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侧头笑了,指了指喉咙,紧跟着摇了摇头。
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笑容优雅。
珍嫂心里一慌,『什么?!恩人……恩人难道……』
少女平静地笑着,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珍嫂立刻涌起一股哀戚和怜悯,再加上先前的感激,此刻她对这位少女既敬且爱,神情瞬间温柔起来。
『恩人,请跟我来吧。蛊雕暂时不会回来了,我去叫大家伙儿出来,这次全赖恩人了!恩人在上,请受范珍一拜!』
珍嫂说着就要跪下去,还一手拍拍男孩的背,示意他一起跪下去。
男孩毫不犹豫地屈下膝盖。
两人还没有跪下,便被一柄短刀拦住了动作。
珍嫂诧异地抬头,『恩人?莫非恩人觉得……』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有些愧疚地红了脸,她刚才居然升起了‘挟恩要挟’这样的猜测——当她看到少女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右肩,露出思索和忧虑的神情时,她再也无法对眼前的人有任何一丝怀疑了。
[这一定是天上的神仙听到了我们的祷告吧!]
珍嫂这样想着,再度满含感激地低下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人若有差遣,范珍定不敢相负!』
少女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讶异,微微睁大了双眼,眸中流过疑惑的神情。
很快,少女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指着里家地窖的方向,露出垂询的神色。
珍嫂对男孩嘱咐了几句,男孩便跑了过去。
『大家都出来吧!蛊雕已经被杀死了!』
他喊了几次,地窖里才传来模糊不清的回答。
不外乎是惊叹或者怀疑,直到有人提出外面没有任何蛊雕的声响,才有人打开了地窖的盖子。
白衣黑发的少女微侧着身,脸上自有安然淡定的笑意。
她周身的气息无比平和,有着强大的安抚人心的作用。
珍嫂向着大家挥手招呼,很快便将少女是救命恩人的经过说了清楚。
众人再次看向少女,她依然笑得温和优雅,给人不敢逼视的高贵感,然而,在满地蛊雕尸体的衬托下,少女的形象,已经从先前的‘娇俏可人’变成了‘神秘莫测’。
无音始终不发一言,细心听着众人交谈。
尽管他们所说的语言是她从未接触的种类,不过,只以音节断句来评断的话,似乎和以往熟知的某种语言颇有相似,尽管如此,发音的差异还是很大。
她将众人的话拆成一个个单音节,凡是停顿或长音一律在脑中补上符号,就这样把众人的“话”给记了下来!
这不是多余的浪费精力,而是很有必要——为了她以后的生活。
无音非常清楚,“最初”的这些话可能给一段新的旅程带来莫大的影响。
尤其,对她这样查不出“过往经历”,能够追查到的“最早”便是在这里的人来说,如果不把这些话记牢,将来万一需要而她记不起来的话,问题就大了。
被她救下的女子,反复提及几个词。
其中的一个是对她的称呼,而另一个是自称,以女子指着自己的动作为判断基准。
无音很快便将前一个词假定为恩人,那么,后一个若不是谦称的用法,就是名字了。
在女子突然要下跪的时候,无音猜测她应该是要表达感激之情,那么会说的话也无非那么一些——赴汤蹈火、大恩不言谢、此情永不忘之类……
所以不管是哪种,点头微笑都不会有错。
不过,被她们跪拜还是免了吧——跪她的人已经太多,她不缺这两个,况且她原本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跪拜。
谢意她已经收到,本来便没存完全的“好心”,所以,这样就够了。
在这样的考量下,无音出手拦住了他们的动作,看着女子的肩膀,寻思着普通人类的体质若是再不治疗,恐怕这支胳膊就废了。
她不会知道,因为她的这一动作,将会得到怎样的倾心信赖。
珍嫂很是尊敬地看了无音一眼,这才说,『恩人,请先来里家吧。』
无音看看珍嫂的神态和动作,再结合周围人群的目光,猜测着她的用意。
这时,无音的动作忽然一顿,走到珍嫂身前,仔细察看着伤口,不一会儿便皱起了眉。
[果然不是错觉……伤口有些微中毒的迹象,虽然不严重。]
珍嫂动也不敢动,直到无音退开,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恩人,我的伤怎么了?』
无音的回答,便是拔出了刀。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甚至有人说出了相当难听的话——尽管语声很轻,尽管无音此刻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珍嫂却完全不害怕,对其他人的劝阻怒目以视。
人们只看到那陌生少女右手动了一下,很快收回了刀,恢复成清淡的神色。
珍嫂发出一声惊呼,『肩膀不疼了!血也止住了!恩人!多谢恩人!』
她说着便拜了下去。
无音静静地受了这一礼。
她以北斗七星的净化之力除去了伤口上的妖气与毒素,又以刺穴的方式封闭了血管和感知,当然可以达到止血止疼的效果。
这样的技术,普通的大夫不可能拥有。
以现况来看,若不是她出手,这个人的手臂肯定得废掉,所以,这个礼她受的起。
人类的恢复力是非常惊人的。
仅仅两天过后,这个因为蛊雕群袭击而慌乱的里便恢复了安宁的生活,不,或许应该说比先前还要有活力,至于原因,则是——
『弦小姐,请教教我的孩子武艺吧!』年轻的女子拉着一个小男孩追着无音,以万分恳切的目光看着她。
『不,请先教教我吧!』中年汉子拍着自己的胸膛,目光热切,几乎就要跪下来拜师了。
无音放下手中的竹篮,看看编织到一半的毛衣,不禁有些头疼。
这些人的说话,她只能听懂个别的单字,简单的词才记下几十个,如果对方说话太快或者稍微有连音,她都无法分辨清楚。
因此,两人快速的请求停在她耳里,就是“弦小姐,请……”
“请”后面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无音不能让自己的茫然显露于外,便搬出万试万灵的——微笑**。
她安静地看着两人,眉梢弯起,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一手指了指珍嫂的住家,露出为难的神色。
汉子立刻双手一握,飞快地跑走——以无音的经验看来,他一定是去帮忙干体力活了。
年轻的女子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请无音在树荫下坐下,开始帮她做编织的活计。
无音浅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继而低头做着手工。
年轻女子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忙不迭地道谢,小男孩也兴奋地跳上跳下,不一会儿就欢呼着跑了开去。
无音看着对方娴熟的手工,心里暗赞一声好。
当然好了,能不好吗?
她自己的这双手,结印握刀白打万能,可惜,在做这样平凡的工艺时,反而提不起精神啊……
无音不禁抬头远望了一眼。
天知道如果她不快点学会这边的语言,还要伪装“神秘高人”多久……
年轻女子不禁停下了动作,以虔诚的目光凝望着无音,心里暗想着,真不愧是弦小姐,仙人的风姿都是这般令人仰慕吗?
日当正午的时候,一个男孩从里家跑了出来,直直地奔向无音。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非常恭敬地弯腰行礼,『玉兰姐,中午好。娘说请您一起去吃饭呢!』
被唤作‘玉兰姐’的女子露出惊喜的神色,『小易,珍姐真的这样说?』
男孩鼓起了腮帮子,『玉兰姐,难道我会说谎吗?弦姐姐在,谁敢说谎啊!娘说欺骗仙人要受报应的!』
玉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人小鬼大。』
无音微笑着看着他们说话,这次倒是能听懂一些,不过,只有“中午”和“吃饭”而已,其他的,目前还不知道含义。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些胆怯似的,伸出手,“弦姐姐。”
无音笑着点点头,牵住了男孩的手。
男孩的脸上立刻多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来吧!娘准备了好久了!』
被称为“弦小姐”的起因发生在两天前……
里家。
无音被尊为贵客,坐在上座,当她环视四周,发现了书册时,不可谓不惊喜——有书册,就可以看到文字。
面对众人小心翼翼敬畏不已的神情,无音始终淡淡地笑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座位,转而拿起了一本书。
众人敛声屏气,生怕招来仙人的不满。
无音自顾自地翻开了书,只翻了几页,就瞪大了眼睛,心中升起一股狂喜。
[文字是汉字!中文!]
从句法和语义来分析,完全是汉语的用法,虽然说很有些文言,不过并不影响理解。
汉字,多么亲切的汉字!
这四四方方的方块字,怎么看都令人心情愉悦——比起发现一堆含义不明的蝌蚪文来说,这种既是熟悉更是母语的文字怎能不令人欢呼雀跃?
无音在刹那间怀疑零世的那几个人是不是遭雷劈了,这样的好运居然给她遇到……
太不合理了!
在其他人的眼中,这位仙人先是神色凝重,继而诧异,紧接着便是欣喜。
难道……这本普通的启蒙书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字便是汉字以后,无音的心可谓放下了不少。
她沾着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弦之。
珍嫂最先回过神来,试探地看了无音一眼,才敢走上前细看,喃喃地念了出来。
『弦之。』
声音未落,她便反应过来,立刻俯身行礼,『抱歉,弦小姐!』
无音笑着摇头,示意无碍。
她轻轻叩着桌面,现在她能够肯定这两个字的发音了。
原来“弦之”在这边的语言是这个发音,虽然听起来有些陌生,不过,还算好听。
无音微微垂下眼帘,默想着那人念起这两个字时惯有的口吻——熟悉之余总是带着意犹未尽的战意。
她不紧微笑起来。
[独孤,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找到另一个好对手呢?]
[西门吹雪有陆小凤这样的至交,而你,独孤,却要从哪里找出那样一个人?]
[该不会一直和那大雕对酌吧!]
周围传来一片恭敬的声音。
无音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说着同一个词,接着低下头。
她笑了笑,把那本书放回了原位,接着在桌上写,稍息片刻,可否?
珍嫂原先只顾着看字,等她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才注意到无音那还未完全结痂的双手,立刻惊呼一声,『今天大家伙也累了,先散了吧!弦小姐也要休息呢!』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无音在写字的时候,手背的伤自然无法掩饰——很快,众人便都注意到了她的伤。
人们纷纷露出自责或是关切的神情,又纷扰了一会儿,这才一一散去。
里家最年长的长者原先想请无音去她那里休憩,无音笑着摇摇头,看向珍嫂。
珍嫂只觉受宠若惊,马上便开口保证会侍奉好弦小姐,恭恭敬敬地将无音请回了自己家。
于是,无音得到了住处。
珍嫂带着儿子女儿搬到了次室,将最大的主居室让给了无音,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生怕有一丝灰尘留下。
无音照例在桌上写着谢谢,却得到珍嫂更加激动的一连串的话。
等珍嫂走了以后,无音往榻上一倒,长舒了一口气。
[独孤,弦之这名字又派上用场了。]
[至于没有继续冒用你的姓氏,纯粹是因为这两个字写起来烦而已……这里有没有复姓还不能确定,所以,你就不要为了这点小事计较了。]
这样想了片刻,无音闭上了眼睛,放松精神,进入浅眠。
结果在她的梦里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个外人面前孤傲不群的白衣男子为了她省略姓氏的问题啰嗦半天的情景……
醒来的时候,无音忍不住一头黑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不假。
存在之力恢复以后,不去那个时空暴打他一顿,就对不起她被荼毒了多年的耳朵啊!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