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无形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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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无形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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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兰瞪大了眼睛问:“放好了吗,泥道人?”

    “放好了,虽然这个东西摔不烂,但你要把握好分寸,稍不注意就会缩小,就弹不成了,姿势摆好,手放平。”

    王兰按照道人的指点,摆好了姿势,冲应云顽皮一笑,道:“坐到我前边。我要试一试你的定力。”

    应云挪了挪垫子,真得坐到了王兰的前面。

    王兰手抚着琴,说不出地兴奋,但弹起来完全不是那回事,手指时松时紧,有时甚至搭不到琴弦上,发出的声音也是时高时低。应云听着直皱眉,心想,这也叫弹琴,弹弓弦也比这个好听。旁边伺候的两个仆人却显出很难受的样子,蹲下身子来,王兰瞪了他们一眼,满不在乎地扭了扭脖子。

    王兰的本意似乎不在于琴声好听不好听,直是用俊目时不时看应云,问道:“应家哥哥,有没有感觉,头是不是发晕。”

    应云微笑道:“声音时高时低,试琴吧。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你的高山还没开始弹呢。”

    “什么,你听得见?”王兰一激动,手上动作不由大起来,那琴哗啦地一声,竟然缩成一团,从琴架上掉了下去。

    “这也是琴吧,要是听不见你弹它干什么?”应云觉得王兰问得奇怪。

    “看你,这找起来还挺麻烦。”道人不由嘴里咕哝了一句,伸手到琴架下面去摸。王兰只是看着道人发呆,一动也不敢动。

    这缩成一团的琴掉下去后,已经滚了很远,道人莫非眼睛有问题,竟然是视而不见,还在琴架下面乱找。应云心道:还青眼有加,这么清楚的一个东西竟然去乱翻,看来人老了真得不管用。

    站起身来,把那乱东西捡起来,学那道人的样子,把那东西翻一个跟头,竟然大了一号,有点琴的样子了,应云道:“好玩。”就连着翻了几个跟头,直到它变成正常琴的模样。出于好奇,应云又翻了一下,发现它再也不会变大。

    应云把琴放在架子上,对还在地上摸的道人说道:“祖师,我已经放好了,可以弹了。”

    道人站起身来,把应云上下打量了半天:“你看得见?”

    应云心想这一老一少今天是否都有毛病,一个问自己听得见,一个问自己看得见,看不见听不见那还叫琴啊,那弹起来还有啥意思。

    应云嗯了一声。然后又看了一眼这琴,道:“这琴没调好,我试着调一下。”

    然后蹲在琴边,边抚琴边调音,完全满意为止。这张琴虽然奇特,架构和应云平常用的也没有什么大差别,调出来的音色竟然比应云平常用得好上不止一点半点。应云想:“真是宝物,家里的那些琴和这个比起来,简直该扔了。”

    应云从离家以来,许久没有弹琴了,不由技痒,随手抚弄,直觉胸怀大畅。看王兰手支在下巴上,一以明眸一霎不霎地望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弹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王兰双目含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道人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两个仆人顿足捶胸,号啕大哭。应云有些无奈,心想他们在哭什么劲,王家也不知在哪里找这么两个活宝来,别人弹琴,在那里鬼哭狼嚎,简直是煞风景。

    应云把手放在琴上,感受它的振动,等它完全静止。王兰嘤地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应云扑过来,应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是满怀的软玉温香。那两个仆人一个激灵睁开眼,大叫着:“咦,哈哈哈。”飞跑着去了。道人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来。

    应云不由心下茫然,想推王兰起来,王兰却把脸埋在他怀里,怎么推都不动。

    “祖师,你看。”应云把手摊开,意思是说:这不能算我欺负她吧。其实在应云心中,巴不得王兰能够一辈子抱着他。那种感觉如诗如画,有种刻骨的风情。

    道人望着应云,两眼放出光彩来。用拍了拍应云的肩头,从牙里挤出来两个字:“妖孽。”

    “这琴之所以叫作无形琴,是因为它是常人看不见的,当然,除了妖孽。”这是道人的第一句话。

    “它的声音也是常人看不见的,当然,除了妖孽。”这是道人的第二句话。”

    “原来我以为她是出了个难题给我,觉得这辈子已经没指望了。难道,我真得还能再见到她吗?”这是道人的第三句话。

    “她是谁?”应云问道。

    道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白眉白须都在颤抖,终于叹了一口气:“六十年了,她还在吗?”

    应云有些明白了,这无形琴,本来是不能弹的,今天自己弹了,是打开了道人心中的一扇门。但这扇门,已经被关了六十年了,但打开它,还有意义吗?

    “怎么回事?”王兰好像清醒了,从应云的怀里抬起头,脸颊飞红,一下跳出来。“我么会这样,刚才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弹的是,我本来以为你们都是听得见的。”

    “泥道人,这是你的琴,你怎么能让应家哥哥随便摆弄呢,弹这种羞死人的曲子,刚才我……”

    “丫头,这张琴无形无声,我弹起来也是凭感觉摸索着来的,没想到应云,不但看得见,而且听得见,这琴对他来说,就是一张普通的琴。你说,是练有形的琴更容易呢,还是练这种难以捉摸的琴更好呢。只能说,应云与它有缘,这琴,应该是遇到它的主人了。”

    “不行,不能给他,我还用这琴去捉弄左月明、贾北雨、杨绘、司马玉她们呢,她们老欺负我。现在加上应家哥哥,他也欺负我。我要全部讨回来。”

    道人苦笑道:“这胡搅蛮缠的丫头。这琴实非常人可以拥有,它发出的声音,具有夺人魂魄的作用,如果定力不够,功夫不到家,只怕是未伤人先伤己。你那些小姐妹们,应该都是关系很好的吧,伤了谁都不太好吧。”

    王兰把嘴撅多长,道:“我不。”

    道人还想解释,但王兰却是铁了心,道人每说一句她就对一句:我不。

    应云淡淡一笑,心道:“必竟是出家人,修行多年,只怕对女孩子的心思也没怎么捉摸过了。刚才王兰对自己的一抱实在是过于惊心动魄,王兰羞刀难以入鞘,在千万百计地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这时,只听见有人叫道:“兰儿,又在给太师父瞎缠什么呢?”原来是王戎夫妇一起出现了,后边还跟了位老头老太太,仔细一看,却是司隶校尉刘毅。那老太太,应该就是他的夫人了。刘毅冲应云点头微笑,目前中透出关切。

    王戎夫妇一起躬身向道人施礼,并把道人介绍给刘毅夫妇认识,刘毅上前一步,对道人作了个长揖,道:“久闻不名大师之名,今日一见,更胜于闻名。”

    道人合手还礼,道:“人言,我更愿意校尉大人称我的浑名:泥道人,大师谈不上。一声奔忙,了无所成,何言大师,不名于世倒是真的。”

    分宾主落坐后,道人却似乎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两手互相搓着,见于颜色。

    王夫人微笑道:“师父,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过,能告诉我和阿戎吗?”

    “我终于要解脱了,这么多年来,无形琴的传授是我唯一没有实现的心愿。虽然他的琴技还有待于提高,手法还是太纯熟,还不会拿无形琴来临敌对阵,但错不了,他的底子有了,后边的都会有,他将成为无形琴的主人。”

    “你说的是?”王戎夫妇是听见仆人的哭闹声才过来的,“难道兰儿学成了?”

    “不是兰儿,是应云,他具有纯阳体质,能够看得见琴,也能够听得见琴声,他自己也懂琴,你说,我能不开心吗?”道人没想到今日能有这么大的收获,欢喜异常。本来,听王戎道应云可能有些不寻常,没想到是如此的不寻常。其实,道人还是有些隐忧的,但道人没有说出来。道人觉得:应云这种体质极不稳定,似乎是发生了某种变故之后才有的,所以他称应云为妖孽,也不是纯粹开玩笑。道人知道,目前看来,这种体质根本无法练习内功,却有着无穷的潜力。纵使通达如道人,也窥不破,不知如何激发这潜力。

    道人说完,竟然跪倒在地,对着应云磕了个头,道:“谢谢应云,谢谢应云。”

    应云没想到道人会来这一下,也赶紧给道人跪下。

    王戎对刘毅言道:“师父有一门技艺,总也找不到传人,没想到无意见撞见了应云,竟然可以传给他,莫非是天意?”

    刘毅对应云招手道:“过来,让伯伯看看你。”

    应云见到众人都含笑看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给刘毅磕头,刘毅却把他拦住了。站起来把他左端详右端详,拍拍应云的肩,试试应云的脉搏,道:“我与你父有旧,你父就如我的亲兄弟,你就似我的的亲侄儿一样。你的长相,像极了你父亲,英气更在你父之上,但可惜,似乎练不得内力。但能够随不名大师学艺,也是你的造化了。”

    应云不由回头去看王兰,正见到王兰在注视着他,冲他做了个鬼脸。“好了,我不学了,就给应家哥哥了。”

    道人说道:“为师很高兴,所有的技艺都可以传出去了,终于可以放心地回西域了。”

    王戎对刘毅道:“刘大人,你也看到了,应云的伤一点事都没了,我们也不打扰他们了,到我的书房却聊一下,你看可好?”

    刘毅道:“也好,我再给应云说句话。”说着,将应云单独拉到一边。

    “应云,”刘毅道,“能见到应天龙的后人,我不知有多高兴。我欠你父亲一个很大的情份,为了你,伯父愿意做任何事情,有什么困难,可来找我。你现在王府居住,如果有什么不如意,也可来找我。”

    “伯父,应云记住了。”应云道,“王伯伯一家对我都很好。”

    “今天,你王伯伯还托我一件事情,”刘毅用眼睛瞄了眼王兰,“这姑娘你可满意?”

    应云心头狂喜,道:“伯伯,何出此言,只怕此事甚难。”

    “是啊,王家世代高门,容我来给你想办法。”刘毅犹豫了一下,道:“我这一辈子,是朝中的孤臣,为应家的后代,我愿意破一个例。”

    “万万不可,”应云心猛地一抖,“应云只是一个乡下小子,万万不能为了应云,让伯伯为难。”

    “唉,”刘毅突然一叹,“天道浩浩茫茫,吾为之争了一辈子,是对,是错,是喜,是忧,我现在都有点说不清了。好了,一定要在洛阳混好,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刘毅转过身来,对王戎道:“可以了,我们走吧。”

    王夫人扭头对王兰道:“兰儿,我们走吧,不要妨碍师父教琴了。。”

    “我也想学,我跟着看一下还不行吗?”王兰不服气。

    夫人却征询看着道人:“师父,你看可以吗,兰丫头在这里会吵到你吗?”

    应云道:“其实我学不学都没所谓,王兰想学,还是让给她好一点。我真的不要紧。”

    “这话就不要说了,会伤祖师的心,”王夫人摇头,“兰儿,你要听话哦。”

    “知道了,啰嗦。”王兰终于有些恼怒。夫人笑笑,望了一眼王戎,问道:“卿觉得呢?”

    “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夫人终于跟着王戎等人一起走了,还不时回头望着王兰。

    夫人犹豫了一下,道:“这样也好,兰儿,不要在这里捣乱啊。”“我已经不小了,怎么会倒乱?”“那好吧,都走吧。”回头对应云道,“小郎君,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开心就好。”应云自从父亲离世,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过话,只觉得自己是被扔在了荒野上,任由自己自生自灭,虽然一路上那些分店对自己还算尽心,但那种孤独感一直如毒蛇般缠绕着他,一有风吹草动就不自觉地爆发出来。忽然有那么多人关心自己,应云有种想哭的感觉。

    道人端坐,伸伸手,道:“应云,坐下吧。王兰也坐下。”

    王兰本来折了一根花枝,想去捅应云,看道人目光严厉,叫了声:“泥,”泥道人三个字竟然不敢出口。

    “我们这一派,叫作**门。**者,天地四方。创于前汉,功夫分为八套,对应着人身体的六条经脉,任督二脉。这八套功法极为难练,每一代人为了能把功法传下去都不遗余力。别的门派,都会藏私,挺好的一套拳经刀谱,传个几代以后,都会少上几招。而我们这派,别说藏私,即使不藏私,也很难把功法学全。每一套功法,找一个适合的徒弟简直比登天还难,往往要花费几十年的光景。每找到一个徒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宝贝,哪里会藏私,生害怕徒弟学得不全。所以我们**门的功法虽然难练,这几百年来倒了不曾断了香火。”

    “难找就不找嘛,那么多人不学武功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王兰不以为然。

    “你连武学的门径都没看到,说话自然轻巧,”道人显然对王兰的胡搅蛮缠已经习以为常,接着说道,“我派武功,凡能够登堂入室的,无不甘之如饴,觉得人世间的乐趣,莫过于此。”

    “我派武功,学得最全的就是后汉初年的异人何,八门全部掌握了。”

    “异人何?”怎么叫这个名字。

    “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不世出的人才,就是为了我们**门,竟然传道八十余年,跑遍了西域东土北国南疆。只为了传功,不为传名,等到他大去的时候,他的弟子们才发现,师父竟然没留下来名字。现在大家都叫他异人何,至于他姓不姓何,可就没人知晓。他生前反复强调的是他的功法,而不是他的名字。”

    应云叹道:“如此豪杰,竟然自甘埋没,真是难得。”

    “我父亲都给我讲了好几遍了,我觉得这人说不定是怕别人知道他的名字呢。”

    “以他的一身功夫,自可横行天下,何言怕之有,真是孩子话。异人没后,功法倒是传下来了,但已经支离破碎,散落民间。老夫所学就是天罡行,虽然是八套中的一套,也足以傲视群雄。。”

    “我是在西域学会天罡行的,那位师父,就是个匈奴人。我师父的女儿阿丹,哦,她的本名叫沮渠离丹,那沮渠,是匈奴人常有的姓,我称呼她为‘阿丹’,是只有我才有的称呼,师父就叫她‘丫头’,是用匈奴语喊的。当时是那么美,就如穿云的灵雀。“和师父一家朝夕相处时间久了,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天当被地当床的游牧生活,这骆驼背上的日子过得也是痛快之极,我和他的小女儿阿丹也有了情份。我们的事,师父都看在眼里,也多次表示过同意。但没想到,在我学成的那天晚上师父对我说:小凌,你学成了,就要把这套功法传下去,把这无形琴也传下去。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回来见我,也不要见阿丹。“当时我一下子呆住了,抱住师父的腿就哭泣。师父说这**门的功夫是天下人的,不能烂在他们手里,好容易找到了我,我就要负责把它传下去。阿丹也在哭,师父拍了拍我和阿丹,说允许我和阿丹过一夜,第二天就必须走。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阿丹也是。”

    “第一次是指什么?”王兰问道。

    应云没想到王兰会问这个,道人脸上也是现尴尬相。望着王兰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叹了口气,道:“回去问你娘。”

    “为了表现我的忠贞,到中原以后我剃了所有的头发。于是我就成了一个道人。我要把**门的功夫传给世人,本不打算扬名,于是自号‘不名’,我本姓凌,六十年来,没有人再提起。我主要做的事就是搜寻合适的人,传下我所会的功夫,间或给人讲经。这六十年来,我过的就是道人的生活,不沾男女这事,但饮食却没什么忌讳,酒也喝得,肉也吃得,我这个道人,说真也真,说假也假。本来以为,多找一些人,多多地传出去,我就可以放心地回西域去,找我的阿丹,没想到六十年来,我的无形琴至今也没传出去,如果不是遇到应云,我都有些绝望了。但现在传给了应云,阿丹还不知道在与不在。”神色显得有些黯然。”

    “一定在的。”王兰安慰道。

    “六十年了,这无形琴的琴腔里存了她的一滴血,将来我完成约定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在哪里。想来也是说说罢了,六十年了,一个甲子,什么都会发生的。在茫茫的草原上找到一家普通的牧民,实在是太难。”

    王兰却关心别的事情:“应家哥哥,假如我们也象祖师那样,你会不会象祖师那样待我?”

    “乱说话,我们怎么会这样沉重?”应云轻轻地绕过这个话题。

    “**门的各套功法要完全发挥它的作用,是有各自的器物的,这天罡行的器物就是无形琴,有了器物,不但练起来可以事半功倍,功力也会大增。可惜的是,王兰的父亲却只学会了天罡行的功夫,这个琴却无法学会。更不要谈临敌时候使用了。我之所以想把它交给王兰,是因为我想把这琴尽量留在王家,不想让他们失散。只是老夫的一点妄想罢了,天下物各有其主,也不是谁想怎么做都可以的。”

    “据我所知,伯伯的目力是很好的,能够看得很远,眼睛里的神采不是一般人可以比,也许你再试试,就可以了。”应云对器物不大看重,一直对这所谓的无形琴之主颇不为意。

    “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当初之所以看中王戎,也是有感于他的灼灼双目。但这双眼睛,虽能及远,但眼皮下的琴弦,却是一点也看不到。”

    “其它几种功法呢?”应云问道。

    “烈火引,金风诀,黄土辞,黑水曲,清心咒,正气谱,怀柔贴,就如这天罡行对应着无形琴,其它几种也有相应的器物。”道人叹道,“其实我知道,功法和器物配对才算是合适的传人,可惜,我看不到这一天了,只有这样了。”王兰自作聪明地问了一句:“泥道人,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给我们说这些,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因为我要走了,我想让你们了解我更多一点,我不是一个完全的出家人。也没有异人何那种浑不牵挂的洒脱。”

    “其实你只要在外边逛个三年两载,回去告他们说都传出去了,不就结了,你好像有点死心眼。让别人等你六十年,真够狠心的。”王兰轻声道,伸了伸舌头。

    “你,”道人扬起手掌,但终于颓然坐下,“我早象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应云以前学过琴的,应云本以为,自己在琴上不含糊,这道人无非教自己一些特殊的技法,依自己的聪明劲,应该都不在话下。但真正跟着道人学琴,却发现自己差得太多。这一学习起来,竟然是异常的艰辛,本以为不难,没想到前前后后竟然化了三个多月,应云才到洛阳的时候是阳春,学成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三个月都过不了关。

    道人并没有直接让应云直接拿无形琴来练习,而是让王福从市面上买来了三张很普通的琴,大约就是三十钱一张的那种,并且特意嘱咐:贵了不要买,那那一千文一张的连看都不要看一眼。这种琴,到了应云手中,弹出破音简直是不可避免的。整日里如杀猪一般,王兰开始还在边上听着,后来捂着脑袋跑开了。道人却一脸的得意。应云感到这道人快九十岁的人了,怎么还透着点坏呢。

    道人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这种琴都能弹出来比较好听的音来,那用好琴才会没问题。应云听着自己的琴声,自己都觉得是折磨。道人督促得很紧,过了一个月,这三张琴全部被应云弹烂了。道人点点头:“可以拿一百文一张的试一试了。”于是又让王福买了三张,这次的嘱咐是:“随便拿就行了,千万别挑。”应云想买白菜都没有这么马虎的。

    一百文一张的琴拿回来,道人简直和应云耗上了,原来还每天能够睡个四五个时辰呢,现在天不亮就把应云叫起来,晚上过了三更都不放他去睡。应云心想你老人家睡不着也不要折腾我不是,我都不知道有多困。每天都是一个程式,拿个席子就坐到屋外,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应云。弹完一曲,能指出应云十个以上的毛病来。应云弹来弹去,都想把琴砸了,为什么变宫下不去、变徵二调总也上不来。道人眼瞅着他,嘿嘿一直笑,笑得应云都有点发毛。道人说:“你可一点不像你爹,他比你有耐心多了。”

    应云真想给老人家说自己不练习了,你爱找谁找谁去。但不知为什么,张了几次口,竟然一次都没好意思说出来。道人那种期待的眼神,让他难以违抗。

    王兰不知怎么想起来看他了。笑嘻嘻地往应云边上一站,手在琴上划了一下,全没管道人在瞪着眼睛,道:“有长进,现在不杀猪,改磨刀了。一个人弹多闷啊,改天我给你带个高手过来,让臭泥道人也长长眼,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就知道欺负我们的应家哥哥。”

    王兰还真带来了一个人,看着比王兰年龄还小上两岁,长相只能说是过得去,仅能算是清秀,但两只眼睛却是咕噜噜直转。听应云弹了一曲,道人说不错,仅指出了三个错误。那丫头却一摇头:差得远,起码有二十几个地方弹得不好。应云惊讶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那丫头道:“你起来,让我来给你演示一下。”应云站直身来,这丫头往那里一坐,立即让人觉得不同,竟然隐然有宗师的感觉。丫头手抚了一把琴,随手调了几根弦,道:“这么好的琴,都被你糟蹋了。”应云心想,这还是好琴,一百文还不带挑。

    接着那女孩细指轻挑,也是一曲。每个音节都是那么轻脆,那么纯正,转折处交待得清清楚楚,不像应云弹的时候一晃而过,如果不是亲闻,还真难以想像是从这样的琴里边发出的。让人恍若迈步云间,四肢百骸都似被一双小手在轻轻抚慰。

    “唉,”道人轻轻地叹息,“真是享受。”

    最后,女孩用手轻拔,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道人端详了女孩半天,道:“丫头,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女孩这时却脸飞红霞,道:“爷爷,你不怪我吧。”

    “不怪,不怪,果然不愧为大才子的后人,厉害厉害。”

    应云都感觉不好意思了,还从来没有这么出丑的,望着王兰,道:“这是谁啊。”

    王兰得意地一笑:“这位就是左月明。”

    “莫非就是左太冲的……”

    “不错,正是左家的大小姐。想不想拜师?”

    应云头一扬,道:“她才多大?”

    “应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如果能够左小姐为师,也算是你的造化了。”道人狡黠地一笑,“你要不拜,我就拜了。她的琴艺,连我都没有。”

    应云心想这是不是这几个人合起来布置的一个局呢,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被套进去了。但看左月明的样子,也算是蛮讨人喜欢的,拜就拜吧。说着真得跪倒,说道:“师父,请受应云一拜。”

    左月明吓了一跳,赶紧也给应云跪下,说道:“应大哥,你说什么呢。”又瞪了王兰一眼,道:“王兰,你怎么那么坏?”

    王兰嘻嘻笑道:“给你们个拜天地的机会,要好好珍惜嘛。”王兰自觉得意,显得十分兴奋。

    嘻笑之间,应云就与左月明熟识了,这左月明自幼家学渊源,从小就开始练琴,后又被姑姑左芬抱到宫廷之中,接受最正规的皇家乐师的训练,自然是不同凡响。无论什么样的琴到她的手里,演奏出来都不啻于天籁之音。应云虽然聪明,必竟是生长在民间,自小又不大认真,这琴上的造诣如何能够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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