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身姿在日光中显得神圣耀眼,仿如仙人降临。
她唇边微妙的笑意,眼底挑起的斗志,恰如初升之日一般——看似和煦,眨眼便会燎原。
佩刀是北斗七星。
少女的身份已经非常明显了。
她正是历经数个时空辗转的无音。
无音把北斗七星系回腰间,看着稍有损坏的连身短裙露出了苦笑。
“……存在之力具现的衣服倒是没事,可是身上的伤……这也未免太不合理了。怎么说我也是红世之王啊……除非……”
无音皱起了眉,爬上悬崖的时候,手不可避免地被碎石划到,但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伤!
以她的身体素质而言,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除非——这是“之前就存在的伤”,只是“现在”才“显露”出来!
无音心中一紧,原来之前时空间隙的乱流伤到了她吗?
因为时空漩涡中的“时间”被静止,所以伤也没有表现出来?
“真麻烦……”无音的眉皱得更紧了,露出些微不耐的神色。
“真是死心不息的一群家伙们……比起苏伽,讨厌的多了!要不是……”无音抿了抿唇,忽然闭上了眼睛,久久地沉默下去。
阳光普照大地。
温暖的光芒洒落在无音发间,很快就将她湿漉漉的长发晒干了。
无音乌黑的长发已经梳成了复杂的发型,却依然垂到腰间。
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无音抬手拆掉了发间的簪子、发夹和发带,长发扑簌一下散开,经过她三两下手抓,立刻完全披散开。
无音把这些发饰往背着的小包中塞去,等看到一个发簪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会儿。
黑玛瑙的发簪。
很久之前,曾经有一个男子为她簪上这根发簪。
发如流金之色,眸似矢车菊之蓝。
但是……令她失神的,却不是男子温柔的神情,而是黑玛瑙的寓意。
那寓意令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在她心底扎根的人。
即使当时,她记不起那是谁……
爱如死之坚强,沉默里有超越一切的操守。
“弗兰。”
无音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苦涩、甜蜜、绝望……
那是她早已失去的人。
那是她注定失去的爱情……
“……弗兰。”无音握紧了黑玛瑙的簪子,手指摩挲着圆润的玛瑙珠,感觉到心中一阵钝痛。
[弗兰,如果,你的存在,不是消失的那样彻底……]
[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
无音在心中这样诉说着。
她抿唇不言,也没有流泪,只是对着太阳,在刺眼的光线中眯起了眼睛。
这支玛瑙簪的原主白蕗征已经消逝。
白蕗更起誓为他报仇——白蕗更完成了她的誓言。
那个世界的一切,也已经结束。
不管是夜刈更也好,白蕗更也罢……
[我已经道别过了。]
[从那以后,度过了多久的人生呢?]
[不知道。]
各种各样离奇的世界,各式各样的人们,相遇、离别,对[无音]而言,重要的不是这些。
[无音]所在乎的,只有[回家]。
因为有人在等待,所以一定要回去——这就是[无音]的坚持。
持续反复地打开时空隧道,即使只能一点一点地打破时空的壁垒,逐渐地靠近原来的世界,无音也从不气馁。
打开时空隧道需要巨大的存在之力。
要恢复力量,则需要时间,在漫长的时间中,有时候,会被卷进那个时空的事情中。
说起来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但是,却不能避免。
前进,等待。
无音重复着这样的循环,坚信自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无音露出了微笑。
她将手中的簪子放进包袱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黑如夜空的眸色,深不见底。
那是属于静谧的国度。
安静宁谧,不会因为任何影响而动摇。
“……我会回去的,一定。”
“首先……看看这是哪里。这次看来要很久才能恢复存在之力……最好能找到类似于‘宝物’或者‘异能者’吧,也不知道运气如何了……”
无音将轻巧的包袱贴身放好,也不整理一下略显凄惨的外表,就这么散着长发、裸着受伤的双手往山下走去。
因为直接看见了日出,无音可以肯定现在是在‘东方’。
她大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记下一些特征后,脚步轻快地往内陆走去。
虽然沿着海岸也能够找到居民,不过从昨天的海浪来看,无音不认为会有人成群地住在这样的地方。
走了一段时间后,无音若所有思地停下了脚步。
到目前为止,不管是路边的植物也好,泥土沙石,偶然见到的动物,都昭示出一个事实。
这里不是‘普通’的世界。
植物的种类并不是最普通的那些,反而多见记载于灵异志怪中的种类。
泥土的成分略微有着不同,或许和生长的作物不同也有关?
至于那些动物,虽然有些很普通正常,无论哪个时空都可以看见,但是其他的一些……
恰在此时,一群大雕一般的生物飞过头顶上空,鸣啼声引得无音抬头看去。
“……那是……蛊雕……”
无音微微睁大了双眼。
开什么玩笑……
蛊雕居然会这样悠闲地……成群地飞过?!
即使隔了几百米的距离,无音也有自信自己的眼力不会认错!
蛊雕,头顶有角,胸有斑纹,体形巨大,食人。
这是《山海经》里有记载的妖兽!
无音立刻停住了脚步,周身的气息从原本的“微弱”变得更加“淡薄”,很快就给人一种“不存在”的感觉。
她一手握住北斗七星,暗自调动战意。
这些成群而过的蛊雕看起来像是在觅食——时而逡巡的视线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蛊雕的目力非常好,能透过云层追踪猎物。
更重要的是,一切“食人”的妖兽,都会对“血气”与“生气”格外敏感!
无音瞥了一眼差不多开始结痂的右手,心里再次问候了一下“零世”的那些成员!
如果有存在之力,“洁净之炎”可以迅速地疗伤和净化。
如果有存在之力,她何必担心这些小东西?!
不一会儿,蛊雕便飞了过去,似乎这里的荒凉无法引起它们降落的兴趣。
无音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举步追了上去!
无音抿着唇,眼眸半眯,神色凝重,长发在风中散开。
她的身影疾速地掠过,奔跑跳跃,竟能跟上蛊雕飞行的速度。
无音握紧了手中的刀,右手微微张开,保持身体平衡,头脑疾速地运转着。
既然“觅食中”的蛊雕群可以这样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飞走,解释只有一种!
那就是它们知道“食物”在哪里!
换言之,它们飞行的目的地,便是人群的聚居地!
能找到人群,便可以得到大量的信息!
所以……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次蛊雕的觅食,她是一定要破坏的了!
无音的唇边挑出一抹笑意,眸中墨色如昔。
[感谢你,蛊雕,给了我一个更好的理由。]
当蛊雕群开始有降落的迹象时,已经飞到了远离海岸的地域。
无音此刻站在一个十多米高的小丘上,她正好借着地利远眺了一下。
这一望,更让她愣了会儿。
“……哎呀……井田……?好久不见啊……”无音的语气半是诧异半是惊喜。
所谓“井田”,就是具有一定规划、亩积和疆界的方形田地。
百步见方者为一“田”,即为百亩土地,凡此一田百亩土地为一“夫”,即一个劳动力耕种的土地。
九夫为井,恰可拼成一个井字形,因此称为井田法。
这是一种相当古老的土地划分方法,在她最开始的世界,春秋晚期,井田制便瓦解了。
瓦解的根源,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
那么……这个世界,井田制既然依然在实施,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它的生产力发展并不高。
古老的世界吗?
难怪会有这样“丰富”的动植物和妖兽了。
不等她慢慢观察,蛊雕群已经在嘈杂的鸣叫声中变得混乱,不断有蛊雕离群而出,疾速俯冲下去。
无音也就收回思绪,掏出一个丝带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下,握起北斗七星,身影一晃便掠了过去。
(备注:因为目前无音听不懂十二国的语言,所以十二国居民的说话统一用『……』来表示,以示无音听不懂,可以听懂的字句会恢复正常的“……”表示。)
『蛊雕!是蛊雕群!』
『天啊!怎会是这样成群的蛊雕……难道巧国已经……』
『莫要乱说!快躲回地窖!』
原先勉强劳作着的人群已炸开了锅,乱成一团。
这个村落似乎没有什么青壮年,急急惶惶逃跑躲避的多是老弱妇孺。
仅剩的几个中年汉子扶着老人往地窖跑去,妇女们抱起自己孩子就跑,也不管地上扔下的东西。
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在地上绊了一跤,他立刻哭了出来,『娘!』
一个抱着小女孩的中年女子一听到哭声便转过头,急着跑回去,却被身旁的人拦住。
『再不关上地窖的盖子就来不及了!珍嫂,这也是命……』
女子愤愤地瞪了那人一眼,把手中的女孩往地窖里一放,便冲了出去。
『照顾菱香!』
看着女子冲出去,剩下的人们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叹气。
『珍嫂这次恐怕……唉……』
『妖魔横行,都到了这里……巧国可能真的……』
『快关地窖!』
『珍嫂太冲动了,现在哪里是救人的时候……没有冬器,村里也没人能杀得了蛊雕……』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几个人合力推上地窖上方厚重的盖子,心思各异地等待着蛊雕群离去。
珍嫂已经拉起了地上的男孩,把他抱在怀里,却已经来不及退回地窖。
他们被蛊雕群包围了。
男孩瑟瑟发抖,咬得下唇出血,泪水扑簌簌地滑落,『娘……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珍嫂抱紧了男孩,温柔地笑了笑,把他护在怀中,狠狠地瞪着空中的蛊雕。
蛊雕群发出一阵鸣叫,似是不满,也似是嘲讽。
它们居然退开了一些,一一飞高。
珍嫂变了脸色。
『……天杀的蛊雕……』她咬紧了唇,只恨自己没有冬器,否则一定冲上去和它们拼命!
一只蛊雕率先俯冲下来,在珍嫂肩膀上开了一个血洞后,很快又飞了回去,非常得意地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
血气飘散开,使得其他的蛊雕更加兴奋。
很快,第二只蛊雕便冲了下来。
珍嫂只觉得刚才那下让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蛊雕尖利的喙啄下来。
她不自觉地把男孩护得更紧,双臂犹自不肯松开,死死地抱住男孩,把他的头压到怀里,让他看不到这些可怖的东西。
正当此时,激变骤生。
珍嫂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巨大的蛊雕便已经头颈分家地掉落在地,血汩汩地流出,染红了它的羽毛。
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身形娇小,四肢纤细,一身白衣微微破损。
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那柄短刀。
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光线的短刀。
来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着点点头。
珍嫂一愣,只觉得那双黑眸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安心,她原本恐惧不安的心情竟然在瞬间消失了。
『你要小心啊!』珍嫂担忧地喊着,却看到那个少女微微一笑,转身冲进了蛊雕群。
第一至蛊雕被杀掉后,其他的蛊雕迅速地飞落,留下几只在空中盘旋。
珍嫂看着那个娇小的少女就这样被蛊雕群淹没了身影,居然没有感觉到害怕。
『……是仙人吧?』珍嫂喃喃地说。
蛊雕的惨嘶不断传出,不一会儿,地上便多了数具尸体,少女腾挪的白色身影便似舞蹈一般。
刀光闪烁,不到片刻工夫,围攻少女的蛊雕群便已一只不剩。
在空中盘旋的几只蛊雕张开翅膀飞走了。
少女这才收起了刀,走到珍嫂面前,伸出手来。
珍嫂一时间受宠若惊,她握着少女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脱力,若不是少女伸手搀扶,她绝对站不起来。
『非常感谢你!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珍嫂心情急迫地说着,目光灼灼,似乎恨不得将对方的身影刻进心里。
少女侧头笑了,指了指喉咙,紧跟着摇了摇头。
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笑容优雅。
珍嫂心里一慌,『什么?!恩人……恩人难道……』
少女平静地笑着,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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