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均昊身上,我看到了变化。”换好衣服出来的徐子骞,抱着双臂若有所思地道。
主角不在了,来试镜的明星们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场地。沈妙歌站在一处灯光暗淡的地方,沉默地望着不远处渐次亮起来的暖黄色路灯,那束花放在旁边的一个小茶几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玫瑰的刺,在出售之前被修了个干净,已经不再刺人的玫瑰……
沈妙歌转身从花束里抽出一朵,捏在指尖,看向嘴角没了平时的浅淡笑意的徐子骞,“你看,玫瑰都已经不像玫瑰了,单均昊如果不像以前的单均昊,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所谓好坏,难得他肯跟着自己的心走一回,却没想到路这么难。”徐子骞看着他对面沉如水的人,微微一怔,或许是沈妙歌这段时间的给人的感觉太过轻松和幽默,差一点他就要忘记这人的本质,她永远都是她,疏离淡漠,很多人都只看到了她眼中的明澈和清净,却忽略了那里面藏得极深的莫测与坚冰。
那样难以深入地接近,更勿论让她对谁敞开心扉。
究竟是,曾经历过什么呢?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妙歌已经不见了,昏暗的布景下,那束精美的花孤单地躺着,徐子骞叹息一声,轻轻将它抱了起来,果然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一报还一报。
她爱你你不爱她,你爱她她不爱你。谁又说得准?
“子骞,我们也走吧?”范芸熙温柔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徐子骞停止感慨,回头看着臂弯里挂着他衬衫的女子,浅浅一笑,“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花带走?”
范芸熙上前一步,俯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很新鲜的花呢。”
是啊,也是很新鲜的感情,可惜没有被接受。牵起身边人的手,徐子骞眼里浮起一抹温柔,“回去吃饭吧。”
***
五月,微热。
沈妙歌看着不远处的雕花铜门,慢慢减缓车速。
有段时间没回来,对着这片景色,她几乎都要有种陌生的感觉了。沈问清不在国内,沈母因为把手上大部分产业都丢给她的关系,清闲了不少,听管家说她最近迷上了养花插花,她公寓里都放着几瓶据说是沈母亲手修剪挑选的花。这阵子她也没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催她回去,不过想必是希望她能稍微有些恋家的,每次的电话里,也总是在催促她找个人交往,最好带回来给她看看。
沈妙歌微微勾起嘴角,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母,把车钥匙丢给管家,“妈越来越年轻了。”方方面面地算来,她这辈子,最能直接感受到的关心,是来自于沈母。所以即使还有许多的不完满,她也能接受,试图用女儿对待母亲的方式对待她。这次,如果好好经营,希望会有个好结果吧。
“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三催四请,你也能有主动回家的时候。”
挽上沈母的手臂,沈妙歌语带埋怨,“您是清闲了,我可是每天累得一挨枕头就能睡着,冠亚在在整合之后好不容易步上正轨,您又丢来那么一大摊子事,看看,我胳膊都细了不少。”
沈母握着沈妙歌递上来的手臂细看了一会儿,“是细了,也白了不少,美白霜擦多了吧?”
沈妙歌嘴角微抽,“我从来不擦美白霜,你女儿是自然美,就是自然光见得太少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要去做个日光浴呢。”
“那今天的晚餐就在花房吃吧……”沈母对着佣人吩咐了一声,然后拉着沈妙歌坐到了沙发上,“这屋子里怪冷清的。”
沈妙歌随着沈母坐在她最爱的那组沙发上,看着头上还未出现一根白发的沈母,仔细观察却可以看到眼角的几根细纹,虽说对她的美丽毫无影响,但无论是怎样精细的保养,岁月在面容身躯上留下的痕迹,谁都无法拒绝。“那我搬回来住。”她轻声道。
在沈妙歌说出这句话后,地上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你说什么?”沈母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当初一上大学就恨不得不着家的女儿,一有理由就立刻搬出去的女儿,竟然开口说要搬回来?那句话她也就是随便感叹一下,她一直觉得沈妙歌根本不会听进心里去,亲情,从来都是从上往下传递得多,反哺回来的,总是少之又少。
“哪里住都是一样,以前我懒得回来也是因为你和爸也一直把这儿当旅馆啊,现在您清闲了,大把大把地时间都耗在家里,我搬回来当是陪陪您喽。”反正现在沈问清一个月都不见得会回一次家,不需要面对来自他的压力,她也乐得和沈母培养培养感情。
沈母笑得欣慰,“你能这样想最好。”
不容易啊,管家在一旁眼角有些湿润,正想偷偷转个身用手帕拭拭的时候,却被两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了个正着,多年来锻炼出的面对任何情况都镇定自若的能力在此刻得到了最佳体现,管家轻轻躬身,“小姐,夫人,我去厨房看看。”
晚餐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暮色和着夕阳,带出一片绚烂又缭乱的色彩。沈妙歌给沈母夹了一筷子菜,“都没怎么见您吃肉。”
沈母用餐的模样有一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优雅,即使面对女儿的时候动作随性不少,却依然漂亮,她一口一口吃得极慢,饭菜送进嘴里后都是在细嚼慢咽。看着对面食欲不算很好的沈妙歌,她无声地笑了笑,“怎么,有心事?”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沈妙歌挑挑眉,“算不上是心事,只是有点困扰。”
“有兴趣说给我听听吗?”
沈妙歌撇嘴,“我不相信您一点都不知道。”
“是有所耳闻……”沈母给她盛了一晚汤,“但我比较喜欢听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个人让我无从拒绝也无从接受。”
沈母笑着放下了碗筷,“没想到我一向客观、冷静、理智的女儿也有这么模棱两可的时候。无从拒绝是你最直观的感受,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沈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柔和一些,然后话锋被她悠悠一转,“当年我也以为我接受不了一个整日不落家心不在我身上的丈夫,但结果是我接受了,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速度。”
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花房的边缘,展开五指覆上冰冷的玻璃,“你不知道你父亲当初玩得有多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如今心境平和岁月静好的这一步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和他都老了,过去以为永远也淡不下去的执念,现在看来也变得那么好笑。”
以前不管沈妙歌怎么套话,她以前的种种,沈母都半分不肯提及。
沈妙歌一直以为那些只能深压心底的事,一直找不到一个倾诉口的话,将会成为心口的一块硬伤,不能碰不能说,也永远无法释怀。但现在,她却忽然想告诉她了吗?
夜幕已经开始缓缓降临,淡紫和浅红裹挟着一片暗沉慢慢笼罩下来,饭菜已经冰冷。注视着沈母慢慢铺展开的,面色毫无起伏,像是说着与己无关的事一样的空洞表情,沈妙歌仿佛感觉到有一种细微的疼痛,经过她蜷起的指尖,慢慢传递到身上的每一个点线面。
“事业,金钱,名声,地位,每一个他都不想放过,既想要外人眼中的光鲜亮丽,又想要所谓的美好真爱,哪有那么简单,男人永远都贪得无厌,却还喜欢把错误往女人身上推。”沈母回转身,阴影笼罩在她的脸上,暗淡无光,“你爸倒是想彰显他的本事,可还不是一样同意了联姻,还不是一样亲手送走了那个女人,坐稳了沈家家主的位置,除了所有和他对着来的势力,又开始思念当初的美好了……她害得我当时差点没能把你生下来,可即使这样,那个女人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爸也痴心妄想试图在我和她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你说,可能吗?”
的确不可能,沈妙歌走到沈母身边,捂住她那双悲哀的眸子,“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可还是忍不住会恨啊……
由爱故生忧。
是以,无爱即无忧。倾身抱住沈母有些瘦弱的身躯,沈妙歌睁着眼睛想到。
管家面色苍白地走进花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母女依偎的画面。
注意到那双紧紧交握的手时,忽然那几个极为简单的字都好像哽在了喉头,用尽全力也无法吐出一个音节,只有一双脚还在不自觉地迈着机械的步子。
沈妙歌注意到了那阵细微的脚步声,抬头看着脸上血色褪尽的中年管家,右眼皮反射性地跳了一下,她紧了紧握着沈母的手,沉声道,“什么事?”
管家张了张嘴,发现流进嘴里的空气仿佛刀子一样尖锐,“先生……”
沈母闻言沉了脸,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哪怕一丝颤音,“怎么了?”
“当地时间十五点二十分,从新加坡直飞t市的班机,在离机场五公里处坠毁,先生……在那班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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