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本质而言,我的确不是人类。]
像这样的话,她曾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无法说出口。
她也会嘲笑那些无法接受自己身份改变的“人类”,而她自己,却也是其中的一员。
一种奇妙的恐慌时时盘绕在心头。
仿佛一旦这么说了,就会失去什么。
会失去什么呢?
作为人类时,经历的漫长时光,所有的酸甜苦辣、悲欢喜乐都已化作记忆长留心间。
会有什么改变吗?
她依然是她,不是吗?倘若不说,她就不是红世之王了?倘若不说,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仍是一个“人类”,只是拥有一些超乎“人类”应有的力量?
那岂不是和她的训斥一样,不过是纯粹的天真妄想、愚蠢虚像。
既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应当接受它。
迟疑什么,犹豫什么?
即使到现在依然想不清楚。
将血族的血液全部净化掉,只是不希望它和神代之血发生冲突吗?
答案似乎就要出来了。
“你是什么?”
询问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她是什么?
多么相似的情形——就如同她无数次的自问一般。
为了不迷失自己,反复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名字是?
——无音。
——目的是?
——回到大家都在的那个世界。
——方法是?
——以不断打开时空隧道逐渐逼近的方式,终有一天可以突破层层的时空壁垒回去。
——结论是?
——为此,需要累积力量,等待、前进。
所以,答案如此清晰地出现了。
无音展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做作,也不掺杂任何演技。
虽然看不见,她还是抬起了头,双眼朝着犬狼真君的方向。这是尊重对方的意思。
“我是无音,从海的那一边而来的旅客,你可以将我当作‘不寻常’的‘海客’。”
“海客?”犬狼真君狐疑的神情更重了些,“如此不寻常的海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是因为您对那边的世界没有足够的了解罢了。在那边,不寻常的‘人’或‘非人’比比皆是。只不过,被卷过来的,目前看来就我一个而已。”无音眨了眨眼睛,想到那“和谐”的世界,就忍不住笑意,如果过来的是其他人,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沉寂后,犬狼真君再次开口。
“我姑且相信你。不过,或许你可以对之前的事情做些说明。比如,你怎么会从巧国被妖魔抓到这里。这可是相当长的距离。”
因为无法看见,无音不能观察对方的神情,只有从声音和气氛加以推测。
与她醒来之时的沉静气息相比,现在的犬狼真君,明显多了几分警惕,但是,并未带有敌意。
无音不禁勾起嘴角,“当然,我正要向您解释。”
当无音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大致上说了一遍之后,犬狼真君的神情已经由“你不是个普通人类”上升到“你根本不是人”的程度。
当然,在场的两位都不是人,这个事实或许可以令无音欣慰一些。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犬狼真君沉吟片刻,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方的无音跟着停下了脚步,半侧着身子,转头看着犬狼真君。
无神的黑眸定定地对着犬狼真君,眸中倒映出对方的脸孔。
犬狼真君的心不由得一颤。
倘若不是已经知道她的视觉没有恢复,他可能根本无法自行判断出这一点吧!
她的行动仿佛完全不会受到影响,不管道路多么崎岖,路况多么糟糕。
即使从树顶上飞跃而过,她脚下的落点也没有丝毫误差。
若不是亲眼看着,他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
不是瞎子,却如此习惯在黑暗中行路。海客?这是多么不寻常的海客!
他一楞神的时候,对方已经轻巧地做出了回答。
“如何判别吗?在黄海这种地方,原本就没有什么仙人走动,就我所知,除了黄朱之民信奉的犬狼真君,似乎并无其他仙人会救助旅客。而我这样称呼您的时候,您没有否认。”无音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只不过您和那祠堂里塑的,差异颇大哩,只有玉的披巾和皮甲相似而已。”
原来如此。
犬狼真君默默点头,也笑了起来。
“那祠堂……你曾来过黄海吗?对这里的地形,你看起来并不陌生。”
“不,这是第一次来。原本的计划是下次四令门打开的时候——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我听朱旌说过一些黄海的事情,一直都对这里充满了兴趣呢。”无音右手绕着耳边的发丝,淡淡地笑着说。
她突然皱了皱眉,右手顺势向下,将垂在肩上的长发向后一甩,眉心微皱,“真不习惯。还是快些把发带找回来吧,随风飘啊飘的,脖子都痒了。”
“说到这里,感谢您借我的这一身衣服。”无音扯了扯袖子,“很适宜旅行的衣服。以尺寸来看,的确是女装——也就是说,黄海果然居住着不少黄朱之民咯?”
“果然?”犬狼真君重复了这个词,抱起双臂看着无音,“你听说的事情的确不少的样子。”
“因为大家相当照顾我,极大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无音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凝神听了片刻,举步往西南方走去。
“我曾经跟随朱旌旅行了一段时间,因此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打听黄海的事情,她们才会格外热情吧。分别的时候她们说要回家一趟,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到家了呢。”
“原来如此。”犬狼真君翘起了嘴角,“我就觉得奇怪,我的名声似乎没有多么昭著。”
“您过谦了。对于黄海的居民和旅客来说,您可是他们的希望呢。”无音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着前方驰行,时而劈开挡路的枝杈,动作迅捷,完全不会因此减弱行进的速度。
犬狼真君忽而沉默了。
无音等了会儿,也没听到犬狼真君的回应,自顾自地笑着说,“据黄朱之民的传说,您的名字最早出现于四五百年之前——大约四百七八十年左右的样子——这样的资历,在仙人中也算是老辈的了。黄海的混乱自古有之,玉京只是听之任之。对于您驻留此地的原因,我也是相当好奇——我没有探询的意思,只是脑子比较得闲,就瞎想想而已。”
犬狼真君依旧没有回应。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迟滞了一下,而呼吸声,似乎凝重了些许。
“是悲天悯人,或是使命感在身?单纯地喜欢战斗,抑或者是不愿意见死不救?赎罪,还是累积功绩?”无音信口列举着理由,也不管身后那人的反应。
“你到底想说什么?”犬狼真君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眼神也变得凌厉。
这个人是在试探?还是想挖掘出什么?
“……大概我是想知道,‘玉京’的态度。是‘允许’您在此地护佑黄朱和旅客,还是‘派遣’您来此?”无音抿了抿唇,几不可查地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不过,她的音质依然清冷如昔,没有丝毫变化。
犬狼真君蓦地抬头,露出惊诧的神色。
“你……”
“是啊,我在揣测‘天意’。”无音毫不掩饰地予以肯定。
犬狼真君不自觉地微微张口,在他说话之前,眼前一闪,便失去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睛,抬起头,望向面前枝繁叶茂的粗壮大树。
深青色的枝叶轻轻摇动,发出一阵沙啦啦的声响。在枝杈的间隙中,他瞥见了那抹白色。
[她停下了?]
这个疑问在心头微微盘旋片刻,便得到了解答。
又一阵枝叶摇动的唏簌声中,那道纤细的白影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他身前三四步的位置。
树叶仍在欢唱,而她的落地却轻巧无比——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离我的行李掉落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大概还有六七里的样子——拿回行李后,就在那附近休息,可以吗?今天赶路也够久了。”无音微微仰头,微笑着征询对方的同意。
“可以。你方才上去,就是为了确定距离?”犬狼真君再次看向树顶,如果他的视力没有问题,这棵树大概有四五丈高吧?
“嗯。在高处可以更加清楚地感觉到‘气’。而且,还有意外收获哟。”无音眨了眨右眼,透出几分调皮来,停顿片刻后,她抬手向东偏南的方向指了一下,“若没有弄错,那边就是黄朱之里的所在吧。”
犬狼真君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啧啧称奇,“你不是瞎猜的吧?”
“那就当作是瞎猜的好了。”无音相当不在乎地耸肩,“反正我只是要取回行李,至于那边是什么,不在这次的目标之内。”
“这可不行。对你怎么‘瞎猜’就可以猜对,我很有兴趣知道。”犬狼真君摇了摇头,脸上犹是惊奇未消的神色。
无音却不回答,一转身继续跑了起来。
犬狼真君立刻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无音就停住了脚步,站在一个丈许宽的坑洞前,来回走了几步,托腮不语。
犬狼真君这才到达,看到她奇怪的举动,不由开口,“怎么了?”
“我的行李——在这个洞底。我正在想怎么把它弄出来。”无音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三指一捻,沙屑从她指间流下,静静地落到黄褐色的土上。
犬狼真君扫了地面一眼,不禁失笑。
就像被天外飞石砸下,地面留下了一个凹坑,而坑的正中心则是一片黑漆漆——显然,那里有着一个更深的洞。
想到无音之前的叙述,他抬头仰望天空一眼,低声笑了出来。
“如果你的行李是从……落下来,恐怕能砸出十几丈的坑来。”
无音默默地走到洞边,手指一松,一颗石子落了下去。
许久,才传来一声回音。
犬狼真君侧耳一听,笑意不自觉地扩大了几分。
“听起来,好像有二十多丈深——你要怎么把它弄出来?”
并不是幸灾乐祸,他只是很想看看,这个至今都镇定自若的少女,要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抱着双臂退到一边,以期待的心态看着她的行动。
“确实很深。洞宽不够,下去拿是不可能了。”无音说着,右手拔出了北斗七星。
刀身在光下反射出森冷的流光,一瞬间将森然映上无音的脸庞。
无音轻笑了一声,将刀举过了头顶,指向天空,“所以,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请退后,小心沙石,真君。”
犬狼真君还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看到无音的神情骤然改变,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气散发开来,竟让他感觉到一阵凉意。
心中忽然空明,他不假思索地迅速后跃。
他的视线不曾离开那柄刀。
刀身不断颤动,到后来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啼,嗡的一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地上大小不均的石块渐渐升了起来,围绕着无音缓缓旋转。
犬狼真君睁大了眼睛,他并未感觉到灵力!眼前的人到底如何操纵了土?!
无音的瞳孔微微收缩,瞬间,炽烈的血红色燃起。
血色之瞳。
这双红眼,正是继承了壬生之血的证明。
她是神代一族的直系后裔,继承着最纯正的壬生之血。那种血统,甚至可以引发奇迹。
壬生一族是用剑的天才,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剑,现在,就是发挥那股力量的时候!
“无明地阴流•镇星烈火彗星阵!”
伴随着一声清叱,无音右手的剑一挥而下!
飘浮在她身周的石块突然升高数丈,紧接着冲向地面——如同陨石坠落一般无二!
轰隆的声音不断,地面瞬间多出无数坑洞,地面的塌陷便像止不住一般,不一会儿,那些颤巍巍连接着坑洞的土梁也现出裂痕,轰的一声,全部坍塌。
地上最终剩下的,便是一个百丈宽的大坑。
无音脚下的土地比起原先矮下去数丈不止,而在她身前,一个灰蒙蒙的包裹静静地躺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