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除夕,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年饭。
大城市不允许放鞭炮, 远离城中心的半山别墅区更是安静得没有一丝过节的氛围, 孙艺欣在这样冷冷清清的环境中难得睡了个懒觉。
起床洗了个澡清醒清醒, 再把自己拾掇得像个乖乖大学生，她看了看表, 也才10点。
大家族的春节当然是要聚齐所有直系亲属一起过的，首先回到主宅看望已经八十高龄的张老爷子, 拜拜年领个红包讨讨喜庆，再一起去上香祭祖，最后吃个团年饭。
想到要见这么多自己并不认识的“亲戚”, 孙艺欣有些小紧张, 怕自己说什么错什么, 就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忐忑不安。
她点开微信，想跟哥哥撒个娇要点安慰，也许是心有灵犀, 张义诚正好在这时发来视频通话。
接通之后, 屏幕那头的女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笑得没心没肺，脖子上缠着一圈大红色的手工针织围巾格外显眼, 整个人洋气又活泼，跟这副身体以前土里土气的村妹人设简直是天壤之别。
孙艺欣心头突然有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觉得女体哥哥也挺惹人爱，果然有魅力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能美出新高度, 要是哥哥一直这样美下去的话……自己也是可以娶了他的。
反正灵魂互换之后不也是男女凑一对吗, 以哥哥的性格, 要他保持女孩子的外形过一辈子，也就只有跟自家男体妹妹在一起了不是？
孙艺欣想入非非，嘴角溢出不那么正经的笑意。
“大清早用你哥的身体在幻想些什么少儿不宜的呢，小欣欣？”张义诚用手指戳了戳屏幕。
孙艺欣：“哥，你越来越漂亮了。”
张义诚得意地掀起围巾来展示：“看，这是妈给你织的温暖牌围巾，你哥我暂时先享用享用。”
“哥你喜欢的话就一直戴着吧。”
“嘿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小欣欣最乖了，爱你。”
“……”孙艺欣手一抖，视频画面直晃荡。
张义诚只当是信号不好，全然没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爱你”，在孙艺欣听来，内心有多震撼。
“哥，我……”时机恰到好处，只要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就能让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暗恋彻底曝光，不用再每日每夜饱尝单相思之苦。
可是孙艺欣舌头却捋不直了，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春节这样特殊的日子进行表白。要是皆大欢喜还好，要是悲剧了，这除夕大概也不用过了吧。
“怎么，还在为今天的事紧张？”张义诚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其实你完全不用去，那老头我压根没见过，什么亲戚啊，能有我们俩亲吗？吃什么团年饭，谁跟他们团年啊！”
“哦……”孙艺欣松了口气，也立刻转换话题，“哥你别担心，我就是去凑个数，到时全程保持沉默。”
张义诚为了让妹妹放松，笑了笑说：“去就去吧，多吃点，吃垮他们。”
“嗯！”孙艺欣乖巧地点点头。
张义诚又道：“好啦，你赶紧换衣服吧，我要去厨房帮忙做年饭了。等会给你发个大红包！还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说出来，哥满足你。”
孙艺欣下意识想摇头，但她很快控制住，双手紧握手机，刻意用一种俏皮的姿态说：“这个愿望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不许反悔哦，必须帮我实现。”
“你怎么变得越来越皮了啊。”张义诚笑道。
孙艺欣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挂断视频后，她浑身来劲，冲到衣帽间快速换上一件大红色薄款针织套头毛衣，上面还绣着一只熊宝宝。
这衣服当然是来自张木林之手，孙艺欣刚收到这个新年礼物时还觉得颜色过于鲜艳图案过于幼稚，今天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这颜色不是刚好跟哥哥的大红围巾凑成情侣款吗？
木头大哥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孙艺欣一路哼着歌走下楼，管家和保姆们都回老家过年了，整栋房子虽然被装饰了不少春节元素，大门上还贴了对联，窗花据说还是某知名剪纸大师的杰作。
可习惯了农村热热闹闹的新年，孙艺欣还是觉得够冷清的，特别是在看到张木林穿着西装一脸肃穆地站在她面前，她更冷了。
“大哥，春节快乐！”
孙艺欣把提前准备好的小红包双手递给张木林。
做什么工作都游刃有余的张总裁，第一次收到来自弟弟的红包，有些受宠若惊，但从他的脸是看不出来的。
“谢谢。”他平静地接过红包放进西服内兜里，手指却用力地捏了捏。身价已超过一百亿的年轻人，倒像是一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巨款”，迟迟没有将手从兜里拿出来。
没有笑，没有激动，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谢谢两个字就完了？这也太……孙艺欣对他淡漠的表现虽然早有预见，但还是不免心疼起自己的120块钱来。
要知道，在老家，她的红包标准只有12元，张木林算是vip待遇了。
“走吧，我们还要先去一趟爸那边，再一起去给爷爷拜年。”
张木林拿出车钥匙，“你来开车？”
“不不不，还是大哥你来吧。”孙艺欣直摇头，自己哪里会开车，方向盘都没摸过。
“还有心理阴影？”张木林问。
孙艺欣只能承认：“是啊，上次车祸后就再也不敢开车了。大哥，你送我那辆车放着没开是不是有点浪费？要不就卖了吧。”
张木林：“放着给你看。”
孙艺欣：“……”
有钱，任性。
***
车行至宅邸前，念叨了儿子一个早上的张向阳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很久，伸着脖子望来望去差点变成长颈鹿。
孙艺欣下了车，双手提着新年礼物——前些日子跟张木林在超市疯狂采购的年货，朝张向阳走去。
“爸，春节快乐！”孙艺欣伸出双手讨要红包。
卓媛在一旁看了看购物袋里的香肠腊肉糖果巧克力饼干，冷笑一声：“都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向阳将她拉到身后，笑嘻嘻拍了拍小儿子的手掌，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来，爸爸祝你明年事业爱情双丰收。”
“谢谢爸爸！”孙艺欣拿着红包掂量了一下，不论是厚度还是重量都几乎等于没有，直觉告诉她这红包里可能忘了放钱……
不会吧，张家人对哥哥这么抠？
当面拆开红包看并不礼貌，孙艺欣将它捏在手里，挽着张向阳的胳膊，为他打开车门：“爸，上车后再慢慢聊吧，爷爷刚才都给大哥打电话催我们呢。”
“好，我们边走边说。”张向阳坐进车内，用眼神示意卓媛少废话快上车。
卓媛全程被当透明人，有些不爽，但转了转手腕上张向阳前天刚给她买的翡翠镯子，也只好板着脸跟着坐进去。
由于自家小儿子才回归了四年，每年春节期间都借口忙国外业务，从没参加过家族聚会，张向阳对于他今年选择留下来团年的决定感动得几晚上没睡好觉。
未免儿子到了张家主宅认生，张向阳安抚他道：“诚诚，别担心，你爷爷最喜欢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孩子，等会到了他面前，你只要嘴巴甜一点，他一定给你一个大红包。”
孙艺欣正坐在前排偷偷把手指伸进红包里探索，却只摸到了一张纸。大红包？骗谁呢！你们以为哥哥是这么好糊弄的吗？
她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拉出来，发现竟然是一张支票？
在金额那一栏里有一连串零。
个、十、百、千、万……她默数着数字，双眼越睁越大。
“数什么？”张木林突然出声。
孙艺欣双肩一耸，吓得赶紧把支票塞进去。
车驶入长长的林荫道，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园式别墅，负责泊车的安保人员立刻出来迎接。
张向阳左手被卓媛挽着，右手顺势去捞自家儿子，被父亲的疼爱逼得走投无路的孙艺欣脚底抹油往旁边悄悄溜走，并把一根木头推过去，张向阳没摸到心心念念的软萌小儿子，却触到了大儿子硬邦邦的手臂。
他瞅了张木林一眼：“怎么是你，你走前面。”
被双标父亲又一次嫌弃的张木林，加快步伐往前走，顺便带走了正处于迷路状态的孙艺欣。
张向阳看着张木林的背影气得磨牙，把儿子还给我！
进入正厅，已经有不少亲戚先到了，给长辈拜完年之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张向阳是家族的长房，掌控了整个家族绝大部分的业务，见他进门后，兄弟姐妹们纷纷上前热情招呼。
卓媛虽然是小三上位，但毕竟也是在原配死后才进门的，因此也没人敢怠慢，夸她越来越年轻漂亮的溢美之词也不少。
至于张木林，虽然是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但家族里谁都知道他话不多，随时能把天聊死，大家也就只是简单地跟他招呼一声。
张泽比他们都早到，他年轻会玩性格外放风流，轻轻松松就能跟家族里的同辈和小辈们打成一片，此时已经忙着炫耀自己的交际圈，完全没有要过来跟父母兄弟待在一起的意愿。
孙艺欣跟在张木林身后，脸上浮着僵硬的笑容，对着亲戚们开启“春节好”的复读机模式，却发现亲戚们只是一脸尴尬地对她点点头，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以避免产生过多交集。
果然，私生子的身份还是挺不受人待见的。
她早有心理准备，哪怕内心委屈得不行，还是要对人笑脸相迎。
只有几个保持着童真的小朋友，见到了颜值爆表的帅哥，屁颠屁颠围过来踮起脚望着面前这座“高山”，咬着手指说：“你好高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一脸花痴地感叹：“你长得好帅呀~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呢。”孙艺欣摸摸女孩的头，心道，你姐姐我可能要有男朋友了。
妈妈们见状，立刻过来把孩子们拉走，带着歉意对张向阳说：“不好意思啊大哥，小孩儿不懂事。”
“哈哈哈，童言无忌。”张向阳心情很不错，“我们家诚诚确实很帅的嘛。”
“有多帅？过来我看看。”
一个老者的声音从正厅前方传来。
孙艺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黑色唐装，银须白发，精神矍铄的老爷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还握着一根龙头拐杖。
这尊容，这霸气，不用介绍都知道是谁。
不过，这大家族的爷爷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凶，孙艺欣缓缓朝他走近，老人的面容和神态虽然有着一家之长的威严却也带着八十高龄的老者应有的慈祥。
孙艺欣想到了自己已经逝世多年的爷爷，如果老人家能活到现在，大概也会用这样一双充满包容和怜爱的眼神看着她。
她鼻子一酸，表情有些绷不住，化身小萌孙扑过去抱住张宗耀，因为撒娇而变得奶声奶气：“爷爷~孙儿来给您拜年了~”
这情绪来得有点陡……大家族的人感情都比较克制，张宗耀还没受过这样亲昵，一时头脑有些发热。他庆幸早上吃了几片降压药，否则还真不知道抗不扛得住。
他用审视而略带责备的眼光看了眼张向阳，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大儿子给忽悠了，总说张义诚在外漂泊久了回家不适应，性格叛逆不服管教，伶牙俐齿出口伤人。
哪里叛逆了？哪里伤人了？
明明是个可爱的乖孙子！
还长这么大个！
“乖。”张宗耀抚摸着乖孙的头发，开心得像尊活佛。
孙艺欣因为舍不得去美发店打理头发，早上洗头时又忘了抹护发素，所以头发十分毛躁。
张宗耀这一摸，不得了，怎么跟一只小猫一样，毛绒绒的？
大家族讲究人丁兴旺，能白捡一孙子，管他是小三生的，还是小五生的，只要听话懂事模样标致，张宗耀都认，更何况是这么个柔软贴心的大男孩！
孙艺欣半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老人家，继续撒娇求宠爱：“爷爷，我有红包拿吗？”
“有，当然有。”张宗耀早有准备，被孙儿楚楚可怜的表情给刺激到，手一抖，给出去两个厚厚的红包，“爷爷祝你来年蒸蒸日上。”
孙艺欣把红包紧紧握在手里，笑得一脸满足：“谢谢爷爷！”
这外来的年轻人三两句就把老爷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亲戚们也都心知肚明了，这私生子算是正式入了家族的门，张向阳明显很偏爱他，以后说不定是家族产业的有力竞争者。
不少人朝张木林投去同情的目光。
豪门兄弟无亲情，更何况只有一半的血缘，以后撕得头破血流的日子不会少了。
张木林双目如弯弯的新月，在旁人看来清冷得很，有股六亲不认的味道。
众人心中更凉……搞不好手足相残的争斗已经在暗暗酝酿了。
张宗耀舍不得放开乖孙子，继续嘘寒问暖：“你跟木林一起住？怎么没有自己的房子？”，说罢又责备地看了眼张向阳，“你这父亲怎么当的。”
孙艺欣立刻解释：“爷爷，是爸安排的，让我跟着哥哥多学习。”
“是吗？”张宗耀问，“听说你还读了总裁班？”
“嗯嗯，是大哥推荐的。”孙艺欣朝张木林眨眨眼睛。
张木林虽然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却没什么表示，淡然处之的态度令张宗耀误以为兄弟俩关系不好。
也难怪，不是一个妈生的，谈不上有多少亲情，更何况张木林这长房长孙的性格，张宗耀太清楚不过了，让他主动对同父异母的弟弟示好，比登天还难。
“你这个做长兄的，要让着点你弟弟，多带带他。”张宗耀对张木林语重心长地说。
张木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真是个木头！张宗耀推了推乖孙：“义诚，去给你大哥一个拥抱。”
啥？孙艺欣差点就喊出来。
老爷爷您拿错剧本了吧！这是过春节又不是什么离散家属见面会，搞什么深情相拥。
爷爷的眼神很强势，孙艺欣被逼着站起来，在一步步走向张木林的过程中，前些天扑倒在张木林身上的画面又一次侵入脑海。
孙艺欣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双手不安地纠结着，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羞耻。
明明就是个简单的拥抱示好，怎么自己的感觉竟跟公开处刑差不多？
就在孙艺欣快要四分五裂的时候，张木林看了看手表，开口道：“时候不早了，该祭祖了。”
亲戚们也纷纷表示同意，他们实在看不下去这豪门兄弟相残的画面，老爷子八十高龄确实够糊涂，有些事是强迫不来的，表面上有多和谐，私底下就有多分裂，拥抱一下有屁用？还不是表面笑嘻嘻，心里恨不得拿把刀插死你。
一大家子整齐有序地往外走，各自坐上自家的车，豪车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张家在城东购买的私人陵墓驶去。
张宗耀把张向阳安排来跟自己同车，一路上打听这长房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张义诚和张泽兴趣相投关系尚可，两人和张木林都不怎么亲近。
“义诚到咱们张家毕竟只有四年，你平时也多关心关心他。”张宗耀语重心长地交代道。
张向阳点头道：“其实义城这几个月已经改变了很多，跟木林的关系正在慢慢好转。爸，您就别过多操心了，孩子们会好好相处的。”
“好好相处……”张宗耀转动着拐杖的龙头，眉间有一丝不悦，摇摇头叹息道：“木林是个优秀的继承人，可对兄弟就没那么好了，以前卓媛不就老抱怨他对张泽有偏见？今天你也看到他对义诚的态度有多差了。向阳啊，你一碗水可要端平。”
老爷子教训，张向阳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态度差？他怎么觉得还行，甚至还不错？