竹身,就会发出状如啼哭的异啸。

    虫巢通常筑于竹尾,林下很难发现。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在竹林燃点驱虫的药香即可。

    大夏王宫数座宫殿底下连接着错综复杂的地宫。在我任崇文馆正的时候曾参与一部分的修整设计,没有记错的话原兴庆宫的庞府底下有一座地宫,并且与崇文馆地底相连。

    夏帝想借助哥哥重启机关取出宝物,势必在馆祭之前将哥哥送往崇文馆。这其中事及帝王的机密,必定由地宫之间的暗栈秘密押送。

    与其甘冒奇险深入庞府机关腹地,不如在外围守株待兔。因此此次庞府的查探的主要目的弄清这一条秘道。

    而行动的前提确定哥哥否身在庞府。这一点已经由聂家这些年不断派遣出的密探确定。

    事先我们做好了种种假设,例如,为了配合我的行动,聂元阳必须尽量延长在庞府的时间,并且寻到适当的理由进入庞府内宅。

    庞府之内虽有我方的密探,但如何才能成功避开对方的耳目,万一暴露形迹时又要怎么办?

    越这种时候,越明白自己力量的渺小。

    商议的时候,公主问我,关于哥哥的事六王爷可曾知道?

    我摇头。

    王爷一直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失散了,但我从未与他提及我们的身份。而他似乎一直接受我的说法,从未提出异议,至少表面上,他愿意做出不知情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这样,或者这个男人的顾忌与我一样,怕有一日没办法再装作不知情,就必须面对那底下的种种丑陋与矛盾了。

    我与桐知道:“崇文馆下的宝窟,等于夏国的备用国库,我想这个秘密,原夏帝想传至子孙千秋万代的。他当日放火屠杀崇文馆,原就因为里面的人知道的太多,如今哥哥身陷其中,一旦哥哥完全没有利用的价值,夏帝便会如同当初一般毫不犹豫杀人灭口。王爷与夏帝同为王室子孙,就算立场不一样,想维护的只怕都一样的。”

    我至今不敢忘却,当日夏帝下令,六王爷主持了那场屠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同样的亏我不想再吃第二回,至少不拿哥哥的安危去涉险。

    “所以,我不管你与王爷之间否有什么协议,都必须与哥哥无关的。你既家主受命而来的,哥哥家主唯一嫡子,这其中的轻重,想必你知晓。”

    桐知那一双美丽眸子有一瞬的闪烁不定,但很快甜甜一笑。

    “姑姑放心。”她道:“小叔叔不仅我们聂家未来的家主,也我们小一辈从小景仰的晋地二大公子之一。桐知自然会提起十二分当心的——”她又面露三分娇憨之色:“小姑姑长年离开故乡,可曾听过我们晋地的二大公子?”

    “不曾。”我摇了摇头。

    菱花镜里照出自己疏淡的一张脸。

    桐知便识趣笑了笑,不再接口下去。

    庞府之行意外的顺利。

    按照聂元阳的说法,庞府紫竹林里的怪响邪浊作怪,需做一场三日三夜的法事。在此之前,必须由他手持金佛谒府行走一番,所到之处,善男信女回避。

    那三日,庞青被桐知支到西山赏枫,而我则借口回府待嫁,实则扮作聂元阳手下一名打杂小厮,随着他一行十数人进了庞府。

    当天夜里,我自庞府废园荷池撬开进入地底的暗道。

    与我一同进入暗道的,二名聂家的密探,两人一前一后将我护在中间。

    聂家世袭的钦天司世家,这二名密探对机关暗栈一门自然颇有研究,并且身手不错。在此之前,我们早备了庞府的地图与罗盘,估算最有可能出府的大概方位。三人一同在暗道里摸索,周围的环境就如同我想象中的一般,阴暗,潮湿,几乎每一道暗门都钮结着数道机关。

    我们用一天半的时间,终于确定了通往崇文馆的那一条暗道,然后用一天的时间将它走完。而这段距离,在地面行走,快马不过一柱香的路程。

    秘道尽头,衔接的一座四方的祭台,祭台林立四根巨型盘龙铜柱,祭台之下黑森森的开阖空间里,一扇巨墙般的铸兽铜门直矗而起,与数丈高的铜柱平行延伸入地底天宫,阗黑中巨大的空旷感与冰冷的青铜,以及随处可见的狰狞凶兽头像,让这个空间生出难以言喻的紧迫窒息的感觉,犹如身入幽冥地狱一般。

    这扇巨型铸兽铜门,便崇文馆下庞大地宫的入口。

    铜门如今紧紧关闭。

    从最高处的祭台遥遥望去,堪堪能看到门上铸着的小山一般的狰狞兽头,但见兽眼睚眦,口衔巨环,额头凹入一洞,在四处昏暗的油灯映照下投出斑驳鬼影,凶相毕露,便如要夺人而噬一般。这扇巨门半边筑在水中,外接曲水,此时水位线已差不多涨至巨兽额头凹入的位置。

    曲水夏地的河道的主支流,每五年涨潮一次。

    数年前,远在北氓山的哥哥偶然在先人的历法中得知这个秘密,进而推演出了曲水涨汐的时间表。彼时刚好老皇帝命我主持重修崇文馆地宫,我利用潮涨潮汐的原理,修造了这座铜门。只有从曲水引来的暗潮涨至兽额位置,塞入浮珠,利用潮涨时产生的浮力将浮珠引入兽额凹洞内的机关里,启动机关,方能打开巨门。

    当然,这崇文馆未遭惊变之前。

    在大火之时,我忿而放下了门后断龙石。如今想重新开启这座铜门,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移动油灯,四周明显都有修葺过的痕迹,但依稀还能感受当年所受的重创。我的眼光重新落在那铜门之上,一时想起哥哥的安危,这数年的风雨,一时又想起小时与哥哥经常玩的解连环游戏,哥哥设计,我拆。如今由我设计,哥哥来拆,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一时不由痴了。

    直至两名聂家的暗卫提醒我。

    我道:“公主会安排人来接应,我们出去吧。”

    55

    然而当送我接近出口之处,两名暗卫又重新潜回了地宫。

    地宫的出口,连接的不久前我便来过一次的崇文馆红顶阁楼藏书阁下秘道。

    其时上弦月已上树梢,秘道里虽静悄悄毫无动静,外头却一片喧嚣。

    我听了一阵,隐约只听到崇文馆藏书失窃的话语。再往前摸索时,碰触到若干物事,点开火折子一看,竟一套太医院典药小吏的官服,看来正负责接应之人为我准备的。

    只外头的喧嚣声一直不止,我将衣衫换上,正自踌蹰,蓦听外头传来一声急吼:“典药的小助吉士去了那么久,为何迟迟还未归来?”

    我心一动,便迅速出了暗道,从昏黑的耳房走向声音来处的正厅。

    正厅原储书阁数名长吏平日议事办公之所,这个时辰早便散了值,本应廖无一人,此刻却烛火明亮,厅中央还染了一滩血迹。一名灰白胡子的医正正在厅中急步疾走,一见我,劈头便训道:“命你前去取药箱来,药箱呢?”

    我一时语结,道:“我我我……”眼光不由自主便睃至首座之处,顿时便怔住了。

    上头坐着的,面色苍白的王爷。

    他穿着褐色深衣,此刻衣上染着斑斑血迹。我不由自主走近了二步,听他对那老医正说:“不过被盗书的窃贼使剑擦着了旧伤,况且已简单处理了伤口,老医正不必太着急。”

    那医正应了声“”,睨了我一眼,又道:“小官亲自去配了伤药来。”王爷道:“烦劳太医命扈从备轿。”

    太医一退出去,厅中骤然静默了下来,只听烛火噼啪作响,首座的男人将眼光慢慢调至我身上,接着皱起眉头:

    “手怎么了?”

    我此刻方收到身体传递来精疲力竭的感觉与伤口的疼痛,一下坐在椅上,任他挽了袖子,极快地上了药,又喂过两口甜酒,缓过了神才苦笑道:“在地道时不小心被流箭擦了一下。”见他仍抿着唇皱紧眉头,面色沉得吓人,连忙又说:“并不碍事。”

    男人的眼光固执地在我身上其它地方游走,终于将我看得不自在,强调道:“并没有其它伤口。”他执起我的手,声音带了晦涩:“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娶名贤妻,做个富贵闲人。”

    “既要娶妻,便须娶自己最心爱的姑娘。平民百姓娶妻犹呵护备至,我们身为龙子龙孙,自然不可以输给那等乡野村夫,娶了妻子,便要将她护于羽冀之下,令她金玉砌就,荣华一生,不受一点委屈,病痛伤害。”

    他露出一抹自嘲:“如今,既做不了富贵闲人,还眼睁睁看着你前去涉险无能为力。”

    我第一反应脸先红了,啐道:“谁与你已经到了那种地步!”话说完,却又沉默下来。

    他的样子让我觉得难过。

    这么多年来,这个男人一直以保护者自居,嘘寒问暖,关键时刻总会出手,甚至有时我觉得他对我有一种护雏般的心态。惟独这一次,他既与公主互相通气,想来事先知道我们的计划,却并不阻止,这中间想必经历了一番煎熬。

    当时我以为男人只一时的英雄气短。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会这么难过,那因为他不愿意给他的爱情染上灰尘。可当他决定向我求亲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将会利用我,去成就他的谋事。或者在这期间,他一直在寻找这中间的平衡点,却随着情势的发展,避无可避,不能如愿。

    而我,则完全没办法想到那么远的事情。事实上,占据我的整个脑海的,尽如何营救哥哥之事。

    王爷很快恢复了平静。

    等两人一同乘轿离开之时,他又恢复那种淡淡的的表情,眸光沉稳而坚定。在这短短的时间,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而我却不得而知。只隐约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隔上了一层。

    路上才知道如今京都的城禁有多严。

    王爷话声低沉,主动与我提及城防之事。

    “……九都兵马司全出动了,十步一哨,没有腰牌,一律不准出入城,崇文馆祭之后,一直至开春泰山封禅之前,想来都不会撒消城禁。”

    检查时不仅要检查腰牌,还需逐人检查,连王爷辇轿里面也不能例外。

    因为城禁太严,思来想去,王爷只好又导演这一场苦肉计。先制造了子虚乌有的窃书贼,误伤了王爷,再假借太医院一个小典目之名,借口伤臂需要人随侍照料,将我带了出来。

    我漫不经心问道:“可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开启了城禁?”

    王爷道:“还有十数日便崇文馆祭,或许皇帝怕有人局时自馆中取走甚么东西。”

    我“哦”了一声,眼皮酸胀,隐约感觉一只手臂绕腰环了过来,我累得有些犯糊涂,就势就靠在那个臂弯上。歪了半晌,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能放心,不由强撑打开一道眼缝,见王爷侧过头正在看我,神情间大柔和。我认得他脸上那块赤色大疤,确认他,便重新合了眼。只片刻后,我又重新撑开了眼皮。这一回,他轻声说道:

    “你放心睡着片刻,到府我便唤你。”

    我道:“我要回公主的驿馆。”

    男人没有应声,我以为他便答应了。等停轿了才知道到的他的府邸。

    他给我安排了一处寝室。而我一下轿也省悟过来,夜色已深,就算我现在就到桐知处,对方想必也早已歇下,一切都需待明日再说。况且如今城中禁严,朝中但凡有些眼色的,自当自闭门户,明哲保身。深夜走动于异国公主处,头一个便引起夏帝的猜忌。这对于如今处处受到监视的六王爷而言,绝无可能之举。

    以这么想着,心下焦躁,虽已累极,躺下辗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我披衣起身,再点了灯,磨墨,打算将照记忆将地道中的机关阵图临摹出来。可几乎在同一时间,外头拍门声响,守夜的婢女低声劝我上床休息。我皱眉命她休要罗唣。外头静了一会儿,拍门声变作了王爷的。

    我与他道,再过片刻便上床歇息了。然而拍门声音比我想象的固执。我便存心想遮住耳朵,置之不理也没有办法。

    他说,眉君,后面妆台有镜,你转过头去,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

    我只觉头痛得厉害,不由便转了头望去。薄弱的灯光照出一道人影,我原心下恚怒,这一看倒给吓住了。

    铜镜照出的人影两颊凹陷,神情枯槁,一双空洞的双眼闪着强弩之末的暗光。“你已将近四日没有合眼睡觉,地道中阴寒潮湿,能带进去的只勉强能入口的干粮与一点清水。这几天你已经伤神过度,便要油尽灯枯了。再固执劳神伤身下去,随时便倒下去不能起来了。”

    “有什么事不能待明天再做好么?”

    我晓得他说的实情,不由缓缓搁了笔,对着门外轻声诱哄的男人忍不住倾露出痛苦:“的确乏得很,可不知为什么,如何也睡不着。”

    他道:“你将门开一开,外头桂花香得很,你陪我随处走一走好么?”

    我最终选择顺从了他的话。

    夜里甚凉,他给我取了斗蓬。

    桂花树的确甚香。我们沿着花荫小道往前走,片刻之后,我在花香缠绕的石砌小凳上坐了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温热参茶喝了几口,听他说道:

    “钦天监的吉日批下来了。亲事定在下个月的二十四,崇文馆祭的五日后。”

    chapter 0056

    或许那杯参茶放了安神的药物,喝下不久,即昏昏沉沉睡去。隔日醒来,已傍晚时分,我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半晌,只觉得周身似给车碾过般难受。

    丫环给我布置了饭食,饭食之后一碗药汁,再给我手臂伤口上了药,如此挣腾半天,我命她退下,继续研了墨,临摹地道的机关阵图。

    不久便听说,六王爷回府了。

    我坐到他平常会客的侧厅等他。果不久便见他与二名管事一同出现,二名管事似低声与他禀报什么,三人缓缓进了厅,王爷抬头一见我,顿了顿,挥退了管事便向我走来。

    我看他走近,夕阳余辉洒下薄薄一层金色,照得一切似乎不太真切。秋风卷着碧纱橱外的蕉叶簌簌作响。听我说了来意,他反倒坐下端起茶盏吹了一口,缓缓道:“想告辞?外头正在城禁,你没腰牌,也没有身份牌牒,如何回去。”

    我忍不住便往他腰间睃了一眼。他顺着我的眼光摘了玉带钩上挂着的腰牌,当着我的面将腰牌放入内襟,动作连停顿都没有。

    我讪讪收回眼,他便问我:“可吃了饭?”我道:“吃过了。”他道:“吃了什么?”

    一副闲聊模样。

    我想了想,指着那名给我备了膳的婢女道:“告诉王爷我晚上吃了什么。”等那婢女面无表情地说完,我道:“……我想去公主府。”

    他道:“我知道。”

    “……我自己没办法去。”

    “我知道。”

    我眼瞪着他,一时气结。

    他微笑着将身体倾了倾,将我鬓边一缕碎发掠至耳后:“眉君,你想过没有,我对你一无所知,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帮你?”

    我一时噎住:“我们、我们……”

    他继续道:“你凭什么吃定我一定会帮你?”

    我们有数年的交情,不吗?可这种话说出来,却那样干涩无力。我突然觉得眼前一脸笑容的男人陌生得可怕,忍不住退了一步,他便迫近了一步,气息与我纠缠:“朝中的诸位大臣,哪一个与我不几年的交情?别说那班大臣,便京都中的贵胄,宫中的太监执事,皇宫守卫的参将,与本王还能少了交集?这班人或贵或贱,哪一个求我办事,不战战兢兢,或许之以利,或以物易物,求上半天?”

    他的迫近让我感到呼吸不畅。

    在地道停留将近四日对身体留下的不适感似乎更严重了,与此同时,脸烧一般的面红耳赤,也不知心虚还羞恼。我闪避他的眼光,气弱道:“我以为我们关系不一般……”

    “哦?”他连话里似乎也含上了笑:“我们什么关系?”

    我侧过脸,不得不屈服:“你我的未婚夫。”

    他笑容一敛,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记着便好。”

    说罢,轻轻抚了抚我的背,在我的额上印了一吻,极温柔。

    下人们早备了膳,他便去净房换了衣裳,传膳,用膳。我不知如何好,坐在椅上呆呆望他,一直到他用完膳。一名管事捧了一张红色洒金贴子上前,弯着腰请示:“执事房按照王爷的吩咐,已准备好大聘的茶礼,箱笼现今正放于东厢上。”

    王爷拿了那贴子看了一眼,便向我招了招手,道:“一起过去看看。”

    去看什么?看他给我的聘礼丰不丰盛吗?

    我动作僵硬地被他拉往东阁。

    聘礼一百二十箱,一个东厢放得满满当当。我们人还未到时,便听到东厢里面的管事在出声呼喝:王爷明日便要下聘了,命人加紧清点。

    我们一到,一班人便识趣退了下去。

    大红绸缎与漆金的盒子铺了四处,王爷随手翻开一个贴了喆字的箱笼,里头数十颗大小各一的东珠与数根五彩蝙蝠络子。我看了一眼,便听箱笼里头一抬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在我愕然的时候一条人影已经顶了箱盖窜起,位于近处的王爷伸了手臂,稳稳扶住了那人。

    “公主仔细。”

    银铃般的声音响了一室:

    “王爷哥哥,你怎么才来!可快将我憋坏了!”

    发上簪了一朵山茶花,一身嫩黄钉珠片裳衣,笑靥明媚的,正公主桐知。

    我有些意外,沉默打量了两人一眼。王爷将公主轻轻推开了一些,对我道:“公主也并不好明目张胆前来王府,便想了这个法子,将公主藏在箱笼之中,抬入王府。”

    此时公主早将身体挨了过来,一张飞扬的脸换上了关切,语有忧心:“姐姐,王爷哥哥昨天就将你的情况告诉我了。你一个人在秘道那么多天……我很担心你。”

    言辞甚真挚。

    我笑了笑:“可喜并无大碍。”

    她便亲昵挽了我的手臂,回头冲王爷眼波娇娆道:“王爷哥哥,今晚我可就不回公主府了,上回我歇息的那间可以看到荷池的碧纱橱可还给我留着?”

    王爷顿了顿,只道:“这个季节却连荷叶也不能看了。”

    公主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我就喜欢那屋子清爽。就那绢纱帘子,可否给我换成荷花的?”

    王爷往外挥了挥手。公主笑咪咪看外头一名管事领了话前去办理,终于醒悟过来似的,望向身边的我,面露无辜:“上回为了照顾王爷哥哥,我便在那边住得习惯了,一时没想到姐姐就快王府的新王妃了,姐姐莫怪我僭越吧?”

    这些日子里,但管这位公主在我面前出现,但显露出一副亲昵无比的样子,与从前不掩杀意的拔扈模样,判若两人。

    我自晓得她一直在作戏,只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什么,以一概不咸不淡相对。然而这个女人的殷勤献媚虽未打动我,却明显打动了王爷。想来他从前便知道我与公主关系不佳的,此刻见公主小心讨好望着我,眼光也向我扫来,很明显希望我与公主能融洽相处。

    我暗自冷笑了一声,也不应与不,只反而冷冷问向二人:“公主此次前来王府的目的什么?”

    估计没料到我这么直接不假辞色,公主面上笑容瞬间淡了不少,朝王爷递去了一眼,越发现出小心冀冀的模样:“姐姐,救人的事还需仰仗王爷哥哥……”

    我摇了摇头:“你们如何计划我并不管,但主持救人只能由我来操纵,秘道的机关阵图,也不能外泄。”

    “外泄?指不能给我这个外人看吗?”王爷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听着这轻细的,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仿佛能看到男人的眼睛,正一点点森寒下去。

    我只觉头皮有些发麻,然而有另一股莫名其妙的倔强却支撑着我挺直了腰身,极其僵硬地应了一声:“正。”

    他的唇边掀了掀,然而眼神冷峻,毫无笑意:“眉君,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愿意亲口承认,你并不信任我了。”

    “这可全数你说的。”

    男人在向我逼近。

    我终于还心慌气短了起来,忍不住便要往后闪避。只只退了一步,身后便紧紧贴在朱红的漆金木箱之上,再无退路。

    下一刻,手腕剧烈一痛,便被牢牢攒住。

    “你跟我来。”他只丢下这么一句。

    chapter 0057

    我被拖入书房,王爷开启了一道暗门,接着便进入地底的层层石阶。

    我不知道自己在仅容一人左右的甬道前进了多久,抑转进了多少道暗门,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奇痛,显示这个男人这一次,动了真怒。

    四周一片黑暗,甬道中空气不流通,带着陈旧发霉的味道。

    我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任他拖着跟在后头,渐渐地便开始支撑不住。

    胸口开始发闷,呼气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还脚下一个蹒跚,身体滑了下去。

    膝盖与胸腹以滑行的姿势重重擦过石阶,我忍不住,还呻吟了出声。拽动的力量立止。

    “你……可还好?”耳边响起他干涩的声音。

    我没应声,黑暗中能感受到他的手臂伸至我的面前。我别开头,吃力将手攀至甬道粗糙的墙壁上,寻找其它可以借力攀附的东西。

    他的手便僵在那里,停了许久。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兀自艰难地坐起身,将头靠着墙壁上。气氛像要凝结一样,最终打破沉寂的,仍他冷冷的声音:

    “顾眉君,再没有像你这样,心肠冷酷,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女子了。”

    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怒气,自牙缝挤出。

    我冷笑:“我心肠冷酷,油盐不进,不识好歹,公主倒可爱得紧。”

    “她只我的妹妹。”

    我一愣,紧接着便越发恼怒。只道:“妹妹住着那间碧纱橱倒极好,不仅可以看到荷花池子,离哥哥寝室也极近,晚上若这边弹琴,那边可以吹萧应答罢?近水楼台么?”

    他似乎气结,也冷笑:“那好么,今晚就命那些奴仆将我的寝具被褥搬至你床上去!”

    我一噎,顿时气息不畅,猛咳了一阵才止住喉口发痒的感觉,有气无力道:“你敢。”

    他叹了一口,弯□体,轻轻将手臂环绕了过来,将我抱入怀里。声音带了疲惫:“眉君,别闹了。”

    我沉默了半晌,才问他:“你这带我去何处?”

    他道:“你可还记得有一回,庞青入王府刺探之事?”

    我道:“嗯。”

    “若我没有料错,当时此人便在搜查王府的地下暗室,却苦于找寻不着入口。”

    我回忆起当时庞青对我说的,当今的六王爷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藏在那地下暗室之中。

    现在,他准备带我去看他的秘密么?

    我道:“可我走不动了。”

    “我背着你走过去。”

    他当真背着我走完接下的路程。

    男人的身姿儒雅,后背却极结实的。我伏在他背上,男人的发丝随着步覆的起伏轻轻挠在我面颊上,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感受男人身躯散发的热量,莫名似乎寻着了一点安心的感觉。

    最后我们来到的,一间数尺见方的斗室。王爷将我放下,点亮石壁上的桐油灯盏,在我疑惑之际,又拧动了机关,墙上一个暗格应声而开,露出一个二指宽大小的小洞,小洞从另一边透射出一缕光线来。他招手,我满腹疑窦往那小洞一看,先愕然,接着却僵住了。

    透过厚厚的砖墙,另一边显然也一个石室,石室之内燃着长明灯。从小洞有限的空间望过去,投入眼帘的二具并排放置的漆黑大棺材,棺材之前放着简单的灵牌。

    我往那灵牌望去,斜方向只能看到牌位上部分的字,但就那几个字,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我才僵硬地将头转了过来,将眼光落在眼前男人身上。

    “里面二具棺材,死去的六王爷、六王妃?”

    他合上机括,墙上便又恢复原来的模样。

    “的,真正的六王爷已经死了。”

    “那……你谁?”

    他向走近了一步,似乎想执起我的手。我却下意识连连后退数步,所有的东西似乎都移了位,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一直以为,六王爷之所以故意在面上贴了那块丑陋可怕的疤,不过为了迷惑他的兄长。

    毕竟在大夏朝,面生恶相也恶疾的一种,这种人不可能被臣民接受,登上皇位的。

    彼时夏帝排行第五,并非储君,他的皇位后来通过宫变得来的。或者手中权力来得不光彩,这许多年来,他的兄弟们虽遭他屠杀得只存一个,他的猜忌却明显没有减少,或许在他眼中这个排行第六的胞弟,总有一天也会效仿他的手段,篡权夺位。这种情况之下,王爷故意显露恶疾,缓解夏帝的猜忌,也情理之中。

    我也曾怀疑过王爷的身份,但从来没有往这方面上想。

    多么可怕,有一日,认识了数年的人,突然变作了另一个人。

    容貌,假的;身份,假的。连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承诺,似乎也变作了镜花水月。

    “当时崇文馆失火,我事先便得到了一点风声。我们的人潜伏在暗处,那场异变,几乎从头看至了尾。当时的那一个六王爷被身边的密探暗伤跌入大火,被救出后已奄奄一息。二日后我潜入了六王爷府,易容变成了他。”

    我道:“不可能,你若另一个人所扮,形貌举止定有不同,当时怎能瞒过疑心甚重的夏帝?”

    他笑了笑:“当时我买通了太医,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年,该知道的,约摸也知道了。眉君,你可知崇文馆下地宫中,那块传国玉玺的来历?”

    我木然摇了摇头,他道:“这块传国玉玺,原晋国之物。当年,晋国的长公主明珠与老夏帝私通,叛出晋国之时,秘密窃走了晋国的传国玉玺,因没有真凭实据,表面上,大晋对于此事只得不了了之。明珠长公主在夏京委身当时的永历皇帝,产下二子,一个便现今的夏帝,另一个,便后来的六王爷。说将起来,我与他们,其实姑表兄弟。”

    “姑表兄弟?”我已然有些听傻了,喃喃说了一句。他微微颌首:“这位明珠长公主,便我的姑姑,我真正的身份当今晋帝的三弟,晋凤知。易容潜入西夏,便为这块传国玉玺而来。”

    王爷番外:京华烟云

    上京公冶四十五年春日,久卧病榻的父皇难得好转了些精神,将我叫到面前。

    他说:“你皇兄登基之后,你也将分得王府,放眼整个上京,你可有中意的姑娘?父皇可与你作主。”

    我一愣,久久无法作答。

    彼时上京崇尚诗词雅乐风尚,于便有了诗社琴社等诸多贵族聚会享乐的去处。上京的名嫒千金、贵族多少见过一些。温婉的、娇俏的、妩媚的,一同作过诗的,下过棋的,甚至游过湖的,仅止于礼仪之间,便不再有其它了。

    当真说中意哪个,却毫无人选。

    不久之后,少卿与谢四的婚变传遍了整个上京。

    他们的亲事三订三变。

    少卿身生于御史之家,七岁时便成为我的伴读,他与我气性相投,两人君臣之外,实知交好友。

    他在一次灯会上认识了谢四,一见钟情。

    很快他向谢家提了亲,谢家很快有了消息,两家先相过了眼,合过了八字,却在下聘时女家嫌聘礼太过单簿,拂了这场婚事。

    御史之家清贵,礼单单簿,也情理之中。

    数月后,少卿第二次向谢家提亲。

    然而这一次,少卿为了迎娶谢东借西凑来的聘礼还未派上用场,便传出势利的谢家因为一百担聘礼,将女儿许配给了朝中另一权贵的消息。

    可惜天公并不作美,下聘不久,便传出男方病故,谢四的婚事就此搁浅了下来,少卿也因为这场变故,大病了一场。

    在这之后,谢四依旧待字闺中,却再没人向谢家提亲了。世家之间更有各种各样的传言,说谢家势利,说谢四克夫。再过二年,谢家便坐不住了。

    这一回,谢家主动向少卿议了婚事。聘礼也不要求多了,只求一宗良缘。

    少卿最终仍允了谢家。

    可就在成亲当日,仪仗吹吹打打路经上京狮桥时,桥下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数名顽童,打着拍儿唱起坊间自编的曲子,曲子里揭的具谢家的疮疤。那谢四心高气傲,一时揭了盖头便往轿椽上一撞,登时血溅三步。待人救回之时,人变成呆呆傻傻的了。

    此事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既未拜过天地入洞房,亲事便算不得已经完成,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少卿不会将这位痴傻的谢四接过门的时候,他却大跌了所有人的眼睛。

    御史老甚至哭诉到了我的面前,求我出面劝说少卿。我与少卿道:“谢已痴呆之人,实在不良配,御史与老具来求我,要为你别谋一宗良缘。你若拉不下情面,怕得罪谢家,我与你作主,辞了这门亲事。”

    少卿便问我:“殿下可曾喜欢过人?她在那七夕的芙蓉江畔拾起花灯回头那么一笑,顿时半个江面的花灯都没了颜色。为了这一个笑容,我愿意用这一生做任何事。”

    我看过少卿在春日里抱着他的傻妻子在庭院晒太阳;暴雨倾盆时,他的傻妻子突然跑将了出去,少卿追了过去,与他的傻妻子一同淋雨,温声细语劝她往回走。

    幸福吗?为什么心甘情愿这样?我无法明白。

    少卿只对我说:“殿下上京第一公子,人品俊秀,温文尔雅,多少闺秀仰慕于你。局时殿下自然会娶到心爱的女子,便明白臣的感受了。”

    这一年冬日,父皇驾崩,皇兄即位。

    临终之时,我们围在父皇榻前,父皇苍老浑浊的眼滑下一滴眼泪。

    他这一生,最大恨憾之事,便将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丢失了去。

    皇兄继位之后,便如同父皇所预料般,因为失窃了玉玺,开始有人说皇兄的登基并非名正言顺,因为自古以来,传国玉玺乃真命天子的象征,没有了玉玺,这种资格理所当然要受到质疑,甚至有人将这一年南方的霜灾怪责到皇兄头上,帝王的威望在民间一落千丈。

    不久后,我向皇兄请缨,要秘密前往西夏窃回玉玺。

    皇兄最终准了,亲自为我挑选了一支经过特殊训练的暗卫,临别时与我道:“你我最疼爱的弟弟,玉玺固然重要,你的性命安全更为重要。若有危险,随时停止计划。”我道:“臣弟一定夺回玉玺,令皇兄再无后顾之忧。”

    我乔装改扮混入了夏地,并与大晋潜伏在夏京的密使取得了联系。然而将近半年的时间,玉玺存放之所毫无头绪。几经周折,我们最终将搜寻的重点放在崇文馆,在西夏,这个馆司相当于我朝的钦天监。

    这一年的七月,正紫薇花开的时节,我以外院生员的身份,混入了崇文馆。

    本任的崇文大馆正名叫聂遂章。

    关于聂遂章,关于此人的诸多如雷贯耳的传言一开始就已经听过了很多。

    例如,他从小便拜北氓老人为师,修习天文地理,玄学易数之术,十五岁便名震夏晋两国。

    提起这个北氓老人,他仍夏晋两地的一代奇人,他所处的北氓山位于夏晋两地的交界之处,素来政事中立地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处地方成为了两国中厌烦了世事纷争的那些人避世之所。渐渐地,两国之间便有不成文约定,不得轻易打扰北氓山之人。然而这位永历老夏帝在晚年之时却打破了约定,亲自上了北岷山,并令聂遂章出了山。

    因同为姓聂,夏地中更有这样的传言,聂遂章实为夏朝开国名臣聂氏太史令的后人。

    例如,聂遂章一到,老夏帝便力排众议,以他一个初出茅庐,毫无建功的二十余岁青年,一跃升上位同正二品太史令的崇文大馆正之位。老皇帝又御笔亲赐“紫微郎”之号,一时成为京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殊荣无双。

    又例如,传言这名聂遂章性情古怪,寡言少语,终日以恶鬼面罩遮面。老夏帝特赐他诸多特权,其中一项便这一条,聂卿既不喜见人,特许以面罩遮面,御前行走也不必除下。

    处处见老夏帝仁慈爱才之心。

    然而我却再清楚不过,这一任的夏帝,可面慈心狠之辈。

    北岷山之人素不理两国政事,聂遂章会出山,唯一的可能便受到了夏帝的胁迫。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聂遂章,其实我大晋国师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下任聂氏家主。却在十数年前更改了名字,带着自己的幺妹离开了晋地,十数年来聂家对此讳莫如深,却不料他最终被夏帝招揽了去。

    我第一回见到这名聂遂章,在仲秋的一个午后。

    崇文馆的为生员开馆授学,这一回的主讲人,就聂遂章。

    这名响彻京都,叱咤一时的紫微郎,就在这个天光晴好的秋日里,一摞厚书,一身素色常服,极之随意地出现了。

    恶鬼面罩在他面上喧嚣着狰狞,然而整个画面却沉静的,当他踩碎一地花荫,在倏忽清风中信步而至时,满园的盎然绿意似乎也相顾失了色。

    饶已经听过太多关于此人的传言,我仍忍不住心生诧异。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太过单簿年轻,完全看不出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而他的气质又太过冷清,让人完全联想不出,他就传说中集诸多恩宠,名噪一时的天之骄子。

    我看着他缓步走至杏坛,曲膝坐到编织精致的苇席之上,侍童薰了香,他将那厚书放至长案,微微抬了头,眼光穿过那阴森可怖的恶鬼面罩朝场中缓扫了一圈,生员行礼,他只淡淡应了一声,接着便开口授课,声音清冷,不急不缓,极好听。

    偶尔他会抬起笼在袖管的手,翻一下书页,那手生得纤长秀美,竟带着女气。

    他授课的内容艰深奥涩,我不精此行,听得似懂非懂。课完时,便有数名生员满脸激动地迎了上去,亦步亦趋,连串地提问着什么,男子只安静地听着,间或点了点头,轻声解说什么。一直到他离开,停留在原地的生员久久呆望,眼露狂热,满脸如痴如醉。

    我晓得能坐到此中席位的,大都此国中专注钻研此道的佼佼者,能将这些人打动,这样的才学以及这样的风采,我想,的确担得起这“紫微郎”三字。我从小便自诩天资聪颖,不由也激起了些好胜心,埋头研习其中精奥来。

    在进入崇文馆不久之后,我们便得到密报,夏帝秘密下令重修崇文馆下地宫,极有可能将传国玉玺存放在崇文馆地宫之下。

    手下的谋士与我道:“想要进入崇文馆地宫,必须收买聂遂章此人。然而此人似乎有些棘手。”

    他说的的确事实。

    无论从密报中得知的信息,还极少数显露于人前的聂遂章,都一副淡漠寡欲模样。每天往返于崇文馆与官邸之间,出入有重兵守护,谢绝一切邀约人情应对,只沉醉于他的各种推演算式之中。

    用什么打动他?女色?金钱?权利?

    谋士道:“只怕无论女色权欲,都不能打动此人。”

    “殿下素来爱才,可若此人不能为殿下所用,只能除之后快了。”

    我顿了顿,只说:“只要人,总要有弱点,再仔细寻找便。此事由我来处理,你们不必理会。”

    一班臣属还待反对,我罢了罢手。

    想想,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

    光芒四射,一身的传奇。连贵为一国皇子的我,也不由心折。

    当天夜里,我换过了夜行衣潜入了聂府。

    这处御敇的府邸戒备森严,外围严兵重守的御林军,将聂遂章所居住的后苑守得铁桶也似。然而一进入内苑,却渺无人迹,四处静悄悄的连一个服侍的仆役也寻不到。偌大的内苑竟只住着聂遂章一人。早便知道他性情古怪,未曾想古怪至斯。

    我最后在一幢奇怪的阁楼上发现了聂遂章。

    说那阁楼奇怪,因为那楼高达数层,我却自四周点着琉璃盏的抱厦寻不着进入内阁的门,外围只有可拾阶而上的一层回廊。从外观看,一二三四层皆如此,只有最后一层才回廊四绕的明层,上面隐约有烛火,显然住着人。

    而阁楼的回廊中,竟机关密布。

    我已经足够小心,可就在刚绕入阁楼二层时,无意间似乎踩到什么东西,脚底石砖一陷,数点银光激射而至,我连忙向一旁跃开,闪避间手中又碰到什么物事,这回成片银针激射而下,我往廊外一跃,就势自回廊跃出,这才堪堪避过这阵针雨,其时冷汗也便下来了。

    待要从楼檐上攀附,我很快又发现此路不通。从琉璃盏微弱的光线照射中,我看到楼檐缝隙里有奇怪的斑驳暗影,竟栖息的数量极多的夜鸟,一旦有所异动,便会惊动这些听觉灵敏的夜鸟,夜鸟振翅,势必会拍响悬挂于檐壁暗处里的一簇簇小铃铛。

    如此精密的防守,小小的阁楼,其坚固甚至可媲美一座城池。难怪得,主人放心到在自己居住之所门户大开,不守一兵一卒。

    接下几晚我具铩羽而归。

    因为无法潜入阁楼,我只好选择附近最高的一株树。数晚观察下来,只知道阁楼之人一直埋头在摆弄什么物事,除此之外,毫无进展。甚至,我连主人的一个正面都未曾看到。

    一个人,为何能这般神秘?又什么样的原因,使得他这样一名天之骄子,在最美好的韶华里,将自己禁锢于一方阁楼之顶,用一方恶鬼面罩,遮掩世人窥探眼光呢?

    我前所未有地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大的好奇心。

    第四晚,我决定采用疑兵之计,铤而走险。

    计划的第一步,先在阁楼入口处放出数十只青蛙,青蛙一旦从袋中释放,便沿着回廊与檐墙间四散跳跃,势必便惊动栖息于檐顶的夜鸟,拍动警铃。

    第二路疑兵,便我的二名死士。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沉静的阁楼很快被惊醒。

    先有青蛙惊扰,接着有扮作刺客的二名死士引开了外苑卫兵的注意。

    夜鸟因为二次的惊动,有短暂的时间离巢,在半空盘旋,或潜入树冠之中。我便趁着这个空档,踩着突出的飞檐潜进了最顶的那层阁楼。

    等御林军都尉向聂遂章禀报的声音传来时,我已在阁楼之顶寻好了藏身之所。

    只听那都尉道:“……刺客向东逃逸,属下已命人全力围截。馆正大人,今晚这两名刺客来得奇怪,属下怀疑另有其他同伙一同混入,否命人将内苑搜寻一遍?”

    我没听到聂遂章的回答,应挥手作了罢。

    很快便听到脚步声一步步上了阁楼。

    恶鬼面罩在半明半寐的灯光里带着阴森的气息。

    纤瘦单簿的身影仅仅顿了顿,那时他距离我不过十数步的距离。我看他从容地调转了个方向,从几案上拾起一把袖箭,然后转了身,将那袖箭护在他的身前。

    冷冷的声音响起:“阁下寅夜造访,有何贵干?”

    行踪还被识破了。

    我自暗处里现身,笑了笑:“大馆正端地好手段,为了进这一层阁楼,着实令在下好一番周折。”

    他照旧冷冷:“阁下藏匿数晚,也端地好耐性。”

    我怔了怔,知道此人自我误触银针机关时,便发现了我的行踪,但不知何故,一直隐忍不发。想来我能顺利潜伏数晚,竟他手下留情了。不由得苦笑。“在下今晚来,并没有伤害大馆正的意思,只想与大馆正谈一笔交易。”

    他淡淡哦了一声,恶鬼面罩木然森冷,我无法窥知他面上表情,只听出他声音无半丝变化。

    “你的目的什么?”

    “在下为传国玉玺而来。若大馆正应承帮忙,有何要求,在下也自尽全力,令你心想事成。”

    “么?” 他一哂,竟连我作何承诺也懒得细听,只道:“崇文馆祭还有半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他的声音带上了很明显的嘲弄:“三个月内,你若能走出这座阁楼,我便答应你的条件,如何?”

    用三个月的时间,走出这一座小小的阁楼?

    就算他聂遂章精于机关,天下无双,可用这样轻视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欺人太甚。

    我心中豪情顿生,几乎立即点头道:“好!君子一言……”话未说完,一箭朝我射来。

    机关启动的轧轧声同时响起。

    身体下跌时,我意识到这个聂遂章,似乎并不什么君子。

    机关将我摔入这座阁楼的密封层里,里面一个利用奇门八卦建造起来的四层迷宫。迷宫里,充诉着各种各样的死门,这些死门,有可能一间四面墙的密室,也有可能一条被封死的甬道。如果误入这些死门,我唯一的选择找出脱离死门的密钥,有时可能一幅画,一组数字,或某个图案。

    尽管信心满满,我还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挫折。

    我在这座迷宫里困了将近半年,出来时,外面已经改朝换代。

    永历老夏帝驾崩,五皇子逼宫继位,为武德帝。

    而我那班属下在这半年来,都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寻找并营救我上面,等我出来,已经错失了夺取玉玺的最佳时机。

    武德元年,崇文馆祭的第三日,武德帝命胞弟前往崇文馆赐酒,崇文馆大小官员在喝下御酒之后,陷入昏迷,随后,崇文馆失火,这一干人全不能幸免。

    唯一没喝下御酒的聂遂章潜入地宫,身后的杀手也紧随而至。

    崇文馆地宫之下,我看到了那一幕。

    弓箭手拉弓,箭流星般向他射去。

    二枚长箭,一支刺中他的肩胛,另一支却擦落了他的官帽。

    长发披散而下,恶鬼面罩也随着动作脱落,露出一张冰雪一般美丽的脸。

    的,美丽。

    这个名动一时,位居二品的崇文馆大馆正,这个令我被囚困了半年的聂遂章,竟一名女子。

    太过于震惊,让我突然慢了半拍。

    以至于我呆呆地看着那周身浴血的美丽女子决绝地放下断龙石,回头冷冷一笑,崇文馆正红色的官袍翩舞翻飞,浓烈如火,衬着她眸底一片的乖戾。

    在惊慌失措叫声中,她旋身投入引自曲水的暗潮,瞬间没有踪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少卿的感觉。

    那叫心动。

    chapter 0058

    从前一些似而非的片断一下子连贯了起来。

    当时,永历老皇帝身体已近油尽灯枯,皇子间为争夺王位,明争暗斗,使大夏宫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老夏帝害怕在他死后,他的皇子们利用玉玺与地底宝藏起事造反,使大夏江山不稳,因此下令命我重造崇文馆下地宫机关,并决定秘密将玉玺移入五年才能开启一次的地宫之中。

    然而大夏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很快泄秘了。不久后,一名黑衣人寻上了我,待要允下重诺,让我助他夺取玉玺,我隐约感觉此人来头不小,杀纵都后患无穷,最后决定将他困入我一手所造的九宫迷踪阵里。

    九宫迷踪阵将此人一困半年,最后另一批黑衣人将他救走。

    直至崇文馆事变,我放下断龙石,跳下曲水暗流,当时以为此生便要命丧于此,哪知神思悠悠,再次醒转自己躺在曲水江畔的一只篷船之上。船头倚了一名戴了斗笠的青年,垂首削着一管竹萧。

    我发出了些声响,那青年便将头转了过来。

    其时日薄西斜,江天山水一色。

    视线短暂交接,我略怔了怔,不为男子生得温文尔雅的好相貌,只为他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

    那温柔的眼神,竟像极了哥哥。

    我哑声问可你救了我?他便淡淡应道,举手之劳。

    之后,有两名黑衣人趁他前去取水之时袭击了我,千钧一发之时,男子出现,再次救下了我。

    多年养成的警戒心让我在半夜醒来,听到了男子与黑衣人的对话。

    两方竟主子从属的关系。

    他们低声交谈,扮作黑衣客的从属语有激动,一个道,此人对殿下犯下大罪,其过当诛;另一个则不断进言需斩草除根云云,最后男子道:“此人一身才学,熟知大夏宫的诸多隐秘,我留着他,自有用处。”一句话说服了两人。

    隔日,我趁男子喂我喝药一时不备,一剑将他刺伤,苍惶逃离了夏国。

    再之后,只身前往北氓山寻找哥哥,却与听得了消息,前往夏国寻我的哥哥错开,等我再回夏国,哥哥已经失踪,随后便潜伏在夏国,四处寻找哥哥的这漫长五年。

    思绪拉回现实,密室里,我面有震惊地望着面前的“王爷”。

    “……当年那个被我困入迷踪阵,随后又救下我的人,你?”

    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应答。我不晓得自己否眼花了,竟看到他耳根处,似乎红了。

    “我的目的在于玉玺,无论如何,你需相信,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更何况你的哥哥我大晋国师的嫡子,我救他逃离此地,也我应当之事。”我一哂,话里带了嘲弄:“就算换过了身份,王爷仍旧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说我不够信任你,这许多年来,你守口如瓶,不透露只言片语,又何尝信任于我?”

    他语气一窒,苦笑:“眉君,我潜伏于夏国,却非我一人之事,我的身后,还有晋国的三千谋士,哪一日,不小心冀冀,如临簿冰。”

    说着便来拉我的手。

    我一拂挣开。

    “你非夏王爷,我也并非什么顾眉君。”我道:“正如王爷一早所知的那般,我姓聂,名遂意。”

    从密室出来,我、王爷、公主三人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

    很多细节需要协商,而我也知道了,所谓的成亲之事,另有文章。

    当时气氛有一瞬凝僵。满面堆笑的公主打着圆场:

    “事急从权,现如今不儿女情长之时,王爷哥哥的为难之处,相信小姑姑也懂的。”

    王爷便看着我。

    我于也笑了,点头道:“原就不存在的顾眉君,虚假的李春香,事至如今,亲事自然也作不得准了。王爷与公主所议,此计甚妙,我自当全力配合。”

    议完事,已深夜时分。我从横廊走过,漫无目的折入一条□,发现王爷跟在后头。

    夜深得漆黑,上弦月悬于天边,有些清惨。

    我抱膝坐于花丛中,抬头望了望那弯月芽,不免泛起凄凉的感觉。

    我道:“哥哥为我起名遂意,原就希望我事事顺遂,然而我这一生,却实在数不起有几宗顺遂之事,到头来终让哥哥失望了。”

    他道:“亲事不不作得准,我既提了亲,你既允了亲,今生你便我唯一的妻了。”

    我淡淡摇了摇头:“我自己活得多不如意,也我一人之事。勿需你可怜。”

    他语气带了无奈:

    “当时你为何会顶替哥哥入夏?”我说:“自古以来,为帝王修建皇陵密宫的能人巧匠,最后大都落得横死下场。当时的夏皇帝表面仁慈,暗地里却以北氓山中一百余口性命为挟,他一开口向哥哥提出修建皇陵之事,我便知道了其中的凶险。况且哥哥实为晋人,大国师的嫡子,若他当真成为夏臣,大晋便再无他容身之处了。以我迷晕了哥哥,顶替了他的身份,所幸哥哥平日里总以面罩遮面,一**人并未发现。”

    不久后,我回李府“待嫁”。

    在这期间,与义兄也有了一次长谈。

    他的确晋潜伏于夏国的密探之一。表面为大夏的官员,实际听命于晋国。

    真相往往比较丑陋。

    当初,他之所以收留我,出于王爷的授意。而春香,也王爷的密探之一,实际身份并非他的妹妹。数年来,两人王爷埋伏于我身边的二双眼睛,每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数年来,王爷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恕我直言,从前你们便不大可能;王爷成了晋王爷,就更加不可能了。”

    他对我说,桐知从小便在晋王宫长大,几乎整个晋王宫的人都知道他对王爷的心意。

    此次她甘冒奇险前来夏国,名为选婿,实为接应王爷回晋。她这一腔心意,实际上已经打动了晋帝,晋帝有意在两人归国之时,为他们赐婚。

    王爷最敬重他这一位皇兄,不会违逆他的意思的。

    “眉君。”他唤了我一声,话里带上了怜悯:“二十年前,我已经初历官场,世家间的流言多少听过一些。包括当时身为国师嫡女的你,明明该金枝玉叶,集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女,却从出生便为家族不容,甚至欲弑之后快的一些因由。”

    “今日此事,若换成旁人,或者另有转机,你却绝无可能。王爷最敬重陛下,陛下何尝不最疼爱这一个三弟,决不可能任他娶了你。你我终归相识一场,我劝你及早收手,亦为了你好——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因此才数次言不由衷向我提起,愿意娶我。

    他的确一番好意。

    我点了点头:“我懂你的意思。”

    chapter 5960

    59

    虽然战线看似统一了,可争执一开始便存在的。

    最大的分歧在于,王爷的最终目的,玉玺,而我的最终目的,哥哥。

    他甘心在敌国潜伏数年,这一次定不惜一切要得到玉玺;而我所想到的,全如何减低可能的危险,尽快将人救出。

    按照当年的设计,地宫中断龙石一旦放下,生门变成了死门,地宫中很多格局都发生了变化。想再入地宫,便只能冒险从原本的死门凿洞穿过地宫的机关腹地,这原本地宫中最危险的地方,某些凶险诡谲的机关甚至连制造机关之人也不敢轻易尝试冒险。

    我自不希望哥哥前往地宫冒险,因此一早便提出要在崇文馆祭未开始之前,在押解哥哥前往地宫的这一段秘道途中设伏,救出哥哥;但从王爷一方的利益考虑,救人之前,需先取出玉玺,哥哥势必要往地宫走上一趟。

    实力的悬殊让我不得不屈服这个决定。我只好退而其次,希望能再次顶替哥哥,前往地宫取宝,王爷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的提议。

    随后的日子里,我几乎被半软禁在了李府。

    两人之间原本便冰冷的关系,因此更跌入谷底。

    这期间,公主来了一次,来时一脸的劝慰姿态,彼时我正垂头摆弄着一只机簧匣子,下一刻,两枚袖箭一前一后射出,险险钉入公主的花容月貌,她面色大变,便再也没有过来了。

    王爷则来了数回,每回都提了些点心物事,俨然还从前来府中串门的模样。只面色有些憔悴,显然并没有休息好。头回来时他命丫环摆了酒,说与我陪罪,见我接过了酒,面上一喜。

    我一饮而尽。见我喝下了,他这才一提酒杯,便待要仰头饮下。

    我冷冷道:“此乃绝交酒,饮下此杯便各自好散。我不想将那难听之话说尽,王爷莫再来了。”

    他一僵,酒杯缓缓重新落回了桌上。

    我看着他眸里的亮光变作了灰色。

    他道:“你一心一意只有一个哥哥,我难道便什么都算不上吗?你不愿让兄长历险,莫非我就愿意看着你去?”

    面上厉色渐现:“我早便打定了主意,定护你哥哥周全,当真有意外,我一命赔他一命便。你又何至决绝至此。”

    我冷笑:“我要你的命何用。”

    他一手将那酒杯掷出窗外,也冷笑:“甚么绝交,我不同意。你要与我各自好散,便等我死了那一日罢!”

    随后几次,两人便没再交谈。

    仿佛为了弥补对我的软禁,透露给我的信息比以前的多了。

    崇文馆祭的前一日,我收到了第一条关于哥哥的密信——凌晨时分,一只由大内影卫护卫的铜车经过了秘道,哥哥就在里面。

    紧随而至的,就隔日的卯时一刻,自大夏宫敲响的钟磬礼乐的声音——五年一次的崇文馆祭,终于就这样开始了。

    街上的喧闹声连我在阁楼上都听得到。

    主持大祭的庞青,“六王爷”因为曾主持过一次崇文馆祭,被任礼仪顾问,协同礼部。馆祭一开始便要开展各种复杂繁复的仪式,大小官员着大典祭服,三日不得离开大祭会场。

    御林军与都尉府将领外三层里三层,将崇文馆围成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下,想将消息传递出来,绝不轻易之事。

    以那三天,我收到的唯一一条信息,从公主驿馆传来的暗讯,大概意思一切顺利。详细却无法得知。

    好不容易挨至馆祭结束,义兄散了朝回府。我以为总算能听到些具体的消息,义兄却对我摇了摇头,表情很抱歉。

    “进入地宫的只有皇帝最亲信的大内影卫,内阁数名正二品以上的大人。你想知道地宫之事,不妨问问王爷。”

    我的面色顿时便不好看了起来——自那日不快之后,再见面两人一直冷战的状态。

    义兄显然知道这个情况,然而并没有想要改善这种紧张关系的意思,仅仅点了点头,道:“还为兄去公主处请示一声,让她代为问一问罢。”

    然而一直到晚上,无论王爷还公主处均没有消息,反倒让我看到了庞青。

    那下半夜时分,我原便辗转睡得极浅,突然听到极大“笃”的一声,一下子便教惊醒了。

    披衣起身,看到窗棂处插了一支形状奇特的短箭,短箭上别了一块玉牌,正颤颤晃动,显然将箭射来的人膂力极好。

    两名保护的婢女警觉站于我的房门口,顺着她们的眼光我看到坐于屋檐上的庞青。

    他惯常一身宽松长衣,只襟散带松,头上玉簪歪在一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不修边幅。此刻他一手提了一个酒壶,另一只手则拿了一把造形精巧的银色小弓,见我望将过去,便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小弓,丝毫不理会两名全神戒备的青衣婢女。

    “李,嘻嘻。”嘻笑的语气大异于平常。

    我不由一呆。

    这个庞青,竟似醉了……

    外院很快围了一圈护卫,婢女劝我回房。庞青一指婢女:“你、还有你,回房。”一指围在外院的侍卫:“你们,回房。”他嘻嘻笑道:“李留下,看看本国舅备的贺礼。”

    我被他所谓的贺礼弄得有些懵,只听他又朝我喊道:“你瞧那箭如何,玉如何,我这弓又如何?”

    我又重新扫了一眼窗棂上的箭及玉牌。箭小金箭,箭尾用的一管花纹斑斓的孔雀翎尾,上面甚至镶着一块红色宝石,显得华美异常。与金箭一比,玉牌则模样古朴,然而牌面隐约有奇怪的暗纹流动,显然极为贵重之物,距离太远,银弓不能看得清楚,但料定亦精巧之物。

    他龇牙一笑:“金箭玉牌银弓,你瞧瞧这套贺礼可别致?可衬得本国舅的身份?”

    他突然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弓,犯了迷糊:“只这屋顶之上,本国舅如何将弓给你?”我突然便想起了白日里义兄的话,灵光一现,神使鬼差便说道:“自然国舅爷拿下来给我。为表达谢意,春香想请国舅喝一杯酒,不知道国舅赏不赏脸。”

    庞青神色大乐,一拍手,展袖便自檐上跃下,我对两个婢女冷冷说道:“命那些侍卫散了,你们也退下。”

    两名婢女对看一眼,足底生根一般没有移动半步,说穿了她们其实并非我的婢女,而王爷的婢女,我也懒得与二人罗唣。因这些日子心中不甚爽利,我房中常备了酒的,取过二个干净杯子斟了酒,递给了庞青。

    他周身酒气,笑吟吟地接过就喝,烛光下的脸色若美玉,如明霞流转,也不晓得此人究竟喝了多少酒,才喝成这般玉山欲倾的驾势。

    这种来者不拒的状态,再喝一杯与一百杯却无甚差别了。

    我心怀鬼胎,一连灌了他十数杯,也不理会他问我为何不喝,一壶酒灌尽,我试探地唤了一声:“庞青。”他蓦地捉住我的手腕,力道奇大:“娘子为何还不取酒?”

    我将脸晃了晃,问他可还记得我谁。

    他的脸下一刻凑到我面前,尽嘿嘿的坏笑,满脸尽轻浮之色:“娘子谁,待青品尝了味道,便能猜出来了。”

    我被他唬了一跳,两名婢女适时一左一右将他驾住,便要将他拉开,不料醉中的庞青滑如泥鳅一般,身体一个歪斜,便避开了婢女的挟围,笑嘻嘻向我摸了过来。我一惊,手里便摸向了放于桌下暗格的那只机簧盒子,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人影扑了过来,一肘撞向庞青。

    这个人来势凶猛,这一回庞青也不敢托大,他口里噫了一声,手上已迅速与来人对拆了数招,他醉中步覆不步,终吃了亏,数招后被一记击中肩膀,他倒退了数步,一下倒坐在一只梨木椅上,甩了甩头,似乎酒醒了三分。

    他顿时眯起了眼,望着面前的男人:“王爷这何意?何故竟突然袭击本国舅呐?”

    虽未瞧见,但料定王爷面色定极不好看。我听他冷冷道:“国舅又何故意出现在本王将迎娶过门的王妃房中,欲行那轻簿之事?”

    庞青这才往四下扫了一眼,他的眼光落至我身上,自然也看到了我手里拿的已经按至机括的物事,很唬了一跳的样子。他按了按额头,旋即板起了脸:“本国舅酒中分明有女子唤我一同饮酒取乐,我正喝得尽兴,便随她招唤过了去,焉知竟未来王妃的闺房?”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

    “庞国舅这便可以请了罢?”

    他摸摸鼻子起了身,摇摇晃晃行了两步后,突然又回头,冲我一眨眼:“李下回想要人陪酒,请还来叫青。青下回决不像今次孟浪了。”

    我听到王爷手中拳头握紧发出的一声嗒啦声。

    庞青一走,王爷便回了头瞪视着我。我见他面色铁青,眸光恨恨,神情间难看至极,不由也退了一步。

    “但凡有一点闺秀的廉耻之心,”他冷冷道:“就不该半夜私约男子于闺阁,瓜田李下,饮酒取乐。”

    的确我一时轻浮,才招惹了一场无妄。

    彼时我面上热辣,心中已有悔意。奈何教他一说,登时恼羞成怒。一张嘴便反唇相讥:“王爷现在也身处女子闺阁,也瓜田李下。”我冷笑:“你廉耻倒好,怎不思回避回避?”

    我能看出,王爷瞬间被气极了,胸口起伏,眸光如要吃人一般。

    他突然伸手,一握便抓住了婢女身上配带的长剑,连挥二剑,庞青留下的银弓与窗台上的玉牌金箭俱断做了二截,金石相交,那剑也因此斩出了一个豁口,眼瞧也毁了。

    他将剑一丢,便掉头走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有些分歧不会因为冷战而消失;就算两个人最终不能在一起,也完全没必要以仇人的形式相处。可看看现在两人的样子,因何会发展成这个地步?一张嘴便火药味儿,就连想开口询问一件事情,也变成这般难以启口。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感情用事,哥哥还未救出,最重要的事情还需与这个男人配合才能完成,自己却先沉不住气了。

    我心中升起了悔意,跺跺脚,抬腿便要追出去。不提防身体突然被一股大力迎头抱住,鼻尖闻到了熟悉清爽的气味。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遂意,我们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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