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叶浅笑着端正了坐姿,长袖一拂,满地的水晶碎屑忽而消失无踪。
“欢迎来到星之间,零世的监视者们——同样犯了干扰命运之罪的两位客人,我的今日,便是你们的明日。”
沙叶说到这里,不由得轻笑出声,缓缓抬起右手掩口,眉目间竟添上了丝丝悲悯——与同情无关,而是俯觑众生所特有的慈悲。
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青色双瞳波光摇曳。
“我与二位,也算是有缘分。干扰了同一人的命运,这也算一种机缘——可惜如今沙叶无力卜算,否则定为二位算上一次。”
顿了一顿后,沙叶放下右手,双手并拢放在膝前,指尖支着地面,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要论断我的罪,不需任何人。星轨崩塌,算筹尽丧,天算者必无幸存之理。不知二位,到底所为何来?”
此次到来的两位监视者,俱是青年模样,一人黑发玄衫,一人青发青衣。
听了沙叶的话之后,青衣青年当即变了脸色,右手一抬便是一道风刃,但还未触到沙叶身侧就被玄衫男子化解掉。
玄衫男子的神情急速地变了几变,眉心紧锁,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反而拦住了身旁的同伴。
“……尼泽尼斯大陆的天算者,你很聪明。不过,零世中人的命运,不在任何星轨命途之中,你刚才的话,让人疑惑。”
“呸!什么天算者,现在不过是丧家犬而已!这个空间都在崩溃了,你现在根本什么都不是,还在这里诅咒我们!简直找死!”青衣的青年显然脾气暴躁,张口便是辱骂。
沙叶静静地看着两人,始终是那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冷淡神情,听到最后,才轻哂道,“零世中人,自不再任何星轨之中。但是,当你们违规插手他人命运之时,便可被占卜者所见。不单是天算者,占星师同样能窥破这样的变化。”
沙叶闭上了双眼,微微摇头。
“……可悲的监视者们,你们的命运一旦被他人查知,便意味着,你们已经被零世所舍弃,否则,他人焉能突破‘无’的障碍,感知你们的存在?你们要说的话,还是留待审判席上,慢慢辩解吧!”
“胡言乱语!本来还想给你留条生路,现在看来根本不必!和那东西走到一路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青衣的青年冷笑一声,左手高举,手中出现一柄黑黝黝的镰刀。
“用断罪送你一程,你就不用道谢了!”青年左手狠狠地向前一指,镰刀便突然移动到沙叶身前,朝着她的头顶劈落!
玄衫男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言语,就这片刻的犹豫,就失去了阻止的机会。
他看着眼前这宁静似水无悲无喜的女子,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到底,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沙叶仍然保持着端庄和雅的姿态正坐着,双手贴着地面,眼中隐隐含着笑意。
她毫不畏惧,也没有慌乱,只看着地面,轻声吐出一句“不见”。
“监视者,编号四四七二六,监视者,编号四四七二七。因多次违规移动他人命运之线,导致十六个时空混乱熵值大幅度增加,远超过预计承受值,尚在发展期的五个时空濒临崩溃。判决已下达,就地格杀。格杀令执行人,丽芙栗斯。”
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紧跟着,悬在沙叶头顶的镰刀一下子断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地。
一个身影在空中显现出来。
栗色长发飘扬,一袭红衣煞是显眼。美丽已不足以形容她,静静闭目而立的女子,绝美得令人窒息。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两位监视者一眼。
两个监视者自听到声音起,便已面色灰败,一语不发。
女子落到地面,走到沙叶身前,深深鞠躬,右手划过半圆,放到左肩。
“尼泽尼斯大陆的天算者,对于您的牺牲,我深表敬佩。这次是我的工作失误,没能尽早发现违规的同僚,以至于事情发展到如斯地步。请您稍待片刻,我一定给您一个完美的答案。”
沙叶竟毫不惊异,笑着点点头。
玄衫男子突然握紧了左手,右手直指着来人。
“丽芙栗斯,你!你们为何如此偏袒她?!不过是拒绝加入零世的低贱之人,你们竟然为她申请了格杀令!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有人提出,长老会不可能直接下格杀令——连审判也不经过!”
青衣青年此刻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扭曲的很,他死死地盯着丽芙栗斯,就像恨不得啃其骨食其肉一般。
“丽芙栗斯……居然是你!我以为只是苏伽,想她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没想到,竟然是你!很好,好极了!我们几千年的同僚情谊,你竟毫不顾及?!”
丽芙栗斯冷冷地看着两人,连眉毛也没动,便似精致绝伦的雕塑一般。
等两人说完了,她才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着地面。
“规则不可违背。你们因私怨擅动命运,若不是苏伽及早察觉,那几个时空崩溃,死亡之人不计千万。是否加入零世,属于个人自由。无音已得到流放的惩处,此后遭遇,我等不应当插手。若想保全身为监视者的尊严,你们可以自裁,免去同僚相残之苦。”
丽芙栗斯一句句说的条理分明,丝毫不带个人情绪,竟完全不像一个“人”。
青衣青年就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捧腹大笑,“自裁?!哈,哈哈哈!从你面前逃跑,我们从未想过!战技无双的调整者,死之支配者——能在战斗上赢过你的,恐怕零世还未有一人!”
玄衫男子只激动了片刻,此刻已平静下来,定定地看着丽芙栗斯。
“……那个无音……[意志]根本就没有放过,对不对?她漂流的这些时空,也是被预先挑选好的。[意志]亲自锤炼出的[完成品],就这样脱出掌控,完全不合理。所以,一向忙碌的你和苏伽,才会这么快就发现我们动的手脚——不,即使我们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青衣青年闻言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看向丽芙栗斯,却见对方微微颔首。
荒唐和绝望,立刻冲上了他的脑海。
丽芙栗斯持剑而立,神情冷漠。
“……[意志]手中的规则,便是命运。她的命运早已被决定。这次你们鲁莽的行动,差点打乱了写好的剧本,[意志]非常震怒,因此,格杀令是直接下达给我,并未经过长老会。”
“如此说来,将命运修正回去的她,反倒是功臣了?!”玄衫男子不怒反笑,指着沙叶说道。
丽芙栗斯轻轻点头,“无错。这次,除了格杀令,我另有任务。拥有窥视命运特权的天算者,本就是接近零世守护者的存在。此次,我正式带来邀请。”
沙叶这才惊呼了一声,以为必是消亡,却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心情再难保持平静。
思恃片刻后,她才开口。
“若我拒绝……会如何?”
两名监视者同时错愕。
他们还以为这突然遇到好运的女子会立刻抓住救命稻草,却不想她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丽芙栗斯依旧是平静如水的神情,似乎对沙叶会有这样的提问毫不惊异。
“和无音一样,流放。作为代价,你会失去[语言]。”
“我明白了。”沙叶的眼眸一暗,再不说什么。
丽芙栗斯提起了剑,指向二人。
“时间宝贵,我们就不必继续浪费了。要战要逃,自行决定。”
黄海,名为海,却没有水,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漠和树海。这是一块被沼泽地和绵延的岩山环绕的土地。
黄海里有森林、沼泽和沙漠,它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神,是妖魔跋扈的世外之地。
但是,黄海里却有黄朱之民。
黄海发生的异像,很快便被妖魔与黄朱之民察知。
两天前,黄海的某处,突然出现了一道通天的光柱。
因为好奇而走近的黄朱之民,无不被光柱所拒绝,无法进入。
妖魔更是甫一靠近便受伤。
光柱附近,草木都变得繁茂。
这古怪的景象,怎能不引人好奇。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的时候,森林中传出了沙沙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踏着落叶走了过来。
一位少年,身上披着一块布,从头卷到身体,从起缝隙处能看得到硬质的线条和锐利的阴影——大概是身穿甲胄。
他身后跟着一头妖魔,眼睛漆黑,红色皮毛,有着像虎一样大的体型,是猲狙。
少年脚步轻捷,一直走到光柱边,这才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欸?竟然是如此清圣的力量……前日,整座山的灵气都躁动起来,这道光柱……”
少年还未作出更多的推测,身后便传来一声嘶吼——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忌惮,几分不满。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见猲狙停在五米开外,不安地跺着地面,似乎想要离开,却又顾及着什么,迟迟不动。
少年不由得笑了,“抱歉,六太,我疏忽了。你先走开些吧,我回来时,再去找你。”
就像得到了准许一般,猲狙低了低头,立刻跑远。
少年抬手掩口,暗责自己忽略了一路走来猲狙愈来愈不安的表现。
他抬头看看这道光芒耀眼的光之柱,犹豫片刻,举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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