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和我约定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利用什么,失去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们就有再次相遇的机会。
“……已经这样说过,我可不能食言。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毁弃过诺言和约定……”
无音半蹲在狻的背上,右手紧握着北斗七星,刀刃抵着那覆着厚厚羽毛的脖子,左手深深地插在狻的骨与骨之间,手指抠着它的一根骨头。
伤口处微微凝结的血块呈现出深褐色,然而,随着狻的飞行,伤口不时地冒出鲜血,新亮的红色和褐色交织,完全弄污了无音的手臂。
“咳……”无音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口血来,浓重的腥气刺得她再也忍不住,当即吐在狻的背上。
这时候,一旁虎视眈眈的妖魔们立刻发出一阵异动。
无音立即回以冷瞥,被杀气点亮的黑眸顷刻间平息了那骚动。
穷奇低鸣一声,妖魔群纷纷后退。
无音的刀紧贴着狻的脖子,没有一丝松懈——即使她身上的伤口因为这剧烈变化的温度和狂躁的风迸裂数次,血色染满了衣服。
警惕地审视着周围的妖魔,同时静静地调整呼吸,无音轻轻摇头,希冀视线可以清楚一些。
两败俱伤,算是勉强能够接受的局面……
只不过,以现在的身体,现在的能力,仅仅作为“人类”而言,要赢过妖魔,夺取生存的机会,果然,太过强求了吗……
以穷奇为首的这群妖魔,背弃天帝,自由地翱翔在整片天空。
穷奇的强大实力,折服了黄海的众多妖魔,而在这之中,以鹗和狻最为强大,堪当穷奇的左右手。
在巧国荒郊的遭遇战中,无音拼尽全力所获得的,便是此刻的——两败俱伤。
无视其他妖魔的攻击,无音自始至终便只对狻展开攻击,以左手尺骨的骨折换得狻右翼的受伤,以左肩开个洞作为代价,欺近狻的背后,并一举跳上,持刀威胁。
或许无音可以庆幸,穷奇对这个手下,仍然算是看重,因此,才接受了无音孤注一掷的威胁。
在那样的包围下,体力已经削弱、伤势不轻的无音,其实并没有突围的可能。
即使勉强突围,无音也无力应付妖魔的追击。
说到底,没有存在之力、仅仅是被强化过的身体,不足以作为对抗妖魔的武器。
北斗七星的力量,需要灵力、或者存在之力的激发,才能更加强大。
穷奇这般古老的大妖魔,实在太强大了……
无音感觉到脚下一个颠簸,显然是狻再次向上飞了。
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从蓝天转为云海,浪潮翻腾,水花四溅。
“哇……”
无音瞬间睁大了眼睛,从内心里为这样的奇景感叹。
原来……天空中的云海,会有如此壮观!
仿佛无边无际,清澈的海水随风飞起,化作雾气,四处缭绕——从地面看来,那些变幻莫测的云,原来是这般……
云海,云中的海,可能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景色吧!
视野的突然开阔所带来的震撼,也只是片刻。
伤口再度撕裂的痛楚,和水流冲刷过的冰冷,牵回了无音的神智。
看一眼身周渐渐变色的海水,无音在心里赞一声“聪明的妖魔”,继而跟上一堆诅咒般的低语。
若是毫发无伤,现在的确是个观光的好时机。
不过,当伤口明显地被流水冲刷得失血更快的时候,她可没有这种心情!
因为无法直接甩下她,所以特地飞上来?
云海之上,可能有仙人存在。
即使如此,这些强大恣意的妖魔也毫不在意地飞及此处,这令无音的不安更增加了一些,尤其是,在她的视线愈来愈模糊的现在。
[可恶。]
[失血过多,首先剥夺的是视力吗?]
[啊……早知道以前就不该用洁净之炎将血族的血液全部灼烧殆尽!]
即使不能动有灵力,倘若有白蕗的力量,这些妖魔,也不至于如此棘手。离开那世界后,为了避免被误认为血族或者妖魔一路,也为了驱除掉血液中与神代之血相抗的力量,她发动了自在法。
自在法·洁净之炎,可以祛除身体的污秽,是火雾最常用的自在法之一。
这杜绝后患的自在法,倒酿成了此时小小的苦果。
无音这回算是吃了个哑巴亏,她也不曾预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身为红世之王,居然迟迟不能恢复存在之力,那时候还是欠考虑了!
无音的身份,最本质的认定,仍然是红世之王。
因为红世的存在高于其他时空,红世掌握的力量更加接近于本源,所以建立于红世的契约高于其他所有的契约认定之上。
存在之力,便是红世的力量。所谓存在之力,便是一切人、事、物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力量。
红世的居民皆可以触碰动用这股力量,普通的能力者称为使徒,力量格外强大的,则被称为红世之王,也称红世魔王。
原本,红世之王,因其存在会消耗巨大的“存在之力”进而导致世界的扭曲,所以,当他们进入其他世界时,只能通过与人类缔结契约,使之成为火雾战士,从而居住于火雾战士体内。
无音原本是索卢孚来德的火雾战士,当这位魔王选择了消失之后,通过与红世订立契约,她成为了新的红世之王。她传承前任魔王“冰穹之极电·索卢孚来德”的能力,拥有操纵冰与雷电的力量,魔王名为蒂尔罗特,真名则为冰色之弦。
所谓真名,是在红世所使用的名号,如同阿拉斯托鲁真名为天镶之劫火。
因为无音不同于红世原本的居民,她虽是魔王,却不曾到达过红世,因此,尽管她未能取得完全的魔王之力,却也同时因消耗的存在之力不比其它魔王的巨大,可以不通过火雾战士而显现,不可不说是一种补偿。
当云海中蜿蜒出一道淡淡血色的痕迹时,无音已经在心里把零世的那帮子家伙给问候了一个遍!
水温相当低,伤口完全麻木了,幸而因此血流速度也变慢了。
无音抓着狻的左手已经有些失去控制,才想要调整姿势,就感觉脚下一个触动!
一阵剧烈的颠簸!
无音的手无法握紧,不自觉地松开了。
她眼前的天地忽然倾斜,直至倒转——仰望着天空,可以看见那淡红色的云层……
风在耳边呼啸着……
她仍然可以听见那些妖魔的啼鸣和嘲笑声,视野却越来越暗,终至于一片黑暗。
“该死的人类女孩!好好享受黄海的风景吧!”
“狻,你的伤怎样?”
“哼,小伤罢了……我要这丫头尸骨无存!”
“大人,要攻击吗?”
低沉的吼叫,紧跟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若不是确定这是人类,我会以为看见了那很久不见的家伙!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扑棱扇翅的声音远去……
无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眼睛……?]
[……下面就是黄海?]
[……不,还不想,在这里结束。]
黄海某个海域的上空,一个小小的身影坠落。
自从和无音分开后,阳子便恢复了一个人的旅行。
不,或许,只有那个人在的时候,才会说成轻松的旅行。
阳子现在只是按照之前所商议过的,向着目的地前进。
[因为说好了,我们都会活下去,再次见到。]
[之前说过,要去雁国。如果无音平安,也会回去雁国探望她的弟弟吧,而且,还有她的朋友——对,可以向她的朋友求助!告诉他们,无音遇到了危险,或许,他们有办法!]
尽管每一个小镇的城门警戒都很森严,非常谨慎地盘查旅客,阳子还是顺利地离开了河西。
虽然不知道无音用了什么来帮她染发,不过,那鲜红的发色的确被染成了褐色,而且,经过雨水冲刷也没有褪去。
盘查的卫兵对于持有旌卷的旅客并不为难,再加上,阳子此刻和通缉令上所描述的“红发、单身、带着剑的年轻女子”并不相符,因此,阳子的旅途可算是顺利。
不过两天,她便抵达了一个有着城廓的城市。城门的匾额上写着“拓丘城”,她知道这就是乡公所的所在之地。
比起先前的小镇,拓丘要繁荣的多。
在拓丘,店铺甚至开到了城门外。
至今为止,阳子所经过的城镇,每个城镇的城墙外,都是大片田地,但是,在拓丘的城门前和城墙下,却聚集了搭着帐棚的摊贩,形成了城外市场,路上闹哄哄地挤满了商人和顾客。
简陋的帐棚里应有尽有,阳子在城门前的熙来攘往中走着走着,看着两旁的摊贩,心情有些复杂。
她似乎从未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无音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那么,平时,她也会来这些摊贩处购买日用品?或许,和在日本的商店没有两样吧!
如果不是一直被追缉着,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可怕的世界。阳子心中转过这个念头。
她才伸出手去,想拿起摊上一匹蓝色的布,视线偶然扫过自己隐隐可以看出肌肉线条的胳膊,她突然动作一顿,紧跟着站在原地笑了起来。
从前,她老是对体重计非常敏感,有一搭没一搭地热衷于减肥,现在,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进行激烈的体力活动——不管是战斗或者躲避——以结果来看,她已经完全不需要减肥了。
总觉得,以前那样,为了指针所指的数字而烦恼不已的自己,很好笑。
想到这里,阳子不禁失笑。
要是父亲看见现在这样的自己,肯定满脸嫌恶吧?
穿着男装又舞刀弄剑,没地方住就露宿荒野。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气得满脸通红。
女孩子一定要清纯又讨人喜欢,最好还要乖巧听话,要老实得近乎腼腆才好。不聪明也无妨,不优秀也无妨——连阳子自己原本都一直这样认为。
阳子收回了手,默默地抱紧了双臂,走开几步,略低下头,避免被人看见脸上的表情。
“全都是假的……”阳子低语着,话音未落,便尝到了自己的失落。
老实到被人家抓起来也无妨吗?就算被达姐卖掉也无所谓吗?
——根本就不对!
阳子的手移到身侧,握住了用布包裹着的剑柄。
要是自己当初遇到景麒时就能用更强硬一点的态度去应对,最低限度应该也会问他为什么、去哪里、目的地是什么样的地方、何时能回家,那么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
不强悍就不安全,不把头脑、身体都运用到极限,就不能活下去。
这是阳子在数次和妖魔交战之后所得到的觉悟,也是无音称道的一点。
谁规定了女孩子一定要那样乖巧老实?
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妖魔会因为这些就不去攻击吗?恰恰相反吧!
阳子微微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明白心中在失落什么。
走了两天,她也累了。毕竟不像无音那样,对这个世界比较熟悉,可以轻易地在村里借助,阳子总是担心自己会说错话,或是回答不了村人的问题,因此,她这些天都是露宿的。
看到眼前的客栈时,阳子掂了掂口袋中的钱银,笑着走了进去。
为了节省旅费,阳子选择是便宜的四楼。
因为便宜,环境自然也就不怎么样了。
天花板非常低,房间很小,只有两张榻榻米的面积,只见地上铺着木板,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架子,里面放了好几条薄棉被。
因为治安不佳的缘故,客栈门上牢牢装着内外得各用一把钥匙去开的锁。
粗粗地看过房间,阳子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比起露宿,有屋顶的房子,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领路的老人把钥匙交给阳子之后,便要离开。
阳子出声叫住了老人,“请问一下,水井在哪里?”
听到阳子叫他,老人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般,猛地弹了起来,转身瞪大了眼睛,他死命盯着阳子好一会儿。
阳子心里有些惊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激动。她很自然地以为,对方是不是因为年老而听力减退,便再次开口,“请问……”
这时,老人突然说话了,“是日本话……”
老人迅速跑了回来,“……侬是打自日本来的?”
他突然抓住了阳子的手,情绪非常激动,“侬是海客?几时来的?哪里人?侬再说一遍我听听!”
阳子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人,仍然不明白他到底在激动什么,甚至,在她听来,老人的日语说的也有些奇怪,带着某种乡音,不像是她熟知的发音方式——不过还算能听懂。
“算我求侬,再讲给我听听吧?我四十多年无啥听过日本话。”老人含着泪开口,手愈发的用力,干瘦的手掌硌得阳子有些疼。
“这个……”阳子不自觉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我同是打自日本来的,讲讲日本话给我听听?”
老人的眼睛已经深陷在皱纹中,一会儿就盈满了透明的东西。
这下,阳子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老人也是海客。
两个混迹流连于异域的人,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大城的小角落里相遇——实在太奇妙了。
“老伯您也是海客吗?”阳子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也不再试图收回手。
老人拼命地点头,不断地点头,就好像不能以言语来回答和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指紧握着阳子的手臂,仿佛能从那股力道中读出他至今为止的孤独,于是阳子回握他的手。
阳子耐心地和老人对话,到后来,就变成了听对方诉苦。
将近半夜的时候,老人开始质问阳子,这些问题,让阳子感到苦闷。
胎果这个词在她脑中徘徊,说不定……她从一开始,便是失去了归属的。
想到老人孤伶伶的一个人活到现在,阳子不禁感觉到同情和一丝后怕。
幸好,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阳子闭上眼睛,就觉得眼前出现了无音淡淡的微笑。
——阳子,活下去,我们就有再次相遇的机会。
无音是这样说的。
所以,她要相信这一点。相信无音会活着回来,而自己,也会活下去。
老人盘腿坐着,手肘支着膝盖抱着头,继续诉着苦。
其中的某句话,突然让触动了阳子的注意力。
“……在这种莫名其妙、人生地不熟又讲话听不懂的鬼地方……”
阳子不觉瞪大了眼睛,“……您听不懂吗?”
得到老人的肯定之后,阳子彻底呆住了。
她来这边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语言不通的困扰。
无音也从未提过语言问题。
她以为,所有的海客都是一样的。
没想到,根本就不是吗?
眼前的老人,分明听不懂“这边”的话!
那么……为什么无音可以听懂,为什么她可以听懂?
退一步说,来到这里有几年的无音,或许学会了这边的语言——关于这一点,必须再经过确认才可以。
那么,自己为什么可以明白?
就好像头脑里有一部翻译机一样,自动地将语言进行转换,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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