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运,是上天闲暇时的调剂,永远与平淡安稳无缘。】
雪色长发的女子,悠悠地轻叹一声。
喀啦,一颗小小的水晶珠子从她手中滚落。
“……言殊,倘若,我没有做出那样的判词……你是不是……就会留得更久……”
晶莹剔透的珠子渐渐滚远,女子青色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便似定在空中的某处,只是恰好与水晶滚去的方向相同罢了。
空中,一面椭圆的镜子熠熠生辉。
放眼望去,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一丝生息。
空中隐隐闪烁光点,远远看去,就像满天繁星一般。
这些星星,其实是大小不同的水晶球,闪烁着不同的光彩。有的辉煌,有的暗淡,有的光芒耀眼而稳定,有的一闪即逝再不可追。
女子一袭白衣,式样独特,予人以神圣和缥缈的感觉——仿佛是位于云端的存在,又仿佛只如镜花水月,虚幻不真,这是一种矛盾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相互协调着。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双手微动,指尖闪着光芒,时而有光点从她手中飞出,迅速加入“群星”,找到了自己的运行轨迹,旋转,闪亮,成为新的“星星”。
这里是“星之间”——“天算者”映射星象,调整命运的所在。普通的人类,抑或是神魔,亦无法窥探的地点。
所谓“天算者”,便是位于天算道顶点之人。
天算者,与天地同在。
至高,因而孤绝,因而无情。
天算者必须无情,不能系于任何人、事、物,不能以任何理由干扰命运的进程,亦不能置自身职责不顾。
天算者,至高无上,却也从此不得自由。
除了在星之间,依循命数,调整命运,再无事可做。
只能如此。
不得不持续着这样枯燥的工作。
不能有一丝差错,亦不能有一丝懈怠,稍有不慎,便是毁天灭地。
自古以来,天算一道,坎坷崎岖,艰难险绝,几无人走至最后。
尼泽尼斯大陆,两万四千年的历史中,也只出了一位天算者。
沙叶。
当沙叶登上十二棱星台,打开星之间大门的时候,她也无从预料,自己将面临的,是怎样的未来。
那时候,走上星台的沙叶,存着极其单纯的念头。
单纯到……让现在的沙叶,忍不住想要嗤笑。
为了她唯一的朋友最后的道别,沙叶记了整整三十三年,之后,便再不知年月。
【反正,不能挣脱命运的话,到哪里于我而言都没有差别,不是吗?】
就为了这样一句道别,在怀念和歉疚的心情中,她开始了成为天算者后的第一个占卜。
那也是沙叶唯一一个失败的占卜。
因为这卜算,没有得到确定的结果,看到的,只有无限的可能。
不论是空白,或者是无限,对于卜算而言,都是无价值的结果。
“说不定……我已经行差踏错……”沙叶苦笑着握紧了双手,遮住眼睛。
她自始至终,都做不到完全的无情。
斩断亲情,斩断爱情,却无法断绝那一份友情的牵念。
这面镜子,便是罪证。
天算者,不应当为了一己之私而动用卜算之力,只能为天地、为命运而动用。
从她成为天算者后,已不知经过了多久的岁月。
一个人待在星之间,一个人守着这命运,一个人,连言语、表情也成为了多余。
奎别许久的……泪水,一滴滴滑落。
沙叶的手指湿了。
紧接着,便是脸颊上两行冰凉。
“守着这里,已经够久了……若我的力量、若我的双手,不能为自己的心所用,无法去做最想做的事情……”
沙叶的肩膀微微耸动,语速也变快了。
突然,她撤下双手,深深地凝视一眼镜面,双手合十,光华一闪,一把算筹出现在她手中。
“……好不容易可以看清楚,已经被确定的命途……如果看着她在这里死去,我……我成为天算者,到底是为了什么?!”
沙叶的双手不断颤抖着,呼吸愈来愈急促。
哗啦,算筹散乱在地。
沙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脏揪起般疼痛,胸口有着灼烧般的痛楚。
从未反抗过天意和命运的天算者,对于“天地”的敬畏,远远超过普通人。
正是从这敬畏中,卜算道中人才能获得窥视命途的力量。
要突破这根深蒂固的敬畏,以从敬畏中得到的力量来与之抗争,对于任何一个卜算者而言,都是荒谬多于残酷。
就如同让一个人,举起刀来,砍向自己的父母、师尊,砍向自己的信仰,将自己的过往,自己崇尚敬畏的一切,通通斩断!
试问,谁能轻易地握紧刀,毫不犹豫地斩下!
那是将自己的世界完全摧毁的举动——将构成了“自己”的一切,生命也好,信念也好,羁绊也好,归属也好,通通摧毁……
这是“心”和“心”的斗争。
无人可以帮助。
无人可以干涉。
沙叶的瞳孔急速地扩大缩小,不断重复着,她伏在地上,呼吸愈来越乱,嘴唇渐渐青紫,身体开始发僵。
镜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无音转手斩下一支鸟型妖魔的头,身体忽地脱力,脚下一滑,便从妖魔的背上跌落下来。
就地一滚,无音旋即亮出手中短刃,让那些妖魔不敢妄动。
她仍在唱着歌。
她的念能力,必须与歌唱相配合,才能发挥作用。
并且,还有,另一个作用。
即使手脚还能行动,即使喉咙还能发出声音,她也无法以“听到”作为确认。
能够感觉到的,只是喉头的振动。
听力,丧失。
嗅觉,大半失去。
剩下的,便是凭着之前的记忆记下的方位,对危险的直觉,在妖魔攻击的瞬间展开反击。
机械地战斗着。
依持的是什么?
战斗到这样的地步,剩下的,全都是信念的支持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
[大家……还在等我。]
[我想再次见到大家,对他们说一句,我回来了。]
手中的刀依然可以挥舞。
[有多久,没有被逼到这样的地步了?]
[还差……一点……]
[这座山上的灵气,已经差不多……全部都……]
无音双刀交错,硬抗了一次突击,震得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迸裂。
[五行方位,确认。灵气移动,完毕。]
无音突然停下了动作,不理会将要到来的攻击,反而将北斗七星还原成一柄刀,数着脚步,站回了她用刀划成的圆圈里。
[就是现在!]
无音双手握住刀柄,猛地向地面插下!
在刀尖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刺目的白光四射,紧跟着,以此为中心,直径五十米的圆内,土地全部发出光来,聚成一道光柱,缓缓浮动。
光柱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五芒星。
这道光疾速地冲天而起,劈散了云层,直达天际。
无比强烈而清圣的灵气,构成了一道障壁,将光柱内外的天地隔开。
在这光内的所有事物,全部被净化。
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都在凄厉的嘶鸣中,消散不见。
耗尽了气力的无音,再也握不住刀柄,身形一晃,便要向后倒下。
[果然……还是稍微勉强了……竟会反噬……毕竟,我已经不是天算道中人,这般是……僭越了吗?]
无音脑中转过这个念头,却已经没有出声的力气。
在灵力之上,天地间还有着更强的力量,既非阳,也非阴,而是调理万物的力量——那就是音律。
以自身为媒介,以音律来调理天地之气,这才是天算道中人受到天地庇佑的真正原因。其心若正,则向着有序调节,其心若邪,则向着无序调节。
她以歌声为音律,移动了此地丰沛的灵气,转化为净化的阵法。
若有丝毫邪异,必被此灵力所伤。
妖魔果然全部被消灭——只是,她自己竟也受了伤。
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伤势沉重、失血过多的自己……支持不住了吗?
看到镜中如此景象,沙叶挣扎着捡起了算筹,双手依然颤抖不已。
“……言殊……消失不该是你的终局,好不容易,你才找到……”
沙叶闭了闭眼睛,突然间,身体停止了颤抖。
“言殊,我要让你看看,天算者的算筹,能发挥到什么地步……”
沙叶将算筹抛上天空,八十一根算筹自行翻转移动方位,落下之时,已排成五角星之形。
她双手向着地面一按,在算筹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忽而发生异变!
深红色的算筹一根根闪着光亮,逐渐没入地面中,而镜中的景象,则发生了变化!
天空中,落下八十一根排列整齐的算筹,五芒星之形清晰可辨,与地面浮现的五芒星相映。
当算筹全部出现时,位于五芒星中点的算筹直直地坠落下去,其余的算筹则化作光点,相互连接成线。
青色的五芒星光芒大盛,光芒贯穿了天地,五个顶点向着地面发出青色的光,只一刹那就和地面的五芒星连成了一体。
嗡的一声,两个五芒星似乎发生了共鸣般,光芒同时扩散开来,变得更加明亮。
那一根坠落的算筹,就如被计算好一般,恰好落入无音手中。
算筹一入手,无音的脸色就变了。
曾为卜算者,算筹的触感和灵波动,她熟悉不过。
这用卜算者的血炼制成的算筹!
比以往接触的算筹,更加神圣,超越批命师的算筹,只有天算者拥有!
周围突然变化的灵力,竟是这个原因!
无音张口便想怒吼,却连移动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的心里爆发出一阵怒吼,却无法诉之于口。
[沙叶!]
[你这个大笨蛋!天算者干涉他人命运,唯一的结果便是消失!]
[收回去!]
深红色的算筹在无音手中划成一束青色光芒,紧跟着慢慢消失。
手心一空,无音便听到了那久违的声音。
和当初做出批命判词时一样,明净清澈的声音。
“言殊,我要给你,天算者的祝福——愿你终将梦想成真。永别了,言殊。”
“沙叶——!”无音突然间高喊出声,却没有人回答。
精疲力竭的无音,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天空与地面的五芒星,相映生辉。
便似保护着重要的宝物一般,不断流转着光芒。
星之间内,沙叶双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地上,看着空中的水晶球不断坠落,纷纷碎裂。
沙叶转头看了看已经映照不出东西的镜面,舒展了眉眼,唇边浮出笑容。
眼角,又一滴泪水滑落。
“……这就是天算者的末路?看不见命运了……我手中的星轨,崩塌了……”
沙叶望着那一地碎屑,怅然若失。
犹自闪耀着迷离光辉的水晶碎片上,折射出无数她的面容。
从未有“生人”到达的星之间,出现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愈来愈近。
沙叶听到了两个陌生的声音。
“尼泽尼斯大陆的天算者沙叶,擅动算筹,干涉其他时空的命运进程,罪无可恕。”
“妄想干涉天命者,唯死而已。”
“我们是零世的监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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