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傍晚,夏子虚指挥着人将自己的物品从纪西羡书房搬出来,准备移到刚收拾出来的一间房里,她抱着最后几本书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说不出是什么神色的纪西羡。然后夏子虚脚步就顿了一下,接着又迈开 ,身后也有响动,他似乎是跟了上来。
只剩他们两个后纪西羡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坐到了书桌后的那把转椅上,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夏子虚十分无语,这架势活像是要对下属兴师问罪。
“为什么要搬出来,我记得当时说要把书房合在一起时你没意见。”
夏子虚抱臂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称得上是温和,“我现在觉得有点儿不方便,以后我们相看两相厌的时候也好有个独立空间不是?”
纪西羡似笑非笑,“相看两相厌?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不就是吗,至于再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以后的日子里这种情况应该还会有。”夏子虚摸摸头发,看着窗台上的一株吊兰说道。
“这就是你采取的应对方式?别人都是防患于未然,你倒好……”他点点头,眉头似皱非皱,夏子虚突然觉得这表情似乎能和纠结挂钩。
“这应该也能算是防患于未然的一种吧,再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一直窝在一起你就不觉得腻味?”
纪西羡这次真笑了出来,“腻味?”
他一这么笑就准没好事,夏子虚很明智地不再搭话。
结果就是两人一直这么不远不近地坐着到了天黑,只有几丝微弱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谁也没有去碰触手可及的开关,他单手指着下巴看着某处,好像是看着她又好像没有。夏子虚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于是站了起来准备出去走走。
“和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纪西羡突然出声说。
夏子虚回头扭开了灯,张了张嘴,拒绝的话不太能说得出来,但她又实在没心思去那些场合,纪西羡定定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音很淡,“你是不是又想说让秘书陪我去?”
她看着他不说话,垂在半空中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能组织好语言。
他在黑暗中笑了下,很浅且急促,然后手机铃声想起,他几乎是看也没看就摁断,然后卸掉电板将它们扔在了桌上,抚着眉心倚向靠背,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夏子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丈夫。”
他没等她回答,抑或是压根不想知道答案,“相看两相厌……宝贝,你说得可真是轻松啊,接着又是腻味,那再往下你要说什么,无可忍受吗?”
夏子虚瞳孔微微收缩,看着他猛地站了起来,他越走近她反而愈发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思想了不是么,可你要么就一直什么都不说,要么说出来就只是为了说出来,连别人的回应都不想听,这个样子,你难道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累吗?”
她直视他此刻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眼,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你用那种方式和我订婚,后来我又抱着要祸害你的心思和你结婚,不管你承不承认,那时候我们结婚是带了点玩票的性质吧?可惜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从头到尾我压根就还没能弄懂过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而你又从不肯主动提起,如果你是认为我能猜到的话,那你还真是高估了我。”
夏子虚重新走到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既然今天说开了,就全部说清楚好了。不可否认,当时你那么摆了我一道,我简直恨不得杀了你,可又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后来大约能算是想清楚了,和你结婚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除了没有爱情以外,其他的遗憾几乎可以等于是零。可你又知不知道,结婚前我完全没发现你是个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即使发霉了也不肯拿出来晒晒的人,不过当时我又有点好笑地想估计发霉了就更不能拿出来给人看了,所以我也就一直懒得问,或者说我其实有点害怕知道原因,因为如果和我想象出入过大的话,我真有可能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而双方都避而不谈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对话无比稀少,而且总有那么三言两语是阴阳怪气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夏子虚扯了扯嘴角,声音像是喟叹又像是讽刺,“前阵子冷战了那么久,说实话,那原因我想着都还觉得好笑,姑且可以认为是季晴川吧,周启回大概也是添了那么一把火,不过那火只烧到了我,至于你,我还真迷惘了,那副像是很在意的样子,我几乎就要以为你是在吃醋了。”
“后来你主动说是你的错,那时我是真的感动,毕竟你这样的人能认错那简直堪比奇迹不是么,所以我甚至觉得你挺温暖的,紧接着就想如果能消除心底的那点疙瘩后和你过着静好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但以我们之间这种情势来看,想必也只能是如果了。不是我要刺激你,你觉我们用现在这种诡异的模式继续过下去,能不以离婚收场么?”
她抬头朝纪西羡看,站立的身姿笔直如同一株白杨,嘴角微微压着,连眼角似乎都积聚着隐隐的压抑意味,夏子虚嘴角弯起,指着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坐着吧,你站着,我总感觉有点说不下去的感觉,毕竟不看着你,有些话还真就难以出口,你得知道,现在这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也不会有第二遍。”
他果然坐下,注视着他的目光透澈又深邃,姿态却是实打实的洗耳恭听。
“你问我到底有没有把你当丈夫,可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这么一说我们两个想的东西还真有点大同小异,只不过这并不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想法。我承认,在一直拒绝陪你参加宴会而且处处喜欢和你对着来这些事上,的确不是一个把丈夫当丈夫看了的人会做的,而且要我现在回想,也觉得那是幼稚任性无理取闹,并且还得不偿失。不过你倒是一直没什么耐心告罄的表现或是言语,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那么能忍,不过你最在行的应该还是隐藏。”
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眼眶顿时发热,她顿了很久,沉沉地笑出来,“种种隐藏让人想要揣测都无处下手,可一直对着你又怎么能不多想,想太多就又等于是在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推,你就在一边冷眼旁观,还时不时撒几粒冰雹子,纪西羡,我有段时间都在讶异这么频繁地杀着脑细胞我怎么还没有白头发,那种感觉你知道么。”
“一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下周启回那个神经病,我无比好奇你怎么会容忍身旁有那种干涉到你感情生活上来的朋友,不过现在我都懒得想了,就当做你那胸怀足以纳百川得了,周启回那样的算什么,你连我都能忍,更何况他还是你从小到大的伴,就是那时间叠加起来情分,也足够能让你对他忍上一遍又一遍了。”
夏子虚抚着自己平滑的指甲,笑得无力又悲哀“要说的就是这些,你自然有保留**的权利,有些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谁能逼着你,不过我的坦诚也就仅限于此,至于以后会如何,我真的不知道。”最后一句话被她说得烟一样飘渺,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遮去里面难以言述的神色。
然后又是令人发指的死寂,忽然觉得有一个词其实更贴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床伴。
意识到这种过于荒唐的想法后她再次扯了扯嘴角,夫妻,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来看还真的显得有点可笑,要爱情没爱情,要信任没信任,甚至连简单的细水长流也没。
别人吵来吵去貌似还能加强感情,他和她似乎就快要四分五裂,真是不堪一击的婚姻。
不过这也无人可怪,自己种的苦果还是得自己来吃,谁让当时那么仓促地结婚那么满不在乎呢,现在被生活玩了一遭,只能认命。
她不再看他,纪西羡异乎寻常的沉默让她几乎想哭又想笑,这人真是……她当时怎么就一点儿他其实很闷骚的苗头都没看出来呢,夏子虚不禁想起了那次在飞机上遇到他时的情景,一身休闲服,戴着好看的鸭舌帽,突然出现在她旁边的时候眼里笑意鲜明,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意味,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事实上中间只距离着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究竟是怎么了呢,如此巨大的差别,无迹可寻的沉寂掩盖了一切。
不过变得其实也不止他一个,她从总体上来说也变了不少,和以前相比也能用上天壤之别这个词来形容,成熟和镇定在面对纪西羡时几乎等同于废物,有种越活越回去的感觉。一思及此,她便感觉有根弦在脑子里不断拽着,而且,有什么答案简直算是呼之欲出。
夏子虚拿下掩着眼睛的手,站起来有些急促地往外走,但还没走几步就被从后面而来的他紧紧抱住,用力之大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他的声音低而沉,里面含着一种夏子虚不敢相信的意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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