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郎花事60
这个夜里寒凉而冷清,烛光跳转,就快燃至尽头。
婢女悄悄掩门退了出去。我任那男人抱着,数日来难以宣泄的不安紧张突然就松驰了下来。
我们和好吧。
其实很简单的事情,就不用让情况如此尴尬,彼此如此焦虑纠结痛苦。
“好。”我这么应。
简单一个字,却似乎给了他极大的鼓励,紧紧拥抱的姿势也突然更换了指令,他垂头,凶狠且激烈地吻住我的唇。
唇上吃痛,伴随而来的窒息感让我有些慌张,扭头想闪避,他却进一步收紧手上的力道,稳稳托住我的后颈处,加深了那个吻。我簿弱的抵抗迅速瓦解在他蛮横的力量之中。两具身体颤抖着,开始发烫,似乎就要燃烧起来。
他推着我,一步步向那锦床处走。
迷乱间,我只感觉自己被推入了床榻间,紧接着,襟口一凉。
“遂意,遂意。”他轻声唤道,双眸燃烧成红色,声音里有饱含欲/望的嘶哑。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这使我陷入另一波惊慌之中。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他停止了往衣襟深处游离的手,重新又含住我的双唇。这一回吻得缠绵细致,带着蛊惑与安抚,我未出口的抗拒便化作了细碎的喘息呻吟。
身体像不自己的了,变得绵软无力,连伸出去想推开他的手,也给他顺势牵引着,圈住他的后腰。
理智想要拒绝,身体却在叫嚣着:顺从他!顺从他!就这么一次。
就这么一次,待救出了哥哥,便与哥哥如幼年时一般,一同远走天涯去,彻底忘了面前的男人。
所以今天,就放纵这一次。
我收紧了抱住他的手,开始一点点地试着回应他。这无疑令他大喜,在彼此身体的颤抖间,将手伸向我的腰带……
“砰砰砰!”门外突然响起了极大声的敲门声。
忘我的时刻,突如其来的惊扰,令彼此都一僵。
外面响起了义兄的声音:“王爷,天色就快大亮了,您该回府准备早朝了。”
王爷的表情简直气急,下意识将我护在身下,声音带着怒气,冷冷道:“下去。”
义兄前所未有的固执,还待将话又重复了一遍。王爷突然叫道:“护卫。”
门外随即便响起了拉扯声,义兄急声叫了一句春香,便没有了声响。这段时间很短,却足够让我清醒了过来。
我一把将覆在身上的男人推开,但见身上衣衫凌乱,贴身的小衣险险就要揭开,面上不由一阵红白交错。见他还要过来,立即出声拒绝:“义兄说的对,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于礼不合。王爷快请回罢。”
“你不想知道哥哥在地宫下的消息了么?”他逼近了两步,声音带了诱哄。
我原便有些自厌,他的话更加提醒了我,哥哥还在受苦,我却在这里纵情于声色。一时心中越发羞愧,见他还要逼我,全然没有平素半点君子风度,不由恨极,一激动竟红了眼圈,冲他厉声喝道:“你再过来试试。”他一愣,眸中残存燃烧的欲/望迅速地冷却了下来,随之闪过一丝悔意。
“莫恼,我错了。我在外头等你,你梳洗一番,我们说说话,好么?”
我平静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天快大亮了,两人的谈话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王爷便将崇文馆祭数日的情形,大概与我说了一下。
过程就如同那条密讯中所提到的,一切十分顺利。
数年前因为事出突然,大夏王宫里并没有重修后地宫的机关枢纽图。当日我曾按照记忆重摹了一张交与王爷,一有机会便将它秘密交给哥哥。因为有这一张机关枢纽图,地宫下的经历有惊无险。在第二日傍晚便拿到了装有玉玺的匣子。只那匣子好似有些问题。
说至此处,王爷问我:“眉君,你否还有其它的事未曾告诉我?”
这种放松的时刻,他还习惯唤我眉君。
我别开了眼光:“那匣子另有机关,里面秘制的机关锁,有自毁的设计,若不以正确的方式强行开启这个匣子,自毁的枢纽便会启动,直接毁去匣内的东西。”我淡淡道:“打开的方法只怕连哥哥一时半刻也寻不着,劝你们别轻易尝试。”
他沉默了半晌,才苦笑:“这些你哥哥都说过了。”
我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说道:“你放心,一旦确定哥哥恢复自由,我便会将匣子打开。这也算你我的约定,我自会信守诺言。”事事留在余手,也这当年哥哥教我的。
当时老夏帝命我将玉玺存入地宫时,我便存了一个心眼,也打算有朝一日发生意外,便拿这个作为脱身的筹码,未曾想最终却用在王爷身上。
他叹道:“眉君当真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他许久未曾用这种口吻与我说话,我也笑了笑:“王爷亦不遑多让,勿需客气。”
王爷又与我道,按照夏帝原来计划,此次打开地宫,原要取出玉玺为接下他的泰山封禅所用,并且重造一条地宫出口来。如今因为这个变故,不得不将重点放在寻找匣子的打开方法上面。哥哥也因为这个原因,暂时留在地宫之下。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纸笺,那纸笺被烧了半角,上面潦草的字迹,写的一组算式,显然某个人在思考时信手涂就的。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大震,终于问出了自方才便不敢问出的问题:
“我哥哥他……可还好。”
“……还好。我没有办法接近他与他说话,只能做到这些,眉君。”语气里带了怜惜。
我自明白“好”与“还好”之间的区别。想想,哥哥被夏帝囚禁地底数年,能活命已经最好的情况,却能好到哪里去?一时不敢再问,心中却急如油煎。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数日后。
二十四日,吉日,宜嫁娶。
六王爷与李府结亲之日。
紫微郎花事6162
六王爷再娶王妃,虽然按照礼制不能隆重于前一任的元妃,但盛况还空前。
王宫中各种赏赐,百官祝贺,为了显示兄弟间亲厚敦睦,夏帝局时还将御驾亲至。
这一日给我的印象,各种鲜艳的红色。
喜灯,彩球,绣金文红底缎的嫁服,红娟衫,天官锁,凤凰霞帔,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以及,头插着金花的新郎。
当时我坐于绣床之上,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外头响着震耳的喧闹声,鼓乐一阵过一阵地吹打,炮仗噼叭作响。丫环与喜娘窃窃轻语:“花轿已经来了,新郎现在正与兄长敬茶,待敬过了茶,便要来领新娘子入花轿了!”
“嘻嘻,我们还赶快先去守着,说不准还能多拿些喜钱!”
床榻一陷,我房里的这一个“新郎”坐到了我的身边。
“眉君,我出发了。”
流苏晃动,我任他揭了盖头。
那一瞬间我有些错觉,仿佛这当真两人间洞房花烛的到来。
而他就那个在期待与忐忑之间揭开新娘盖头,摒息用温柔且惊喜的眼光细细临摹新妇容颜的新郎。
临别说的尽温存之语。
他道:“眉君换上嫁衣,果真极美。只便宜了那些旁人。”
说着取下一支金钗,再拔下一支步摇,顿了顿又拿袖口试图将我唇上的颜色拭得淡一些。我也不闪避,最终他只好叹了口气,说道,眉君,我想再抱抱你。
我道,王爷此去,定要成功。
他点头应了一声。
“你自己……也需小心。”
他的神情显露出毅然之色:“我定会带你兄妹二人,安全返回晋国。”
这一日,六王府上婚宴惊变。
一切按计划进行着。
先李府里的掉包。
在迎亲队到达时,李府早已经有了一个易容装扮的假王爷等待着。那假王爷寻了形貌相近之人改扮,一旦脸贴上了巨疤,身上换上新郎红袍,乍一眼看真假也难以分辨。花轿辰时出发,扮作新郎的假王爷领着花轿绕过半个皇城,回府拜堂成亲;真正的王爷却另行装扮,为盗宝救人而去了。
这一场婚礼移除了朝中上下的视线,但这还不够,必须发生一件事情,让心思慎密多疑的夏帝以及这全城禁严的都尉府兵御林军,再无瑕顾及其它。于便有了婚宴上的“抢亲”。
司仪的第一声唱赞才响起,桐知猝起发难,猛然挟持住了二名皇子。
二名皇子年龄尚小,一名皇后所生嫡子,另一名则夏帝最宠爱的庞贵妃所生。两名小小孩童被桐名与她二名谙识武技的侍女挟持住,毫无反抗之力。满脸母仪天下的夏皇后第一时间便急晕了过去,喧闹的喜宴一时大乱。
任性的晋国公主看上了邻国的丑王爷,喜堂上逼亲,这的确一件荒堂新鲜之事。然而场上却没有一人有玩笑的心情。御林军迅速在小小一座王府上聚集,公主的护卫队也极快守护在她的周围,顿时形成泾渭分明的姿态。
混乱之中我亦随着惊慌失措的下人闪至僻处,迅速除了嫁衣凤冠。两名一直守在我周围的婢女护着我,也混入了公主一行队中。
公主扬头说了自己的意图,夏帝初不允。公主一勒皇子颈处,皇子哭闹,面色惊怒的夏帝终于软了口气。
他道:“朕便作主允了你。君无戏言,你且先放了皇儿,一切好说。”
公主露齿一笑:“这可不行。还需二位皇子与我走上一趟,待六王爷携了聘礼亲上我晋国下聘提亲,桐知自当赔礼请罪,恭送二名皇子回国。”
我不得不承认,桐知实在一名胆色甚好的女子,难怪能被晋帝选中。
一行人开始向王府之外撤离。
因为人质的关系,御林军不敢过份逼进,但也不敢丝毫放松,两方形成了僵持的局面。而打破这个僵持的我方那名易容装扮的假王爷。
他突然手持一把短刃,向夏帝刺去。彼时双方的注意力大都在二名皇子之上,这名假王爷出其不意,短距离之下,立即刺中夏帝。也亏得夏帝反应敏捷,这才堪堪避过要害之处。距离他们不远的庞青也当即出剑,挡住了扮作假王爷的死士第二波的攻势。饶如此,御林军大哗,夏帝这一方的阵势便乱了。
死士很快被诛杀于当前,夏帝一方此时方知,喜堂上这个新郎并非真正的六王爷。
便在这个混乱的当口,一行人迅速向皇城南门撤离。那里,王爷麾下数千名叛出夏国的将士已经夺取了南门。双方一会合,崇文馆方向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按照约定,那王爷得手的信号。
史书夏晋两国志记载,夏武德六年,晋睿孝八年,夏勉亲王发动政变,他刺伤夏帝,夺取了传国玉玺,火烧崇文馆,救出晋国国师之子,数千叛军伙同晋国公主,挟持夏二名皇子,叛出夏京。
史称勉王之乱。
而我,随着人流坐于马上,火起那一刻,情不自禁回头,长久望了一眼。
等回神,看到桐知扭头,冲我诡异的一笑。
“别了,小姑姑。”唇形启合,冲我说的这几个字。
一条鞭影猝不及防扫了过来。我听到马受惊的嘶鸣,前蹄踏空,一下子将我掀翻在数丈之外。
我被重重摔落在地上,眼前发黑,喉口涌起一股腥甜,腑脏间似乎移了位。昏沉之间依稀看到的那两名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婢女变了颜色,不顾危险也调转了马头,企图将我救回,然而已经迟了,潮水般涌来的御林军已经将我重重包围。
冰冷的刀刃驾上我的颈项。我最后的印象,分开御林军的一抹红衣,从居高临下的位置看了我一眼。他道:“此人叛军重要之人,留下有大用。”
我不由自嘲笑了笑,一刻间有说不出的疲惫。
差了那么一步,始终还无法离开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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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馆烧起的火被一场大雨熄灭,也随着这一场雨,整个夏地一夜之间寒冷了下来。
地牢之中昏暗潮湿,渗着滴水。我在里面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一回似乎有官员来,我听其中一个道:“这女子既那叛臣李润之妹,又那逆王未过门之妻,定知晓不少叛臣机密之事,下官认为不妨施以刑讯,国舅以为如何?”另一个便道:“张大人妙计,只本国舅瞧着,这女子根本无须严刑拷打,便要死了。”
不久之后便有太医过来与我把脉。
太医看过之后,我被囚入一只囚车,囚车颠箥前进,便半月之久。
后来我才知道,勉王之祸后,夏帝震怒,他不顾自己受伤在身,御驾亲征,追剿叛军。
然而,这支叛军却似铺好了退路,一路往东而去,竟事事料先了一步,对夏军的围堵,往往化险为夷。
与此同时,边境传来晋军起兵犯境的消息。一时让夏军忙于应对。
在这期间,夏军曾飞书提出交换人质,消息却石沉大海。
直至半个月之后,逃军与屯兵在夏晋两国交界处潼关的晋军会合,至此夏晋两国正式对垒。晋军便提出了交换人质之事。可便在确定交换人质的前一晚,一封密信送至了夏帝帐下,那封密信将我的身份,如数地揭露给夏帝知晓。
我便在被掳的这半个月后,第一次见到了夏帝。
他因带伤出征,伤口恢复并不好。以形容颇有些憔悴,周身散发着阴沉狠辣的气息。
时值半夜,他捏着我的下巴移至光亮处,用让人遍体生寒的眼神将我打量了半晌,惯常发号司令的脸带着深沉。
“想不到,你竟当日的故人,没有死。”
我漠然合上了眼,他一眯眼,缓缓便松开了手。话里带了奇异的味道:“这个眼神……果然他。想不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崇文馆正,竟落得这副凄惨落魄的田地,还变成一个女人……说话。”
他按住了我的脉门,命令。
饶伤后身体对一切疼痛感应都有些迟钝,我仍感受到了来自手腕切骨的痛。
我只好笑了笑,有气无力说道:“陛下堂堂一国之主,王玺被夺走,膝下的孩儿被挟持,我受了此等奇耻大辱,早便不愿厚颜苛活于这世上了。”
这话果然令他大怒,他一手将我摔开,冷冷地:“现在该叫你聂遂意——当年朕将你体面赐死,你就该好好领旨谢恩才,可你不仅抗旨不受,还处处与朕作对,生出后来这许多事。你说,朕现下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武德帝素来赶尽杀绝,况且我知道他那样的秘密。
当时,身为老夏帝第五子的武德帝既非承祖制可继位的嫡子,也不老夏帝最宠爱的儿子,母妃既邻国叛出的公主,在大夏宫里更没有任何人脉。他之所以有角逐皇位的筹码,最大原因还当时他以挟持的方式找上了我,为他制造了曲水神异之事,放出他才下一任天命所归的天子的流言,争得了当时朝中部分大臣的支持。
他醉心权力,从准备泰山封禅一事可以看出,就算已经登基了数年,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子,他对“真命天子”一说依旧有着怎样的执着痴迷。这样的人,怎会放任一个熟知他当年龌龊老底的人的存在?
我看着他眼底燃烧的更加强烈的杀机,讨饶不会有用,也就不必开口了。只淡淡道:“随你的便罢,陛下。”
他们寻了一名身量与我相近的女子,装扮成了我的模样。隔日,他们就拖着这名女子上了两军对垒的战场,交换人质。
我被塞于武德帝的华盖马车之下,看着他们掳了那女子谈判,或许一时无法谈妥,谈判官突然就取出一只匕首往那女人面上一划,女人素净的脸登时被鲜血淋漓所覆盖,发出低哑而痛苦的嘶叫,那情状凄惨可怖,令人胆寒。这一下突起惊变,对面晋军阵营即时有了动静,一人乘了快马闪电一般朝那女子所处的位置冲去,势若颠狂。
这个人一出现,夏军营中便有数名彪形的将领,仿若等候多时一般,策马提枪,一围而上。
我听到王驾上的夏帝冷笑了一声,珐琅板指在车辕上敲击出冰冷沉闷的声响。
“谁擒住此贼,便赏他头等的军功!”
然而此人却悍猛异常。
那时日头教浓云遮住,天沉重的青濛色。他一身银色战铠穿刺在包围的敌将之中,却鲜明如战神。
他左冲右刺,几乎每一枪都能勾下淋漓的血肉,然而敌将还越聚越多,战圈的边缘,甚至候着抱枪坐于马头,随时准备出手的庞青,这个敌国最出色的大将,他曾经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已经进入敌军的重围。
对面军阵中有女子声音在狂喊,王爷哥哥,危险,快回来!她喊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男人却充耳不闻。
他只将眼光定定放在被作为人质的女子的方向。那女子被放于牛车之上,牛车上系了长长的麻绳,此时夏军拉动麻绳,已经将那牛车拉离了十数丈之远。战场上,便一步之差便能要人性命,更何况十数丈之遥。
女人鲜血淋淋地蜷缩在牛车上,已然看不清本来面目。
男人目眦欲裂。他眼光所到,手下几乎没有一点迟疑,沾满鲜血长枪往马背一拍,便在重围中扭转了马头,又要往牛车所处方位冲刺而去。
“射马!”
“陛下有言,擒住此贼,记头等军功!”
一支百余人组成,手持盾牌,企图救主的卫队舍命冲刺入夏军重陷之中。
晋军那一头,一直没有出现的晋帝终于升起了华盖,年青英武的晋帝出现于战车之上,他手握在战车扶手,身体前倾,眼光专注落在敌营的战圈之中,显然关切之极。便有执了旗的号兵一声接着一声地疾声高喊:
——我大晋孝睿皇帝陛下有请王爷殿下速速回营!
——我大晋孝睿皇帝陛下有请王爷殿下速速回营!
可那个时候,男子已经奋力地掷出自己手中的长枪,沉重的枪戟连刺数名敌军,戟风带起的凌厉气势连战马也受到了惊吓,踏蹄偏向了一旁,一时间,成包围的战圈竟破开一个决口。下一刻,马背上的男子猛地自马上一跃而起,身体如扬翅的鹰隼一般,直直扑向牛车方位。
战场这一幕,顿时牵动两军将士的眼光。所有呐喊的,摇旗的,挥出战矛的,拿盾抵挡的,一瞬似乎都缓了一缓。所有人屏息看着这名为救情人孤注一掷,舍生忘死的孤胆英雄。
他成功地扑到马车之上。
甚至连夏军中有的人,也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男子抱起马车上的女子,咬牙握紧长枪准备再一轮战斗的时候,那原本蜷缩气息奄奄的女子却突然睁眼,手际有银光一闪,一刀便插入男子的胸口。
刀锋深没。
似乎才醒悟过来,男子讶睁了一下眼,到了命垂一线的此刻,方始有片刻的空歇细细打量了牛车上女子一眼,随即松手,一掌推出,连退数步之后,以长枪撑地,缓缓站起。
他的眼光不再看到地上的女子,而缓缓扫向夏军之中,仿佛这样便能寻着我的踪迹。
彼时,拉满密集的弓弩成半环状,已死死对准了他,再无退路。男子眼中却无畏,只注视向人海一般的敌军,眼光缱绻,诉说着他的爱恋。
紫微郎花事63
这个男人,他曾经言不由衷,做过很多不得以的决定。他欺瞒过我,他的身份与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甚至在我被掳的时候,他不得不顾全大局,抛弃我一路东逃。
尽管这样。
这一刻,我完全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有他的使命。他身上所背系的,并不他一人之事,更不他一个人的荣耀。就算他喜欢我,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在大局与私情之间做一个选择。就这样,他能为我做到四分的,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做到了五分,哪怕做出来的会不理智甚至愚蠢的事,就如现在。
战场中,冲入夏军军阵的死士又多了数批,数批人舍了命地往王爷所处的方位冲刺,然而就算不在夏军包围的核心地带,他们的冲刺仍一次又一次被敌军冲散,与王爷所处的位置虽仅余十数步开外,却始终无法汇合。
而王爷虽仍持了枪,负隅顽抗,但谁都看得出,败绩已定。
庞青驰马来到夏帝驾前,眼里不掩饰一抹惊奇之色。笑声啧啧道:“想不到素来沉稳,老谋深算的六王爷今日竟做了此等猪油蒙了心的事。果然情令智昏么,好感人肺腑呐——放箭诛杀之么,陛下?”
夏帝冷笑,下令生擒。
我合了眼,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此时,我听到一种诡异的犹如箭矢飞驰划过的破空声以极快的速度响起,紧接着,就一声催人耳膜的爆破声。我猛睁开眼,看到原本对准王爷的弓箭包围圈里爆开一团烟雾,接连而来的,又二声爆破,谁也不知道这突然爆开的烟雾什么情况,如此一来,夏军阵营顿时乱了。
救主的死士终于趁着这个混乱的当口,成功地赶到了王爷身边,重重巨盾,将他护在了中心。
与此同时,晋军阵营方向传来了诡异的轰鸣声。
一队晋军护着一只青辕战车,由三只野牛形状、牛肚中空燃烧着猎猎火焰的火车开路,一路驱入夏军阵营。
牛状火车烈火煎油,其势甚猛,来不及闪避的夏军无不给烫个衣焦发赤,嗷嗷痛呼。一时间竟给这队人马冲入数丈。此时夏军阵营中随处有断茅焦旗,死尸横躺,火苗伸吞之处,黑烟阵起,然而就这一片狼籍与人山人海,我还毫不费力便看到了战车上方的男子。
清癯的灰衣,鬓边犹有星发,恶鬼面罩。
他站于战车之中,身姿笔挺如松。
只此一眼,便令我如遭雷殛。
那我的遂章哥哥。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这个时候,我所想到的,就如何使身体凑近一些,看得清楚一些。
团金龙的云靴狠狠踩按住了我的背,我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叫出什么,想笑,然而渲泄而出的却眼泪。
我看到稳稳驱前的遂章哥哥,在狼烟喧嚣,箭弩乱发的战场上无畏无惧,在数万敌军的注视中清晰说出:夏王,将我的妹妹交出来。
夏帝狞笑:“阶下之囚,你妹妹便在此处,你敢硬闖吗?”
他话音一落,对面阵营的小方阵潮水一般分作两旁,从中间又推出一只斗状青铜牛车来。那战车未点火,中间似缚有一人。因奔跑速度太快,依稀只能看到一点明黄,那象征着尊贵身份的颜色让人立即想到了夏国被掳的质子。原本懒散蛰伏于战车的夏帝几乎立即就直起了背。
然而连串的变化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机。
不过眨眼工夫,火牛战车已经冲至夏军阵前,很多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一点急如流星的箭矢也尾追而至,直直射入战车斗槽之中。只听“逢”的一声巨响,火箭点燃斗槽里淋满的沥青,瞬间火药暴破,情状如地动山摇一般,将那点明黄炸成灰飞烟灭。
激风扑面,一层粉末覆面而来。
没有血腥气,被炸开的,显然泥塑的假人。夏帝直起的后背顿时一瘫。
此人虽一代枭雄,心肠狠辣,但毕竟父子连心,方才一刹那,他定错以为被炸的自己的皇子,心神不免为之一夺。待回过神,气势已然输了一筹。
硝烟四起中,我的遂章哥哥将手中的弓弩往战车之下副将一丢,平稳冷静的声音,似乎再大的风吹雨急,也撼动不了一丝波澜。
“陛下再不交出人质,下一回,炸的便不这泥胎塑像!”他道:“局时二位小皇子便因你而死!有这数万只眼看着,这悠悠之口,陛下莫要一意孤行,教那天下人耻笑,堂堂一国之君,连两名皇子也保不住!”
这一记敲山震虎,夏军的士气大溃。
夏帝终于应允,明日此时,交换人质。
撤军回至营帐之中,夏帝回来踱步,面色铁青。
本来,鲜少有人如此,明目张胆胁迫于他。
皇帝震怒,随军的臣子唯唯呐呐守在大帐之下,一旁的太医也不敢近前。所有人的眼光不约而同看向立于群臣之首的一品大员——正夏帝的股肱之臣,庞青之父庞相。
庞相道:“明日交换人质之事,便由臣的青儿前往交接。二位殿下乃万金之体,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再图后计。”
夏帝顿住,冷冷望住庞相,眼光阴沉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庞相的意思,莫非此事便如此善罢干休了?”
群臣不敢再辩。
当晚夏营的灯火亮了一晚,夏帝也不避讳于我,派遣死士前往晋军偷袭,意图救回人质。麾下的校尉请示如何处置我。御帐帐帘一掀,便有人走了进来。说道:“臣恐今晚晋军也有袭营救人之举,请旨看守此女。”正庞青。
我被押至中军帐旁一顶小帐关着。下半夜,外面有了动静。我听帐篷之外的庞青唤来了一名下将对话。隐约听到下将支唔道:“探子回报,遣往晋营的士兵被全歼了,那边还送来一截小殿下的断指,陛下……”后面的声音弱将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有进帐的脚步声。
那时我正低声咳嗽,也没力气理会他。只感觉来人缓缓走至我身边,罩落大片的阴影。旁边似乎还站了看护营帐的中将。我听那人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说道:
“人犯可有老老实实呆着?”
中将毕恭毕敬说:“这犯人都病得快要死了。近来夜里寒气极重,末将都怕她挺不过去。”
“人犯可异常狡诈。”
“末将也省得此人质重要,不敢一分一毫大意,保管万无一失。请副元帅放心。”
“哦,你搬一套刑具进来。”
“……刑具?这、这人犯恐怕不经受刑了啊!”
“嗯?”
“。末将马上去。”
紧接着剑锋出鞘的声音。
我眼皮沉重,只感觉身上一松,绑住的麻绳被削开了。那人扶起我,往我嘴里灌了些水。那一点甘霖让干渴麻痒的喉咙舒服了许多,我睁开了眼,看到近在咫尺庞青一张脸。
他挑眉笑了笑:“本国舅已命人去搬了刑具,你可多喝些水,方有力气受刑。”
我将头凑了过去,这一下喝得急了,水直呛喉管。火辣辣直冲心肺的感觉顿时令我好一通猛咳,满口尽腥气。对方一迟疑,伸出一只手指轻捺过我的唇角,拭去了血迹。我瞪大眼睛,头晕眼花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这样的夜里,潼关外的群山隐约似有狼嘷,风刮着旌旗,马咀嚼着夜草,骑哨巡卫经过,发出轻微的踢踏声。这些声音,或近或远,透过重重帷幕传至这营帐之中,空旷错落,仿佛预示着什么。
不过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便如面前让我感觉难以捉摸的庞青。
他伸出的手很快缩了回去,带了一点麻痒的触感似乎便一直停留在我的唇角。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惊异,一直以来,我与这人敌友,有时连我自己都感觉迷惑。
半醒半晕之间,感觉男人的手指又摁向我的心口,我又一惊,不由狠命挣扎,营帐里传起小兵搬来刑具的声音。我听庞青沉声道:“人质为何又有新伤?”那中将迟疑半晌才道:“好似白日里陛下盛怒时,踹了一脚……末将只负责看守,绝不敢随意处置人质。”
他道:“哦。”
“元帅……刑具还上吗?”
“当然。”
营帐里烧起了炭盆,我只觉下腭一紧,对方试图往我嘴里塞入一颗药丸。我不晓得那什么物什,下意识只咬紧牙关。那中将似乎见状吃了一惊,叫道:“元帅,这……”我听庞青说道:“这一颗内伤通瘀的药,本元帅可不希望烙一烙,人犯便背过气去。”中将怕担责任,原便战战兢兢,闻言大喜:“元帅英明!”
我一张口,将那药用力地吞咽了下去。
药香清凉,一入腔腹之间,似乎便有慰贴的感觉。迷糊间只感觉庞青将我放下,彼时我似乎扯着他的袍袖,挟缠不清地恳求:“不要用刑……我什么都说。”这种不安稳的感觉一直等至神智回笼,那时已经过了不知多久,那炭盆依旧窜着火苗,营帐内一股暖意,庞青坐在炭盆旁,随手拔弄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只显露一个侧面。
我一瞬间大惑不解,直至许久后才反应了过来,他不过借口,给我升了一个取暖的炭盆。
这一天夜里,夏派遣的死士袭晋营失败,晋军送来一截断指,夏帝一见断指,立即变了脸色。这一刺激引发了旧伤,帝晕厥于中军帐中。
凌晨时分,庞相奉旨端来一杯药,命人给我灌下。我听到父子间分官阶见礼,庞青淡声道:“相国,这?”
庞相道:“不过一杯迷药。”
“迷药?”
“。喝下并无伤性命,只神智变成痴呆。此女知晓之事太多,陛下并不放心。”
我呜噎了二声,拼命挣扎,然而两名军兵将我死死钳住,药盏紧紧抵在我唇边,军兵一用力,透明的药汁便倒入我的口里,顺着喉管流了下去。
chapter 0064
此后,数日光景,风云变色。
首先夏帝于中军大帐之中,旧伤复发,隔日病情加重,二日后,竟然不治身亡。
庞相密丧不发,罢兵与晋国议和。不久之后晋国交出了二名皇子,庞相当机立断,拥立庞贵妃所出二皇子为朝帝,再尔后,班师回京肃清异已,掌操帝都大局,庞相挟幼帝以令诸臣,自一国之相再升为摄政王,真正的万人之上,权倾天下。
而潼关这场惊雷急蛰一般开始的夏晋交兵,就这样草草收场。
这后话。
有很事情,后来别人告诉我的,包括夏地之乱,这一场潼关之战,传说中紫微郎的故事,还有……关于那个男人的。
庞相端来的那杯药,的确好药。在大半杯被洒在地下,只喝下一点点的情况下,仍发挥了它应有的效果。
民间有那许多高热烧坏脑子的,流着口水嘿嘿傻笑的白痴,我比那一种好了一点,顶多就反应慢了一二三四拍,稍一思考哪怕仅仅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便要头痛欲裂,再然后,记忆成了空白。
我只觉得自己在一条铺满碎冰的河面上漂浮着,明明身体已经麻木,却依旧能感受到碎冰尖棱不停刺破肢体皮肤带来的尖锐疼痛。河面很长,这种痛苦像没有尽头。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似乎某一个一直支撑着我活下的信念,或者某个重要至极的人,明明只差一步便能知道那什么,却始终无法抓住。我开始做着各种怪诞奇异的梦,梦里或惊险,或怪笑,或絮絮细语,一幅一幅,一幕一幕,像那条浮着碎冰的河一般,没了尽头。
再然后,就醒了。
那深冬一个早晨,冰寒料峭。
入眼所及一间普通的民舍,屋里一切简陋异常。地龙烧得很旺,角落还有一只火盆。浑浑噩噩间,我想从暖坑坐起,却觉得胸肋隐约带着钝痛,脑袋天旋地转。待缓过那一阵劲,才迟钝地自炕上挪近临窗的位置,轻轻撩开一角粗布窗帘。
新鲜的空气伴随着冬日清晨渗骨的寒意扑面而至。
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二株白梅,开得正好。
阵阵药味飘散了过来,柴草堆旁,一名穿着半旧棉衣的男子正架着小泥炉煎着药,只看到他踮着脚尖蹶着后臀,一手挥着小扇子,模样甚专注。那背影倒也好看。我正发呆,蓦地柴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一名两颊红扑扑的姑娘兴冲冲跑了进来,将手里的油纸包向那男子一递:
“青青,我娘烙多了一个饼,还热着哩,你早上一定还没吃早饭的吧?尝尝我娘的手艺哩!”
“诶,多谢。翠花妹子对哥哥真好。”那男子欠了欠身,伸长脖子从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烧饼,吃得啧啧有声。小姑娘顿时红透了脸,双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着饼搭讪:
“青青,又给煎药吗?”
“呐,大夫说了,我娘子还得吃多好几副药。”
“青青对真好。”
“那自然,我俩可两情相悦。”男人说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给你煎药吧。”
“不用、不用——诶,仔细踢了药炉子……”
我傻傻看着一对男女抢着蒲扇。蓦地,男子一回头,登时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脸的灿烂笑容,欢呼了一声:“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带着邪气的眉眼,让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与这男人有着诸多的恩怨纠割。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这间普通庭院柴堆旁,脸上带着烟薰的印子,笑容惫懒的男子,彼时贵为夏国摄政王大公子。
但饶如此,当他欢呼鹊跃地唤我为娘子时,我震惊——也自然,碍于有病在身,这震惊,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脉,问完问题,沉痛宣布我被烧坏了脑,暂时失了记忆,我那位“相公”眼圈红红扶着我躺下,并且用那张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来。
我的情况并不好,时睡时醒。在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便给我讲我们的故事。
他自称小青相公,唤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门大户里最寻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订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富家少爷爱的却自己的贴身婢女,无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鸳鸯,苦命小鸳鸯却执迷不悔,痴心不改,并且在这寒冬腊月一个大雪纷飞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顶住风雪寒冰的考验,素来吃苦耐劳的婢女却反倒生病了。这一病来得非常凶险,但少爷没有放弃,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药,嘘寒问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爷就这样,为了心上人,违背了父母,叛弃了宗族;为了心上人,他寻医问药,败光了所有钱银细软,因此家徒四壁,他为了心上人,就这样一步步从豪门公子沦为街头落魄男子,从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爷他从未后悔,只盼望着从前与他日日耳鬓厮磨,心心相印的亲亲娘子能快些醒过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坏坏不正经的表情,那张眉眼狭长,五官潋滟的脸会越凑越近,直到将热气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给我夜了被角,熄灯躺下许久之后,我才逐渐觉得,脸有些烫,心有些别扭男子欠了欠身,伸长脖子从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烧饼,吃得啧啧有声。小姑娘顿时红透了脸,双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着饼搭讪:
“青青,又给煎药吗?”
“呐,大夫说了,我娘子还得吃多好几副药。”
“青青对真好。”
“那自然,我俩可两情相悦。”男人说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给你煎药吧。”
“不用、不用——诶,仔细踢了药炉子……”
我傻傻看着一对男女抢着蒲扇。蓦地,男子一回头,登时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脸的灿烂笑容,欢呼了一声:“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带着邪气的眉眼,让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与这男人有着诸多的恩怨纠割。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这间普通庭院柴堆旁,脸上带着烟薰的印子,笑容惫懒的男子,彼时贵为夏国摄政王大公子。
但饶如此,当他欢呼鹊跃地唤我为娘子时,我震惊——也自然,碍于有病在身,这震惊,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脉,问完问题,沉痛宣布我被烧坏了脑,暂时失了记忆,我那位“相公”眼圈红红扶着我躺下,并且用那张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来。
我的情况并不好,时睡时醒。在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便给我讲我们的故事。
他自称小青相公,唤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门大户里最寻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订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富家少爷爱的却自己的贴身婢女,无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鸳鸯,苦命小鸳鸯却执迷不悔,痴心不改,并且在这寒冬腊月一个大雪纷飞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顶住风雪寒冰的考验,素来吃苦耐劳的婢女却反倒生病了。这一病来得非常凶险,但少爷没有放弃,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药,嘘寒问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爷就这样,为了心上人,违背了父母,叛弃了宗族;为了心上人,他寻医问药,败光了所有钱银细软,因此家徒四壁,他为了心上人,就这样一步步从豪门公子沦为街头落魄男子,从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爷他从未后悔,只盼望着从前与他日日耳鬓厮磨,心心相印的亲亲娘子能快些醒过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坏坏不正经的表情,那张眉眼狭长,五官潋滟的脸会越凑越近,直到将热气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给我夜了被角,熄灯躺下许久之后,我才逐渐觉得,脸有些烫,心有些别扭男子欠了欠身,伸长脖子从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烧饼,吃得啧啧有声。小姑娘顿时红透了脸,双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着饼搭讪:
“青青,又给煎药吗?”
“呐,大夫说了,我娘子还得吃多好几副药。”
“青青对真好。”
“那自然,我俩可两情相悦。”男人说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给你煎药吧。”
“不用、不用——诶,仔细踢了药炉子……”
我傻傻看着一对男女抢着蒲扇。蓦地,男子一回头,登时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脸的灿烂笑容,欢呼了一声:“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带着邪气的眉眼,让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与这男人有着诸多的恩怨纠割。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这间普通庭院柴堆旁,脸上带着烟薰的印子,笑容惫懒的男子,彼时贵为夏国摄政王大公子。
但饶如此,当他欢呼鹊跃地唤我为娘子时,我震惊——也自然,碍于有病在身,这震惊,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脉,问完问题,沉痛宣布我被烧坏了脑,暂时失了记忆,我那位“相公”眼圈红红扶着我躺下,并且用那张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来。
我的情况并不好,时睡时醒。在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便给我讲我们的故事。
他自称小青相公,唤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门大户里最寻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订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富家少爷爱的却自己的贴身婢女,无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鸳鸯,苦命小鸳鸯却执迷不悔,痴心不改,并且在这寒冬腊月一个大雪纷飞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顶住风雪寒冰的考验,素来吃苦耐劳的婢女却反倒生病了。这一病来得非常凶险,但少爷没有放弃,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药,嘘寒问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爷就这样,为了心上人,违背了父母,叛弃了宗族;为了心上人,他寻医问药,败光了所有钱银细软,因此家徒四壁,他为了心上人,就这样一步步从豪门公子沦为街头落魄男子,从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爷他从未后悔,只盼望着从前与他日日耳鬓厮磨,心心相印的亲亲娘子能快些醒过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坏坏不正经的表情,那张眉眼狭长,五官潋滟的脸会越凑越近,直到将热气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给我夜了被角,熄灯躺下许久之后,我才逐渐觉得,脸有些烫,心有些别扭。
这种别扭,来自于一种奇怪的直觉。然而,这名“相公”照顾病中的我巨细靡遗,细心体贴,丝毫找不出半点破绽。在我恢复神智的第三日,天气再度转冷,昏昏沉沉间我的病再次加重,他冒着大雪连夜去请来了另一位大夫,照顾了我一整晚,隔日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我虽反应迟钝,人有些呆傻,却不不识好歹的人,心底对男人莫名疏离抗拒的感觉,渐渐变作了感激。
在这期间,我们所在的小镇似乎也不平静。郡太守颁布了告示,通辑一对男女。甚至有官兵拿了通辑的画像,挨家逐户踢门,搜寻可疑之人。烙烧饼的翠花妹子每一日都要串门数回,青青长青青短的,难免便要聊起此事。
“……吓!我便曾偷偷瞄了一眼画像。若不知道青青王伯家的亲戚,知根知底,差点便要以为,上面画的你了!”
“咱们镇子原就大,嫌疑的对象就有十数对!我听说啊,这几日太守亲自上堂,对那些疑犯一一过问,那阵仗,别提多吓人了!那些官差一个个简直凶神恶煞,隔壁街的王二毛只不小心给那公堂棒子给扫了一下,腿现在肿得走不着路呢!”
“说疑犯,却连一个姓名都没有,也不说所犯何事。只凭一张画像,便任官差拿人。青青,你说奇怪不奇怪?”
因为重点搜查的新近入镇的外来年青男女,说来我们也差些成了嫌疑的对象。却多亏了小青的那位亲戚王伯,他这个镇的里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役前脚刚入了门,他后脚便来了,因有他的担保,官差又得了好处,于便草草了事,还吐了二句苦水,上头的这差事委派得好没道理,连累得兄弟们这二日得罪了不少有脸面的人物,偏偏这份指令当今圣上最看重的三王爷下的,半点也疏忽不得!
大晋的三王爷,新近似乎不止一次听到。
听说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胞弟。
听说他新近为大晋立下了奇功,似乎追回了皇室一件至关重要的宝物,攸关皇族的威严。
听说……他快要死了。
烙烧饼的翠花仍旧在外头卖弄她知道的小道消息:
“……箭伤在要害处,三王爷被抬回了营帐,已性命垂危,连皇宫里最厉害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张贴皇榜,征天下的名医……”
“……王爷昏了三日三夜,御医用虎狼之药,方挽回他一点神志。他醒来头件事情,便要陛下寻回这对男女。陛下原不允,王爷便道:臣弟便只存这点念想了……青青,你说,这对男女与咱们的三王爷,该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关系?”
“能让人病中还心心念念的,不恨极便爱极了的人。”翠花妹子握紧了拳头:“我觉得,那女子一定王爷最心爱的人,那男人坏蛋,拐跑了王爷心爱的女子!”
“嗤。”
“想不到我们大晋最温润的君子,冠绝无双的第一公子,竟这样用情至深的人……”
“好了么,不过都些市井无稽之谈。”
“青青不信么?这可都咱们大晋皇宫的宫廷秘闻!”
“嗤,真正的宫廷秘闻,岂你这街头巷尾交头接耳谈得。”
我觉得小青说得甚有道理,不过都些街头的无稽之谈,百姓闲暇无聊时扯淡出来的谈资。可不知为什么,躺下良久,心口的位置还如此难受,仿若就要透不过气来——
紫微郎花事65
怕聊得不爽快,不消片刻,小青便连推带哄,将翠花妹子堵出柴门外。转了身顺手又折了二枝白梅,这才入得屋来。他早便习惯我的沉默,自顾给我探了额,掖了被角,突地“咦”了一声,问我:“手上抓的什么?”
我这些日子都在床上度过,因病得浑浑噩噩,每日的清洁至多便用热水沾了毛巾稍稍擦拭一下。小青虽嘴里相公娘子叫得亲热,偶尔也占些便宜,但似知道我的别扭,并未有逾越之举。那日官兵入室,瞧着捂着厚被,蓬头垢面的我分明一个个都皱着眉毛鼻头。这二日精神渐好时思索起此事,逐渐也回过了味儿,这一身嗅哄哄,不知道多久未曾沐浴洗澡过了!
难为这个小青相公半点没表露出来。
当时烧饼妹妹缠着男人聊得正兴高采烈,我便想趁这个时候打些热水清洗一下。哪知挑散头发,便发现了这个东西。
一块玉佩。
玉佩用黑丝缠住,藏于发髻之中。我将那黑丝一根一根剥离,看着色泽莹润通透的玉石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心头怔忡。
外面翠花姑娘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响着:
三王爷……
我们的三王爷,大晋的第一公子……
玉好玉。
我不由自主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细细摩挲上面美丽精细的纹理。
那样的熟悉感,让我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一时间心魂被夺,也浑忘了自己要洗澡沐浴的事,不觉又呆呆倒回了铺炕之上。
此刻乍见小青发现了玉佩,不知何故竟戄然吃了一惊。破天荒反应极快坐直了身,然而小青已然取了玉佩在手里把玩,不由大感紧张。
想来在我未曾伤了脑子之前,这块玉佩极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随身收藏着。
我虽不粗辨识玉石,但这玉佩品质与雕工看着都极好,雕刻的图腾花纹也不似普通人家所能拥有。小青说我个婢女,身上如何会有这种值钱东西?
“身上不晓、不晓得如何有这东西。可你从前赠与我的——的东西?”我想说“定情信物”,但小青对此刻的我而言,不过一名相识数日的男子而已。尽管他对我细心体贴,照顾周到,可这一切太过完美,与他举手投足间会自然流露出的一丝玩世不恭完全不符,甚至让我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定情信物”之类,如何也说不出口。
却听他笑道:
“相公给娘子的东西,如何会这种赝品?自然不。”
我一愣,大感意外。便想取回来细细擦看,然而东西已经被他顺手纳入了手心里。
“虽膺品,但也值几个钱,正好!”他喜孜孜道:“相公还愁着家中钱银细软已然用磬,娘子的药钱便无从着落,如今有了这块玉佩,正好当了,以解燃眉之急!”
然而说完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一黯,迟疑望我:
“娘子贴身收藏,定极喜欢的东西,你若不舍得,为夫另想办法……”
我能想到他连日为了照料我,身上钱银只出不入,眼见身上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拮据。他为我付出这许多,我便再没心没肺的人,也决不能心疼一个玉佩。以听完了他的话,我原有一点舍不得也变作了歉疚。反而将他拿着玉佩的手推了推,点了点头:
“我没有舍不得……你快些将它当了。”话开始有些结巴:“有了银子,将那件领子镶了皮毛的袍子赎回来……”那件袍子小青在那日天气变冷时穿了一回,后来便没再看到。如今回想起来,当时他新请了一位大夫,没钱抓药,他厚着脸皮去翠花那里软施硬磨,愣讨来抓药的钱。为了这事,翠花娘至今没个好脸色;大夫说我需防寒保暖,他便穿着那袍子出了门,回来时身上只剩下单薄衣衫,我却多了一件半新的裘袍……
我的鼻头突然有些发酸。却见他已经露出了惊喜,一个熊抱将我搂住。
“娘子能注意到这些,我很开心。”
近距离之下,男人强健有力的身躯很明显地感应了出来。
我呆了片刻,接着面皮就红了。想挣脱又挣脱不开。他搂着我,又轻轻说了一句:
“娘子,你若一直这样,我……便照顾你一辈子。”
那话说得奇怪。
我手足无措,木头一样僵了不知多久,觉得他话里不仅奇怪,隐约还透露出一些伤感来。这使得这个人突然有了一丝真实的味道,不再那样真假难定,难以看透。
有时候,语言匮乏,唯有拥抱才能表达温暖。
我尝试着,小心翼翼将头搁在男人肩胛处,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果真去当了玉佩,回来稍的却一堆香脂头油,木梳罗帕之类的女子用的东西,又去烧了一大桶热水,冲我笑得畜生无害:“娘子,让为夫服侍你宽衣解带,沐浴洗澡。”
我又红了脸,只一径摇头。
经过这些日子,我身上发烧发热的症状已经消退,胸肋间的钝疼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唯一不变的,头仍会时不时疼得厉害,一睡下便会恶梦连连。大夫只说头疼胸疼俱高烧的后遗症状,慢慢调理便。此时病后无力,若要沐浴洗澡,的确需要有个旁人帮手才行。
最后敲定,去请了翠花妹子前来帮忙。
下午的翠花妹子却有些失魂落魄,连几案上鲜艳美丽的胭脂头簪也只勾起了她短暂的兴趣。
她素日看到我,就隔着窗框也要拐弯抹角说一些诸如像我这样的病秧子,配不上相貌俊美mi人的青青之类,今日有了贴身的机会,反倒含紧了口。后来我发现其实她一直在打量着我,眼光极不友善,似乎怀了满腹的怀疑和指责。
甚至在替我浇头洗发时还报复性地生扯了我二回头发,好不疼痛。
我看得出,她一直在忍耐着不将话说出口,奈何最后还没忍住。
“娘子,除了青青,你不还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纠缠不清?”
我根本没办法立即反应过来。翠花妹妹因此更怒火中烧:
“今日有二个男人向我打听你的情况!还说你他们‘不一般关系’的人!可恶!”她咆哮:“有了青青这样俊俏还专情的郎君,你居然还和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还两个长得很不怎么样的男人!你对得起青青吗?!”
她直接我指责得懵了。
我想着这件事需得与小青说说才好,或者从前认识的人寻来了。又想起他说过,我与他私奔出来的,因此更有可能他家中派来捉拿我们的人。如此一想更为紧张,然而小青半日未在家里,等到晚上回来,似若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一般,他与我道:“明日我们离开此处。”
我瞧瞧他,男人神色如常,甚至还大肆赞美了梳洗一新的我,并未有半分异样和紧张。
院子里,已经新置了一只马车。
我呆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给马喂了草料,然后套上头缰。蕴酿了许多,终于忍不住问他:“可家中人寻来了?”
他一愣,转过身,刚好就扶住了我的肩膀。动作轻挑熟谂抬起我的下巴,眨了眨眼:
“娘子可敢与相公我私奔流浪,走遍天涯海角去?”
他的眼睫很长,一眨眼,便如两把小刷,一扇一扇。
我突然就发现,原来男子可以狐魅的。
我结巴道:“我、我自跟你一块走。”
他裂了裂嘴,吧唧一口,在我颊上重重亲了一记,面上泛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话里含了宠溺:“放心,族里并没人追来。咱们这找更好的大夫,给你治病去。”
“治、治病?”我呆呆重复。
“啊,治病。”他又笑了笑,这个笑容却与之前的大不相同。
“从前的你可不这个样子。”他道:“我总不能让你一辈子这样下去。”
chapter 0066
我们走的时候,翠花妹子追着马车,哭着喊“青青”跟了整整两条街,小青似乎压根没有发现烧饼姑娘掩饰在十里相送之下澎湃的情意,一边冲她笑咪咪道“妹子保重”,一边快马加鞭,没心没肺的程度,让我都替翠花掬了把同情泪。
马车一上了官道,数度转折。我发现一只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途经一处泉眼,小青取出水壶水罐去蓄了些泉水。我发现那马车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马车青帘一掀,从里头钻出一名着灰色裘袍的男子。原来赶车的青年一口吐了嘴里衔着的草,扭身扶了身后男子一把。在这寒冬腊月,他只着一件单簿秋衣,身上胡乱围了二块皮草,衬得那灰袍男子重衣厚裘,身形单簿,显有病在身。
他二人俱平庸相貌,但一个身姿挺拔,一个虽然单簿,但气质不俗,眉宇间三分淡然,与生得十分俊美的小青一比较,明明相貌上逊色太多,却没半分形秽之感。
两人下得车来,赶车青年笑咪咪取了囊袋,亦往泉眼处走去。带病气的男子却抬头,准确望向我这边。我原已抬手要去揭那车帘,不知为何顿了手,呆呆看他向我走来。
他走路的姿势有轻微的蹒跚,显然一边腿有点毛病。
“遂意。”然后,我听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边打水的也适好截住了小青的来路。这个时候的小青似乎有些不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注视两边的情形,周身散发一种令人陌生的沉着气势。对方却笑得畜牲无害,搭讪:
“兄弟,取水呢。”
又问:“泉水甜不?”
小青一笑,不提防抬手将一边酒瓮大小的水罐向对方掷去,也若无其事道:“试过便知。”
水罐直砸对方面门,对方却避也不避,轻巧接住。
小青神色不变,已径自绕过了他,向这边走了过来。
男子一直注视着我。
他的眼睛清澈,带着淡悒。注视着我的眼光,既有着欢喜,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痛怜惜。似乎我他寻了千回万回的女子,心心念念牵挂的人。
这样的眼光,让我觉得刺痛。
……你谁?我认识的吗?
遂意,我的名字吗?
我生病了,你不要难过……
可我太过笨拙,没有开口之前,小青已经走了过来。
他笑眯眯与那人打了一声招呼,问他何事。那人便道,他们赶路匆忙,未带饮水的器皿,想向娘子借个喝水的杯盏。说完眼光又望向我:“这位?”
小青道:“正我家娘子。”
男子身上的气势清冷了三分。缓缓打量了小青一眼,却只点点头。眼光又落到我的身上:“娘子面色苍白,可生了什么重病?”
“日前受了风寒,确病了一场。”
“现在身上可还有哪些不适?”话里关切含忧,这一句却问我。
“已经好多了。有劳挂心。”小青笑着插口,将一支牛角瓢递给了他。
至此,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他点点头,淡淡道:“有劳照拂了。”明明说的饮水的瓢,可那话里间,却像另有所指。
男人转过了身。我这才发现,他样貌不过青壮之年,然鬓边已有风霜,似已饱经岁月沧桑磨砺。我没发现自己已泪盈于眶,见他转过了身,留给我一个寂寥背影,那身影熟悉万分,似乎曾经陪伴我走过整个生命的成长风霜。而现在便要走远,我心里一慌,鬼使神差抢前了二步,甚至将我身前的小青撞到一边,紧紧扯住了男人的衣袖。
男人一愣,回头,眼里带了无法掩饰的惊喜。
“我、我……”我语无论次,却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理由去挽留他。
“我可认得你?”
他眼里一痛,里面的神采减灭了三分。却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小青一旁已委屈万分看着我。此时拉着我的手,低声劝道:“娘子,咱们回马车吧。”一边向那男人解释,我自高烧之后,行为有时有些狂癫。男子却不理会他,只柔声与我说道:“我在后头跟着。”
继续起程,青帷马车果真一直跟在后头。我心里忐忑不安,固执要撩开帘子亲眼看着那马车跟着才安心,小青便来劝我,我风寒刚好,不宜这样吹风。身后的马车有他看着,万不会丢。见我不听,阴着脸停了马车,将那帘子缝死,又用小刀割了二个小洞。那青帷车上赶车的青年看着,便嚣张地窃笑起来,几乎将嘴裂到耳后去。
经此二个插曲,小青半日没与我说话。自我醒来,这他头回在我面上袒露不满。我后知后觉,主动给他递了二回水,掰好一块干粮,他面色终于阴转多云。
晚二只马车进入了一家客栈。不过半日赶路,青帷车里男子的状态似乎又恶化了几分,数度掩了衣袖轻轻咳嗽,神色里疲惫万分。我莫名其妙大感紧张,过去又扯住他的衣袖,他冲我点点头,面上溢满温柔之意。我顿时也满心欢喜,与他走了大半段路,才发现小青并没有跟上来。
一回头,他依旧僵在马车旁,垮着脸,面上阴晴不定。我于反应了过来,自己又做了令他不快的事。心生愧意,朝他朝了朝手。小青扭脸不理我。我只好开口唤了句“小青”,让他过来。
赶车的一脸痞相的青年“噗”的一声便笑了出来,拼命朝我挤眉弄眼,道:“妹子,哥哥对相面之术最在行,瞧你这相公面相,狭眼簿唇,一副风流簿情的纨绔样。怕这段时间做低伏小,日子清苦,早憋了一肚邪火,你今日还二回朝他甩脸,不好好哄,怕要糟。”
话未说完,小青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眯着眼无视我身边站着二人,只阴恻恻问我:“娘子现今还唤我甚么?”这个问题他抗议多回,现下更一副我答错一字,扭头便走的模样。我心里一紧,顺从地唤了句“相公”,脸却渐渐红了。
掌柜见我们四人同时进来,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开几个房间。小青道:“我与娘子一间。其他二位却不同路。”掌柜便望着我扯着男子衣袖的手,表情尴尬:“那么小人就这样安排了?”我只傻傻望着给我拉住不放的男人,听他淡淡道:“四间。”我也点头:“四间。”
赶车的痞男便叹:“何必如此费事,他们小夫妻一间,你我一间,既省了房钱,还彼此照料。你说呢,这位兄弟?”
小青却眼珠一转,突然笑眯眯改了口:“四间就四间,那就劳烦二位兄长先办了登记,我与娘子先上楼去了。”说着指了一名店小二带路,硬拽我去了。我只听身后的痞男嘀嘀咕咕,一副很感慨模样:
“遂章就过于耿直,也不想想,这男女若要偷情,一堵小墙怎堵得住?半夜摸摸门,翻翻窗什么的,岂不又成了一间?”
如回应他的话一般,小青突侧过来脸,热气喷在发丝间,直直挠向耳垂:
“娘子等我,今晚我去寻你。”
紫微郎花事67
待至客栈住下,我总算知晓二人姓名。
赶车的叫小金,被我拉着袖子不放,温柔可亲的病弱男子姓聂,名唤遂章。
聂遂章……
当时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头立即针刺一样疼痛了起来。杂乱浑噩的思绪中,似乎有什么影像一幕一幕掠过。
小金聂遂章的朋友,话里间透露似乎擅些医术。聂遂章身体不好,这一路把脉配药,便他在照料。他问起我的情况,得的什么病,现在还在吃什么药。听我现在还时时头痛,便提议给我把脉看看,却给小青拒绝,只道,先有先前大夫开的暂时止痛的药,又寻着了名医。再一相询,两方的目的相同,竟都为寻那晋地名医蔡扁鹊而去。
客栈帮忙煎了药,聂遂章喝下了药,早早便歇下了。这边小青说玉佩当了好些银子,应当祝贺。他叫了一桌好菜,顺便要与我讨论讨论为什么娘子不牵相公的手,反倒去拉陌生人袖子的问题。
聂遂章给我的感觉十分亲切,仿佛从前极重要的人。而他的态度也在告诉我,他在我那段消失的记忆里担任过重要的角色,却并不急着点破。我想过问问小青,但感觉得出,他明显在回避这个问题。
菜虽丰富,我却心不在焉。小青知晓我刚服了止头痛的药,也没敢多勉强。用过饭,又草草清洗了一下,小青给我铺了床,本着礼尚往来原则,我便垂头给他整理明日替换的衣袍。不知不觉中一抬头,见他已经笑咪咪立在身旁。
“娘子看看,床铺得可还整齐?”
我点点头。
“可还满意?”
我脸莫名红了红,还点点头。
他笑嘻嘻又做出这数日来惯有的挑逗表情,道:“为夫瞧这床倒做得宽,娘子可认生床?为夫少不得要陪伴陪伴你,共度这漫漫长夜。娘子若还要为夫覆行那夫妻之义嘛……”
话未说完,小金在外头敲门敲得砰砰作响,邀小青一同去喝酒。
小青便撇着嘴,被满心尴尬的我推搡着出去了。
一名店小二走了过来,交给我一个盒子,说隔壁的相公给我送来。说着吃吃笑,话里无不暖昧:“相公说娘子一人在屋里,怕无怕,盒子里的小玩艺可作解闷。”我以为他已歇下,不免意外。到了屋子打开一看,里面一套连环,算一算,竟有十五环之多。
连环煅练心智的奇巧玩艺,其难度随着环数递增。民间常玩的九连环已十分难解,十五个的连环,有些人只怕一辈子也难以解开。然而我拿起这套连环,脑中忍不住便浮现一些想法,仿佛昨天,这东西已耍玩千次万次,熟练地指引着我推杆,拉环,卸环……
又那些片段,在脑中翻飞。
头又一突一突地疼了起来。
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着,想起来!想起来!失去的东西一定很重要!这个声音迂绕来回,支撑着我苦苦强忍着头壳针刺的疼痛,一步一步地解下去,直接最后一步,十五个连环叠连成一个。
寒冷的冬天,我忍了周身的冷汗。
我甚至忘了擦汗,恍恍惚惚里将手一丢,倒头便埋入被褥里,半晕了过去。又睡又醒之间,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里一直在解连环,解完连环破阵图,这一回梦做得直切,梦里头仿若缩小了好几号的自己蹲在地上,身边四周铺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绢面发黄的宗卷,被磨挲得油亮的竹简……不远处各种各样的沙架,上面堆砌的有可能一座城堡,一段暗道的模型,或者划着奇怪而复杂的图形,险隘之处,便用小旗标着。
哥哥,我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将它解开了!
哥哥教我学阵吧,我想和哥哥做一样的事。
我知道了哥哥!天干在壬,地支在申,哥哥说过,破解阵法,最忌心浮气躁,犹豫不安,方才若没有多想那一想,也不能走到这一步;若没有当机立断,在沙漏倾尽之时摁动了正确的暗槽,毒雾便会喷出……
哥哥,我很喜欢你。
哥哥……
一个一个的片段,海浪一般,接踵而至。
出生,身为国师的嫡女,天之骄女,众星捧月。
三岁,宗祠占卜。占卜用的铜鱼落至三煞之位,宗祠之内,人皆变色。
命里带煞,个不祥的孩子。
三煞之气归于正宫之位,首当其冲的,国师嫡子,聂家未来掌舵者,影响一族兴衰的少家主,你的亲兄长。有你在,你的哥哥终归会有一日,会被你拖克而死。克杀兄长,克杀家主,如何还能留得?
亲生的父亲端坐在高高的家主之位,冰冷地宣布:
即日起,宗牌除名,囚于宗祠之内,三日后,便传暴病而殁吧。此事为族内重大机密,泄秘者,处死。
不,父亲。妹妹自小便玉雪可爱,承欢膝下,怎能由一个占卜预言,便妄断她的生死?子不言父过,然虎毒不食子,父亲这样做,既有违人道天伦,亦陷孩儿于不义,若妹妹今日走了,岂非便因我而死了?
妇人之仁!此事事关家族兴衰,却不你一人所能决定!来人,将少主关入书房之内,好好反省!
那请恕孩儿不孝。在孩儿进入这间宗祠之前,以亲笔写了一封状纸,盖上了少家主的印章,命心腹带走。只需传出妹妹暴毙,那人便会将状纸直接递给刑部张侍郎,状告国师毒杀亲女。
……
国师这一生只重视男子。奈何他妻妾数名,除了正室所出长子,其余皆为女儿。在我之上,在我之后,一共五名姐妹。
三岁之前,我国师的嫡女,锦衣玉食生活,哥哥待我,亲切却不亲近,一如对待其他的妹妹。
三岁之后,哥哥不顾家族的反对,不顾那条可怕预言给他带来的可能的危机,排除万难,在宗祠里救下奄奄一息的我。从此后,带着我,流浪天涯,命运自此紧紧纠缠一起。
“哥哥给你起名遂意,便希望你一生遂意,无忧无愁。”
遂意啊……
我蓦地自床上坐起,汗湿了重衫。房内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乌鸦鸦一片。我只觉得眼眶里热辣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着。再也不管不顾,推了被子,便朝门外跑去。可刚开了门,便与门外一人撞了满怀,那人原本正蹑手蹑脚,反倒被我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妹子,怎地你?出了什么事,怎么衣服也不多穿一件就跑出来了……诶,怎地哭成这样,可谁欺负了你?”
我哽咽:“小金哥哥……”
小金一愣,接着恍然。小声问我,可记起了些从前的事?我点了点头。眼光不由自主望向哥哥所住的房间。小金却给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且莫去吵你哥哥,他现下精神不济,每一晚都极不容易才睡去。你现在先让他好好睡觉,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现下有一宗热闹,你既醒了,哥哥带你凑凑热闹去。”
我满心焦虑只顾着哥哥的事,哪里还记挂什么热闹。只捉着他哽咽:“我只记得与哥哥一起在北氓山上,后来又怎么回事,为什么哥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究竟得的什么病?谁害了他!”心里来回交替的,记忆里淡淡浅笑,俊雅无双的青年,与现在看到的周身病气,饱经沧桑的男子的形象,一时心痛如绞,脑壳亦突突作痛,如要破开一般。
我的遂章哥哥,原来便棍棒加身,也不曾哼上一句,不曾皱一丝眉。现在却连咳嗽一下,便会疼得忍不住佝了腰。他原会成为全天下最风光最令人艳羡的男子,现在却饱经沧桑,青年华发,周身病气。
那个预言真的会成了真吗?我真的要害死我的遂章哥哥了吗?一时瘫在当下,动弹不得。
小金扶着我,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你莫要难过。”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睛里分明却黯然。笑了笑,又道:
“这些待你哥哥明日醒了,再好好与你说。妹子,面前便再有重重挫折困难,也勇敢面对。聂遂章一手带大的女子,万万不会没有这点勇气。“
我一颤,接着咬牙点了点头。小金道:“我瞧你脸色不好,热闹便算了,快些回屋去,免得受了凉。明日再好好说话。”我此刻却固执了起来,问他,所谓的热闹不与小青有关?我的房间与哥哥小金二人的相隔有些距离,小青的却就住在我隔壁。他往时十分警觉,我们在门口这一阵悉悉簌簌,他房间却毫无动静,唯一的可能,便他根本不在房里。
小金应:“。”
我已经感受到其中不寻常的意味。与他道:“哥哥只管带我去,我想去看看。”小金皱眉想了想,还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
“这些事中的关键牵涉到你,某些真相,也需你去了解方才适宜。或许可以因此去真正认清你身边一个人,未尝好事。”
chapter 0068
那天晚上,小金带着我来到一处郊外,冷月如霜,我看到瑟瑟冻风下笔直站着的庞青。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我不熟悉的放肆嚣张的笑意,对着围在他身后一大**黑衣人掠了掠头发。
他身上依旧那身半旧单薄的粗布衣衫,可气势,却不再窝身市井的普通男子。
黑衣人合成包围的姿势,明明可以有恃无恐,为首的头领话里却带着忌惮,甚至带着低声下气。
他们叫他“大公子”。
夏国,摄政王大公子。
“公子擅自行动,摄政王大人很生气。”
“救走敌国俘虏,罪当叛国。”
“大人劝公子不要一意孤行。现如今,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公子如若将这瓶未喝完的药给那女子喝下,摄政王大人便可以对公子所犯的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
小小玉瓶在月色下泛着冰凉的微光。
我希望小青不要接,可他十分干脆地接过了那个瓶子。邪气好看的脸甚至笑了笑,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回复父亲,请他放心。”
“他叫庞青,现在的身份夏朝摄政王大公子,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你的敌人。” 林子只剩下我们二人的时候,小金轻轻对我说。
就这个敌人,在我最软弱无助,最危急的时候救了我。
那种情形之下,他的行为通敌叛国,假若现今的夏帝仍在,庞青无疑便他手下头号缉杀的对象。
“庞青此人,却大胆狡猾,三王爷为了寻你,差些便要将夏晋边境掀掉一层皮,他却孤身犯险,带你潜入晋地,这些日多少人在寻找你二人踪迹,愣给他避开了去。 我若不听手下日前有一名外地客商求购解毒的雪莲花,一掷千金,也险些错过了你。”
衣袋里的荷囊里还有数颗白蜡包裹的白色药丸。小青——不,该叫他庞青。他塞入我的囊袋的时候只说老郎中开的驱头痛的药丸,我亦不疑有它。却不料用那样珍贵的药材制成的。
或者便这味珍贵的雪莲花起的作用,相较于一开始的浑浑噩噩,这二日我的状况已经好太多了,除脑子不再像以前那般迟钝之外,今晚意外想起幼年时的记忆,便一个不错的兆头。
只除了一阵盖过一阵间隙性的头痛会时不时影响着思考。
我用力的揉揉头,一时呆滞,不仅因为知道庞青对我所付出的,远比我能想象的巨大,还因为小金话里提及了一个名字。
三王爷……
现在的我没办法吸收那么多的信息,我只能努力拭图去厘清小金所要传递的。
我迟疑道:“可今天晚上,庞青与那一班手下的对话……”
小金点点头:“这些天你兄长不止一次与我讨论此事。我们虽都不官场中人,可也感觉,自夏都变故,计划救出你的兄长,再到你被擒后两国交战,人质交换,庞青救下你,紧接着夏帝暴毙,这一系列事情发生,都透露着不寻常。”
这些日子沿途听人交谈,我或多或少对边境之事前因后果已有所了解,小金又简略将其中的情由说了一遍,对我分析:“夏帝被砍的一刀,虽不算轻,但并不致命之伤。他行军中有随行医正,就算伤处反复,也不至马虎处理至伤口突然恶化,一夜暴毙。”
“再说庞相此人,他心机深沉,素有雄才大略,只怕野心不小。庞氏这些年虽权倾朝野,却处处受制于夏帝。兼之庞贵妃所生皇子并未立为皇储,庞氏若不思谋取,一朝皇帝一朝臣,不出十年,庞氏便有覆巢之祸。只弑君的决心,不随便就能下得了的。”
“这种情况下,庞青将你救走,无疑对他父亲下了一贴猛剂,迫使他不得不破釜沉舟。所以妹子,就算他对咱们有恩,可这恩,也并不单纯哪。”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小金说:“想来那瓶药就让你变成这样的罪魁了。这种毒药不易配,也不易解,幸好妹子命大,只沾了一点点。哥哥虽涉猎些医道,对解此药也没十分把握。蔡扁鹊医中的圣手,庞青带你前去,哥哥也支持的。”
他叹气:“可惜庞青心机太过诡诈,今晚这番言止,益发令人放心不下。他究竟真心想要帮你,还要将你当作弃子,换取富贵荣华?”
我能想象庞青的处境。他从夏营将我救走,势必掀起不小的动静,庞相就算有意为儿子开脱掩饰,也无法给下属的臣工一个交代。
想来今晚庞相给儿子的最后通谍,再违背他的命令,叛国的罪名便要坐实了。别说庞青天之骄子,又有谁能忍受叛国的名声,以及流亡的生活呢?
所以他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可……
我想起了他这一路来的照顾。
煎药喂水,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看似一肚子坏水,轻挑起来也占些便宜,还哄骗我他的娘子,但其实并未擅越雷池一步。
小青相公,小眉娘子。
我甚至已经有些喜欢那个“小青相公”了。
那种剧毒,沾上一点已经让我如此痛苦,庞青那样干脆地接下,没有半丝犹豫,难道说,这一路的关怀照顾,通通他的逢场作戏吗?心口闷闷地难过。我苦笑:“哥哥与我说了这许多,预备要与他短兵相接了吗?”
小金还未回答,黑暗中却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树木黑色的阴影下,一条人影站在那里。
只听到声音,我便知晓他谁。
庞青!
小金却似乎并不意外:“阁下听了半日壁脚,总算愿意露面。”
我听到站在暗处的庞青又笑了一声,依旧那种让人牙痒的腔调。道:“我原来要回去了,只又好像闻到一阵药味儿,像极了我那娘子。半路越想越不对劲,便又折回来了。”
小金微笑:“庞公子似乎成竹在胸,不知接下作何打算?”
“呵,面对传说中神秘莫测,令人谈而色变的‘胭’组织大当家,在下怎敢托大。只现下情况,庞某似乎已然图穷匕见,不得不与你们谈笔交易。”
寒冬夜晚,他的声音似乎与那冻风一样冰凉。
我们还未应话,东北角一簇烟火划过黯色夜空。原本淡定从容的小金一见那烟火,脸色便变了变,我亦大惊失色。
客栈有变!
chapter 0069
电光火石瞬间,我们一齐望向庞青。小金牢牢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却已经抽出兵器。
“你?”
庞青一嗤,一侧身,闪过二点急如飞矢的暗器。黑暗里突然向我扑来,却因为小金扑了个空,小金的萧剑再次挥出,他急退了十数步,停住了动作。
微弱月色下,他的唇勾了勾,望着我的一对狭长眼眸却没半分笑意。
“你也这么认为?”
我脱口便问:“不你?”
他冷笑了一声,幽灵一般,闪身便不见了。
我几乎同时回神,拔足向客栈方向狂奔。
客栈里有小金留守的手下。在我们走后,有一队黑衣人摸入客栈,双方很快对打起来。我们到时,不知道谁点燃了火,客栈瞬间淹埋在猎猎大火中,照得四处一片红亮,挟杂着住客与店小二惊慌失措的惨叫声让这夜份外惊心动魄。
我抱紧头,突然觉得没办法喘息。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这样的场景。
冲天而起的火光,一具具的尸体,刀刃与血腥铺满的修罗场。
有一张脸,那样急速地晃了一晃。
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听的呜咽声,却没有办法阻止凉湿的眼泪滑下。
一双手臂环绕了过来,温柔地将我拥住。
那怀抱温暖,既熟悉又陌生,带着药味。
我瞬间放松了下来,将他紧紧抱住。
岁月似乎被放空了,从三岁在阴暗封闭的祠堂找到奄奄一息,不断求恳的我,再到二十四岁,对着一段狰狞未知的记忆惶惑无助的我,一切没有变化。依旧这样温暖的怀抱,依旧那一个温柔宁定的声音,带来无比坚定的力量,似乎一切的困难、一切的恐惧与无助便能因此驱散。
“遂意,不要害怕,哥哥在这里。”
我的遂章哥哥很安全,他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想,就算此生便结束在此处了,也无憾了……吧?
我有许多话想对遂章哥哥说,也有许多问题想要探究为什么,可接下来的我却乐极生悲,头痛症开始剧烈发作。
我隐约记得小金给我行了二次针,哥哥长时间地抚着我,面有痛色;我似乎看到哥哥呕了血,我抱着头,恳求哥哥去休息,哥哥固执不听。我便趁他不注意一把推开了他,拿头往墙上撞去……最后小金给我灌下了一碗汤。
我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在数日后,药谷。
蔡扁鹊的药谷,响彻东南一带。
药谷的地理位置不仅有些荒僻,神医看病,亦有一套怪僻。只不过蔡扁鹊的医学与小金颇有渊源,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药谷,并请得神医的诊治。
“mi人神窍的毒药,且药性猛烈,全天下不过寥寥二三种。按照这个症状来看,只怕中的便‘引魂煞’。”
性情孤僻的蔡扁鹊用枯瘦的手指翻翻我的眼皮,指甲不知道在我头上什么位置摁了一下,我因为头痛而变得昏聩迟钝的神经像给长针狠狠戳了一记,脱口痛呼了一声。
“引魂散并不伤人性命。症状也因为服食的份量轻重而不同,或致人痴呆,形同行尸走肉;或使神智错乱,形同疯子。也有可能现在这样的症状,记忆全部或部分丧失,间隙性头痛,受刺激时犹甚,头痛之后,反应迟钝。所幸现下医治还算及时,再迟些,这头痛的症状便要纠缠一生了。”
“这么说来,神医有把握能解此毒了?”
“引魂散配制起来十分复杂,其中数味草药可替换。光配方就有十数个之多,不同配方有不同的解法。除非知道具体的配方,否则便我师傅在世,也没有多少把握。”
我感觉哥哥握紧我的手一颤,指尖泛出了冰凉。
小金的声音却一动:“若有那配制好的引魂煞呢?”
“那把握自多了几成。”
“师兄请给我三日时间。”
我能听出小金言下之意,庞青所得到的小玉瓶,里面装的极有可能就引魂散。
以小金的能力,从如今在晋地处境微妙,危机四伏的庞青身上得到引魂散,三日绰绰有余。
客栈之事发生得匆促,暗袭的黑衣人见情形不对,泰半彻离了客栈,遗留下来的虽没有活口,尸体上穿戴却并非夏国之人。
如今想来,除了接下玉瓶,除了那句真真假假的“请父亲放心”,庞青实实在在未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相反的他对我有活命之恩,在我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不离不弃,陪伴我度过最落魄无助的这一段光阴。
我感觉得出,哪怕隐于市井,嬉笑怒骂,庞青骨子里个极骄傲的人。那晚冷冷离去,恐怕不没有负气的成份。他那句“你也这么认为的吗”,就数日后的今天想来,还感觉微刺,或者就我的猜忌让他寒了心,而他亦骄傲得,连辩驳也懒得说明一句。
其实经过了这一段时间,我已经将他视为极重要的朋友。从他救下我,不动声色给我换上温暖夹袄,自己却穿着冻衣之时起,他做下除了哥哥之外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我都将不会怪他。
哪怕今后需日日忍受这种头颅被活生生剖开一样的剧痛,我也不希望小金朝庞青下手。
说出来,只怕引哥哥挂心,只能另寻时间,与小金提起。
我更担心的哥哥的身体。
能与哥哥一起我今生最快乐的事。可那次半醒半梦真真假假看到哥哥呕血时的恐惧,却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哪怕事后,从来不曾对我说谎的哥哥微笑地否认。
所幸,现在在药谷,有人称“扁鹊再世”的神医在。
我们兄妹各自接受了诊治。小金匆匆出谷,离去了时候在我与哥哥身边都留下了人手。到我身边的叫“小五”“小六”的二名十六七的少女。两个娇俏少女一见我就激动得眼圈红红,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回应以懵懂微笑,心中却产生了好感。
哥哥被诊断经年湿邪侵体积累的旧伤,需配以药浴驱病,因而迁往谷中的药池;而我则被施以银针之术,封住数穴,暂时抑制头痛之症。我心里虽舍不得哥哥,可也不得不乖乖配合。
银针施落之后,我出现了穴位被封的情况下该有的症状:长时间嗜睡,以及,眼睛失明。
长时间嗜睡令人思维放空,比这可怕一百倍的,失明的痛苦。
当一切需要摸索进行的时候,才知道光明的珍贵。
无法辨清方向,无法知道前方什么等待着自己,不知道白天还黑夜,没有办法看到天空,云朵,绿叶,阳光,一切的颜色。
包括最爱的人。
哪怕事先受到提醒,我依旧没有准备好。当黑暗骤然来临,耳朵经历短暂而尖锐的嗡鸣,人体迅速失去方位感。我就算强装镇定,起身的时候还撞翻了茶杯,提膝撞到了桌腿。
我开始密切地注意周围一切细碎的声音,揣测着可能的动静,当恐惧的感觉累积到一定程度,我变得更加的冷漠与猜忌,甚至连小五小六也无法令我完全信任。
所谓瞎子摸象,当我再一次尝试独自往前走上小半段路,最终狠狠跌在冬日冻得霜冷的地面时,我听到两个小姑娘压抑的哭泣。
“王爷怎么忍心袖手,看着姐姐变成这样。”
我一顿。
手胡乱搭上着手之物,不知小五还小六的。女儿家的手掌纤滑柔软,肌骨均称,衬出自己的消瘦,骨头硌手。
我知道我的形容狼狈,甚至能说凄惨。两个姑娘正伤风悲秋,多愁易感的年纪,照顾我们时候,就算欢声笑语,也弥漫着一种伤感。
已经不第一次听到两人对这个叫“王爷”的男人的怨怼,她们在为我抱不平。
我站直起身。
“你们以前……不很喜欢他?”
小六抽啜:“没有姐姐喜欢。”
“王爷也很喜欢姐姐。”
我笑了笑:“你们又如何知道。”
“真的!”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一看到王爷,就双眼放光。王爷看到姐姐,也这样。神情说不出的专注,眼睛熠熠发光,笑容说不出的温柔……那种旁若无人的感觉,我们都懂的。”
我微微一愣。
我说的喜欢,个人喜恶。她们说的喜欢,却明显……男女之情。
这些,无论哥哥,小金,和庞青,一直未曾与我提过。我也便一直以为,这个王爷不过在我那场缺失记忆中的泛泛之交。
哥哥最亲最爱我的人,自不会欺骗我;但若为了保护我选择隐瞒,未必没有可能。
可……若如此珍贵的东西,又如何能遗忘得如此彻底?
我瞬间觉得mi悯,双手下意识摸向发顶,蓦然又反应过来,那里曾经珍重藏之的一块玉佩,已经由庞青拿去当掉。心没来由便一阵空落。
我一下午都心绪不宁。
这小金走后的第二日,一个阳光和暖的午后。
哥哥与我现在的情形无法见面,便由小五或小六过去探问,将哥哥一日的情形说与我知。那时正如此,只我突然打断了小五:
“小五小六……附近可有人?”
chapter 0070
那出自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一种强烈地受窥视的感觉。
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种视线里在一瞬间辗转过数种情绪,里面注入了太多的感情,像要喷薄而出,强烈到能灼伤人。
莫名的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否长久的病痛以及对黑暗的恐惧焦虑让我产生了重度的幻觉,以至于产生这样疯狂的想法,有一个人,正用一种简直能称之为“刻骨铭心”的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不属于哥哥,哥哥的缘自血缘的,深沉且包容的爱,无论多久多远,无论经历怎样的岁月沧桑,里面的温柔挂念,深切关爱,隽永如斯。哥哥内敛的,决不会有那么多火辣辣的情绪,这样用力倾倒。
我尚来不及厘清那样激动的情绪,人不由自主已经站了起来,行动带起矮凳上的杯盏,当啷摔在脚边。
“什么人?”小五暴喝一声。
花枝被撩拨得窸窣作响。
我紧紧抓住小六的手腕,眉头暗暗皱紧了起来。
错觉吗?那种感觉……消失了。
“眼花了吗?”耳边传来小五将信将疑的声音:“没有人啊……”
“真奇怪,姐姐方才可听到什么?”
我摇摇头。
幸好,那种窥视的感觉虽然强烈,但却不曾感受到敌意。这才最重要的。
至于否有那么一个人……他既不愿见我,想必有他的理由。
小五企图宽慰我:“或许谷中哪个药童走过,有我们看着,姐姐不必担心。”
然而话虽如此,回屋的时候我却发现小五不见了,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她正与小六压低声音商量:
“下午的确有一帮人入谷求医。听说主子受了伤,身份不好说,但我暗中偷偷打量那些随从,一个个气息内敛,连端水的丫环,都不好惹角色。也不晓得今日园中偷窥之人,否就他们。”
“若如此,倒也说得过去。想来哪个身份重要之人,下榻之前,先遣下属四处踩点。”
“只怕事情没有这样简单。蔡老头素有怪僻,从来不买权贵的帐,入得药谷,事事只能听从他安排。来头再大的人,最多也只能随身带名小厮。连咱们少爷,也只带了咱们几人,轻装入谷。这来的究竟什么人,竟然让脾气比茅坑还臭的蔡老头破例了?”
“这……我们否去请示一下遂章公子?”
“我瞧,我们这边能打探到的消息,公子那边自然早就得到风声。公子没有安排,便无事。我们不必如此沉不住气。”
“这倒也。小五,有件事情,我总感觉有点奇怪。”
“你说。”
“少爷离开的时候,命我们事事听从公子安排即可。可遂章公子这二日不要泡着药浴一直不能出来吗?少爷此次安排,否有点轻率?”
我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沉。正想招小五小六进来问话。门外却传来扣门的声音。然后,哥哥身边的阿大说话的声音:
“姑娘,这天气刮的风瞧着不对,只怕今晚或明天有大风雪,公子不放心,命我来接姑娘过去。”
马车就停在外头。小五小六明显都带上了些紧张,两人显然都想到了同一处,既哥哥遣人来接我,说明下午入谷的那一班人,真的有点问题。
我摸摸马车的车辕上了车驾,小五小六一边搀扶着我一边提醒,这一架谷内寻常的平顶青帷车。我摸了摸马车的把手,接着车厢内的暗格,然后侧耳听了听外头阿大的动静,两个小姑娘嗫嚅要开口时被我制止了,附过嘴向她们耳语了一句。
我听到外头扬绳的声音,突然问道:“阿大,我兄长现下一日要泡的药澡,换二次药,还三次?”
“……三次,姑娘。”
我微笑:“我却都有些记混了。今日最末一次换药,未时初,还未时正?”外头显然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就在这个时候,小五小六双双出手了。
马车骤然停止。
双眼无法视物,我只能从声音去感受那一瞬间短兵相接的激烈。包括那个“阿大”惊诧的低吼,少女的娇叱,以及兵器相交密集的声响。然后,小五小六脱口的惊呼。
同一时间,马匹悲鸣,带动着马车一个激烈的颠簸。
我只知道不好,这种阵仗,分明马匹吃了惊或受伤,只怕马上就要失控。果然下一瞬,劲风覆面,车厢像一只疯狂抖动的筛子,左右摇晃,伴随着天塌地陷一样的可怕撞击声,向不知名的方向急冲而去了。
巨大的冲击让我第一时间失去了平衡,我挥动双手,企图能捉住所有触手能及的物事,忙乱中刚抓得到马车帷幔,便传来嘶拉迸裂的声音。我只感觉整幅帷帐一下脱离了车厢帘框,我整个人也失去了支点,往后摔去,几个撞跌,重重摔在某处。
那一瞬间,我的确意识到了死亡的来临。
奇怪的,那种感觉却平静的,只突然着了魔一样想:回不了北氓山了,哥哥从药池出来,看不到我,该如何好?
还有那一个始终无法在记忆里成相的男子……
下午在暗处里窥望着人可他?甚至没有能看上一面,看着从前喜欢过的人长成什么模样,有着一把什么样的声音……就这样死去,有一点不甘心。
更大的风呼呼灌进窄狭的车厢,马蹄奔腾声,车辕接缝即将散架的危险嘎吱声,耳朵因为撞击而造成的巨大嗡鸣,轰隆隆组成死亡惊心动魄的乐声,震得神智开始晕厥。下一刻,身体似乎被抛向车厢对角里,五脏六腑似乎被撞得移位,风声吞没了我最后一点呜咽。
我怀疑频死之前神智发生重度的幻觉,我居然看到了一点光亮,看到了一个男人。
我看到,激烈晃动的车厢之外,一整片泛白得有点刺亮的天际,天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寒,卷啸而入的风刀刃一般刮在脸上,麻木钝痛,一片冰凉。
我看到,整幅车帘被撕下,如今正狼籍缠绕在我身上,平顶的车盖被撞榻了半条支轴,车顶半片遮盖的木板在摇晃。前面,奔跑的疯马,马屁股上**入了一枝短箭。马车奔跑的前方,一片乱石斜坡。
我看到,男人不要命一样骑奔驰的快马上,从车窗的位置再到马车的前驾,一点一点地追了上来,然后他一把丢掉抽得沾着斑斑血迹的马鞭,一个惊险的纵跳,翻身跃入车里。
他几乎一头扎了进来,紧紧抱住我,下一刻,一拳击落在车厢一侧上,木板碎裂,他毫不犹豫抱起我,纵身跃出马车。
风灌满彼此衣袖。
身体在多久之后停止了滚动,我已经没有印象。只记着最后一刻,男人护着我,后背重重撞击在一块山石上,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然而他马上翻身,想查看我的伤势。
他抱着我,不知道因为受伤还害怕,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在用力地对我说着什么,声音嘶哑,与风声在对抗。
他说:“眉君,眉君!不要死!”
“眉君,遂意,聂遂意,我来了!”
我有一瞬mi悯,然而最后一句,我听明白了。
聂遂意,他在唤我。
我动动手指,企图地摸摸近在咫尺那张脸。
原来……他长成这个样子,有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定十分温柔——这我晕厥之前,脑中划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chapter 0071
那天晚上开始下起鹅毛大雪,天地白茫一片。而我的梦境,也像这一场落雪一般,没有尽头。
梦里头,彼此像戴着面具,雨劈啪落下,织成一片缠绵。
皇城朱檐,碧竹绸伞,温润如玉的君子,与蜷着衣袖,佯作低头,其实暗中眯着眼珠,偷偷打量的我。
彼时,就算有小小算计,彼此亦云淡风轻。
他会说:“眉君,莫闹。”
若有似无的暖昧,若真似假的情愫。
他的沉默纵容,我的有意回避。
那样的相伴,像可以一直到永远,后来又如何发展至那种田地的呢?
哦,对,那一场大火,那一场夏都之乱,婚宴上,令我落马的女子。
他说过他有太多的苦衷与不得以,他如覆簿冰,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诛连太多的人。
他赠我玉佩,命我妥贴收藏,不许摘下。他唇边若有所指的意味与隐秘的喜悦,其实我都懂。表面装作漫不经心,心底却一直惦记着。
他让我相信他。
夏都之变,让一切终将成为无奈。当身受重伤,被作弃子一路往东,在囚车里最痛苦的时候,不没有怨恨,可他最终还在两军之中奋不顾身,挺身而出。
现在,他又寻来了,留给我最后的记忆,马车上惊魂,他带着鲜血的脸。
我蓦地张开眼,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
身体的知觉像突然全数复苏了过来,肌肤一寸寸像被碾过,一牵动便有锐痛深入脏腑。
四周一片黑暗,我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一切莫非都不真实的,我所臆想出来的梦境?下一刻,一只手紧紧捉住我的手。
那一瞬,周围静极,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室内火盆烧得暖极,隔着一个窗扇外有落雪的声音,在这寒冬幽谷之中,组合成极微妙的一幅人生画卷。
我尝试动了动指骨,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眼窝里温热的液体渗出,唇边却忍不住想微笑,任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贴在脸颊,像掬住最重要的珍宝。
我合上眼,睡意又席卷了上来。心头记挂着一件紧要事,下意识里喃喃问他:“阿大呢?哥哥如何了?”
他道,阿大死了,真假阿大都死了。哥哥没有事。
真假阿大?了,定哥哥遣阿大接我,半途潜伏在暗处的人袭击了他,假扮成阿大的样子待要对我不利,不料却留了破绽。
哥哥习惯在他所经手的物事上留下一二处记号,有时可能就一个小小机关暗括,这几乎已经成为哥哥与我的一个约定,我在轿上摸不到暗号,立即断定这个阿大有问题。
万幸,哥哥没事……
我微笑,贴着他脸颊的手指沾到他面上滑下的温热液体。
他在喃喃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只全然放松了下来,渐次浮上另一种莫大的欢喜。
这个男人呢,带着失而复得的心情,重新又回到我的生命里。
等我彻底醒来的时候,在二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绵延的大雪没有停止,山被封住了。药圃里的药草没来得及移走,损失了大半。药谷里的人手空前紧张,连小五小六都被唤去了帮忙。而蔡扁鹊则在廊前跳脚。
“老夫早说了,聂家姑娘现在无碍,待她醒了老夫再为她诊脉一次即可。将老夫拘在此处,也无用!”
我睁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床榻旁,单手支臣民颐,正在小憩。
盆火烧得很旺,我乍一看到,只觉得刺眼。眼睛不由闭了闭,然而又忍不住睁开眼,去瞧他。
我看到,这个合眼睡去的男子,哪怕在这种最应该放松的时刻,眉心也不经意打上褶结。
他看起来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面上重伤后的那种羸弱与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混合着下颌初生的一点淡青的印迹,看起来分外的疲惫憔悴。
从前的他,那个夏都温雅君子的六王爷,从来都拾掇整洁的。哪怕顶着一副奇丑无比的尊容,可在人前永远梳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衣服慰贴烫洗得没半分褶皱,行止举动没有半分瑕疵,因为太过完美,瞧起来反而不真实,有时甚至不知如何接近。
现在他不再粉墨登场了,以最真实的原貌出现在我面前。这张脸,于我而言,其实陌生的,可因为下意识里会提醒自己,这就他,曾经在生命里有无数羁绊,亲近十分的人,于,一下子记住了他,那种陌生的感觉也就一下子消失了。
他仍旧他,尽管已经有所不同。
我呆呆望着他,然后看着他如有所觉,突然惊起。
再然后,看着他的脸色巨大的变化转换。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黯色一扫而光,转替而上的一种难以言状的惊喜,夹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意味,他握着我的手,唤了一句遂意。
这种情形之下,两人都如此狼狈,再加上久别重逢,大难不死,原该热泪盈眶,抱头痛哭什么的,才。
只刹那间我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生了捉狭心思。当时依旧望着他,面上神色不改,冲口而出:“公子怎么称呼?”他的脸白了一白,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里的神采瞬间熄灭,缓缓松开我的手。
他示意随从请蔡扁鹊进来。
神医满脸愠色,只看了站在榻边的男子一眼,未敢发作。如此查看了一番,阴着脸说了大概:
算我命大,马车上跌落的伤口,都外伤,养一养未有大碍。
最危险的头上先前留在穴位的银针,当时动作时受到牵扯,有两根移位,再差一点,便能刺入脑颅,所幸经过这一日的金针刺穴,已经将所受的引魂散之毒逼于某点上,暂时不会扩散,金针已经取出,因此视力也就恢复了。
男人一旁听着,始终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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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开始下起鹅毛大雪,天地白茫一片。而我的梦境,也像这一场落雪一般,没有尽头。
梦里头,彼此像是戴着面具,雨劈啪落下,织成一片缠绵。
皇城朱檐,碧竹绸伞,温润如玉的君子,与蜷着衣袖,佯作低头,其实暗中眯着眼珠,偷偷打量的我。
彼时,就算有小小算计,彼此亦是云淡风轻。
他会说:“眉君,莫闹。”
若有似无的暖昧,若真似假的情愫。
他的沉默纵容,我的有意回避。
那样的相伴,像是可以一直到永远,后来又是如何发展至那种田地的呢?
哦,对,那一场大火,那一场夏都之乱,婚宴上,令我落马的女子。
他说过他有太多的苦衷与不得以,他如覆簿冰,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诛连太多的人。
他赠我玉佩,命我妥贴收藏,不许摘下。他唇边若有所指的意味与隐秘的喜悦,其实我都懂。表面装作漫不经心,心底却一直惦记着。
他让我相信他。
夏都之变,让一切终将成为无奈。当身受重伤,被作弃子一路往东,在囚车里最痛苦的时候,不是没有怨恨,可是他最终还是在两军之中奋不顾身,挺身而出。
现在,他又寻来了,留给我最后的记忆,是马车上惊魂,他带着鲜血的脸。
我蓦地张开眼,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
身体的知觉像是突然全数复苏了过来,肌肤一寸寸像是被碾过,一牵动便有锐痛深入脏腑。
四周一片黑暗,我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一切莫非都是不真实的,是我所臆想出来的梦境?下一刻,一只手紧紧捉住我的手。
那一瞬,周围静极,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室内火盆烧得暖极,隔着一个窗扇外有落雪的声音,在这寒冬幽谷之中,组合成极微妙的一幅人生画卷。
我尝试动了动指骨,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眼窝里温热的液体渗出,唇边却忍不住想微笑,任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贴在脸颊,像是掬住最重要的珍宝。
我合上眼,睡意又席卷了上来。心头记挂着一件紧要事,下意识里喃喃问他:“阿大呢?哥哥如何了?”
他道,阿大死了,真假阿大都死了。哥哥没有事。
真假阿大?是了,定是哥哥遣阿大接我,半途潜伏在暗处的人袭击了他,假扮成阿大的样子待要对我不利,不料却留了破绽。
哥哥习惯在他所经手的物事上留下一二处记号,有时可能就是一个小小机关暗括,这几乎已经成为哥哥与我的一个约定,我在轿上摸不到暗号,立即断定这个阿大有问题。
万幸,哥哥没事……
我微笑,贴着他脸颊的手指沾到他面上滑下的温热液体。
他在喃喃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只是全然放松了下来,渐次浮上另一种莫大的欢喜。
是这个男人呢,带着失而复得的心情,重新又回到我的生命里。
等我彻底醒来的时候,是在二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绵延的大雪没有停止,山被封住了。药圃里的药草没来得及移走,损失了大半。药谷里的人手空前紧张,连小五小六都被唤去了帮忙。而蔡扁鹊则在廊前跳脚。
“老夫早说了,聂家姑娘现在无碍,待她醒了老夫再为她诊脉一次即可。将老夫拘在此处,也是无用!”
我睁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床榻旁,单手支臣民颐,正在小憩。
盆火烧得很旺,我乍一看到,只觉得刺眼。眼睛不由闭了闭,然而又忍不住睁开眼,去瞧他。
我看到,这个合眼睡去的男子,哪怕是在这种最应该放松的时刻,眉心也不经意打上褶结。
他看起来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面上是重伤后的那种羸弱与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混合着下颌初生的一点淡青的印迹,看起来分外的疲惫憔悴。
从前的他,那个夏都温雅君子的六王爷,从来都是拾掇整洁的。哪怕是顶着一副奇丑无比的尊容,可是在人前永远是梳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衣服慰贴烫洗得没半分褶皱,行止举动没有半分瑕疵,因为太过完美,瞧起来反而不真实,有时甚至不知如何接近。
现在他不再粉墨登场了,以最真实的原貌出现在我面前。这张脸,于我而言,其实是陌生的,可是因为下意识里会提醒自己,这就是他,曾经在生命里有无数羁绊,亲近十分的人,于是,一下子记住了他,那种陌生的感觉也就一下子消失了。
他仍旧是他,尽管已经有所不同。
我呆呆望着他,然后看着他如有所觉,突然惊起。
再然后,看着他的脸色巨大的变化转换。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黯色一扫而光,转蘀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惊喜,夹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意味,他握着我的手,唤了一句遂意。
这种情形之下,两人都如此狼狈,再加上久别重逢,大难不死,原该热泪盈眶,抱头痛哭什么的,才是。
只是刹那间我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生了捉狭心思。当时依旧望着他,面上神色不改,冲口而出:“公子怎么称呼?”
他的脸白了一白,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里的神采瞬间熄灭,缓缓松开我的手。
他示意随从请蔡扁鹊进来。
神医满脸愠色,只是看了站在榻边的男子一眼,未敢发作。如此查看了一番,阴着脸说了大概:
算我命大,马车上跌落的伤口,都是外伤,养一养未有大碍。
最危险的是头上先前留在穴位的银针,当时动作时受到牵扯,有两根移位,再差一点,便能刺入脑颅,所幸经过这一日的金针刺穴,已经将所受的引魂散之毒逼于某点上,暂时不会扩散,金针已经取出,因此视力也就恢复了。
至于记忆,他没好气地道:“这可就难说了!这失去的记忆好比是被落了一道锁,有些人找到开锁的钥匙,失去的自然就回来了了;有些人一辈子找不到这把钥匙,有些人就算找到钥匙,可是锁已经坏了。自然是无法再记忆起来了。引魂煞的药效因各人、因服用份量不同而症状不同,照聂家姑娘这个情形,或是下一刻就能回忆起全部的记忆,或是永远无法再想起来了。老夫只能医病,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断定!想一想服用了引魂煞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聂姑娘如今还能吃能睡会数数,已经是大侥幸了,莫要贪心不足!”
对于这个结果,男人显然并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我见蔡老头一劲地跳脚,担心将他得罪狠了,便打了个圆场,请他自去打理谷务,又央他多费心哥哥的身体。他却又看了王爷一眼,见他并未阻止,松了口气,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蔡神医一走,室内就只剩下我们二人。气氛莫名便有些异样。他问我累不累,随手又往碳盆添了些碳,问我暖不暖;见我一径点头,复端了小厮送来的一些粥点,劝我吃一些。我见他殷勤,不禁也放柔了神色,道:“我很好,你不用忙……我们坐下来说说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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